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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底,留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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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开放麦之后,我又去了三次。一次比一次稳当,一次比一次人多。到了第四次,酒吧老板找到我,说:"铁哥,你这段子,搁我这小场子,屈才了。城西有个剧场,周六晚有个'百姓开放麦之夜',我给你报个名,你去试试?"我说:"能坐多少人?"老板说:"百十来号吧。"我手心一紧:"行。试试。"
那半个月,我把段子磨了又磨,磨得每一个字,都跟焊在我心口上似的。我还偷偷准备了个东西,揣在怀里,谁也没告诉。
到了周六晚上,我穿上了秀兰给我买的新夹克,早早就到了剧场。剧场不大,能坐百十来号人,可对我来说,它比哪都大。我站在门口,看着观众一个挨一个进来:有工友,有街坊,有闺女单位的同事,还有几个在网上看了我视频,专程来的年轻人。
我手心冒汗。秀兰在旁边,攥了攥我的手,说:"你忘了?你是车间活宝,你怕过谁?"我说:"没怕。就是,腿又有点转筋。"秀兰说:"你上台,就瞅我。你瞅着我,就不慌了。"
我坐在后台,等着叫名。前面几个年轻人,说得挺热闹,台下笑成一片。我坐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词儿在脑子里,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成一团。我掏出小本,又看了一遍,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秀兰在旁边,也不说话,就攥着我的手。攥了一会儿,我觉着,手心的汗,慢慢下去了。
轮到我了。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底下"哦"了一声,大概觉着新鲜:一个电焊工,下岗的,要说脱口秀?我站起来,腿有点软。秀兰说:"记住,瞅我。"我点了点头,走上台。灯光打下来,有点晃眼。我低头看了看那支立麦——银色的,三脚底座,跟我海报上画的一模一样。我抬手,扶了一下麦头。台下静了。我寻思:站住了。站住了,就不慌了。
其实上台之前,我还在后台,碰见一个事儿。有个年轻小伙儿,也是来开放麦的,看我坐在角落里,凑过来,说:"大哥,你也说脱口秀?"我说:"说。"他说:"你干啥的?"我说:"焊工,下岗了。"他上下打量我:"那你说的,都是编的吧?"我说:"不编,都是真事儿。"他说:"真事儿?下岗的事儿,有啥好笑的?"我说:"笑不笑,你听了才知道。"他没再说话。后来轮到他上台,说了个"加班"的段子,台下乐了。轮到我上台,我说了"下岗",台下也乐了。散场的时候,他又找到我,说:"大哥,你说得对,下岗的事儿,真好笑。"我说:"不是下岗好笑,是过日子,好笑。"
轮到我上场了。主持人说:"下一位,铁哥。电焊工,下岗,四十五岁。他今晚要说的是——他自己的日子。"
我走上台,站在那支立麦后头。灯光打下来,有点晃眼。我低头看了看那支麦,抬手,扶了一下麦头。台下静了。
我开口了。
"我下岗那天,蹲在厂门口,抽了半包烟。"——台下有人笑了。"抽完了,我寻思,这烟不能白抽。我寻思,得干点啥。"——笑声大了一点。
我越说越顺。说车间,说学厂长讲话,说找工作,说焊"招工"俩字。台下一会儿笑成一片,一会儿又静下来。说到"秀兰说,有我呢",台下又静了,静了两秒,然后,掌声自己响起来了,稀稀拉拉的,又变成哗哗的一片。
我站在台上,心里头,热乎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段子说完了。我本该下场了。可我站着没动。
我说:"各位,今儿个,我还想多说几句。"底下又鼓掌。
我说:"大伙儿都听见了,这段子,是AI写的。"底下"哦"了一声,有人交头接耳。我说:"有人问我,铁哥,你一个下岗工人,让AI帮你写段子,这算你的吗?"
台下静了。
我说:"我年轻时候,捡了台收音机,从里头,学会了一个人逗乐一群人。后来我焊了二十三年电焊,焊出一身疤。再后来,我下岗了,找工作,人家嫌我老。我蹲在家里,寻思,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完了。"
我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这是我家那台老收音机的壳子。我没舍得扔。今儿个,我把它带来了。"
台下又静了。我举起那半块灰扑扑的塑料壳子,说:"我这辈子,就认一个理儿: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收音机能修响,机器能教会,可机器它不懂日子。它写的词儿再好,也是我喂给它的日子;它画的台子再亮,也是我给它点的灯。所以说,这段子算谁的?算我的,也算它的。可那些日子——下岗那天蹲在厂门口抽的烟,秀兰那句'有我呢',闺女偷偷塞我枕头底下的钱——那些,是我的。"
我停了停,说:"也是你们的。"
台下静了两秒。然后,掌声跟开了闸似的,哗——地涌上来。我站在台上,那半块塑料壳子攥在手里,手抖得厉害。我看见秀兰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的,一边哭,一边鼓掌。我看见老李,红着眼眶,使劲拍手。我看见我闺女,举着手机,录着,手也在抖。我寻思:这辈子,值了。
散场的时候,有个头发花白的大爷,走到我跟前,说:"孩子,你说得对。日子,是人自己的。我下岗那年,五十二。"他伸出手,跟我握了握,没说别的,走了。我站在那儿,半天没缓过神来。我闺女过来,说:"爸,人家跟你说啥了?"我说:"没说啥,就说他下岗那年五十二。"闺女说:"那他咋了?"我说:"他也没咋。他就是,听见我说他的日子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大爷,散场之后,在门口站了老半天,才走。是剧场看门的大爷告诉我的。他说:"那老爷子,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叨,说'说得对,日子是自己的'。"我听了,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秀兰说:"你猜,今儿个台下,谁笑得最响?"我说:"谁?"她说:"你猜不着。"我说:"猜不着。"她说:"是那个穿工装的老哥,坐第三排那个。你一说'焊了个招工俩字',他笑得直拍大腿,拍完了,还跟他旁边人说,这说的是咱厂的事儿。"我说:"是咱厂的事儿。也是他厂的事儿。"秀兰说:"那你往后,多说点厂里的事儿?"我说:"说。我肚子里,还有一整车车间的事儿呢。"
台下静了两秒。然后,掌声跟开了闸似的,哗——地涌上来。我站在台上,那半块塑料壳子攥在手里,手抖得厉害。秀兰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的,一边哭,一边鼓掌。
散场之后,有个年轻人走过来,说:"铁哥,我是在网上看你视频来的。我寻思,AI说脱口秀,能好看到哪儿去?可刚才,我是真乐了,也是真听了。"我说:"那就值了。"他说:"可我还是想问,这算你的作品吗?"我说:"算。词儿是它写的,可它写的是我的日子。你说,这不是我的,是谁的?"年轻人想了想,说:"也是。那它算你的搭档吗?"我说:"算。它是我徒弟,也是我搭档。我们俩,一个管词儿,一个管人。"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半块壳子,擦得干干净净,搁在电视柜上。闺女说:"爸,你这是又供了个'祖师爷'?"我说:"对。收音机教我一个人逗乐,AI教我写词儿,都是祖师爷。"闺女说:"那你明儿还整不整?"我说:"整。我肚子里,还有一筐子日子没喂给它呢。我这一辈子,还没说完呢。"
秀兰挨着我坐着,说:"铁柱,你这一辈子,总算,自己站了一回台。"我说:"站了。还是站着说的。"秀兰说:"那你往后,还让那机器替你说不?"我说:"让它打草稿,我自己上台。词儿它写,人我出。咱这叫'人机合璧'。"秀兰说:"那你俩,谁算主角?"我想了想,说:"我算。因为笑,是奔着我来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外头起了风。我翻了个身,跟秀兰说:"媳妇,你说,要是那台收音机,当年没让我捡着,我这辈子,会是个啥样?"秀兰说:"那你就还是个焊工呗。"我说:"那我现在呢?"秀兰说:"现在?现在你是个'说脱口秀的'。"我听了,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说:"媳妇,你这话,比那AI写的段子还响。"秀兰踹了我一脚:"睡吧你!"
我又想起一件事,说:"媳妇,明儿,我想干个事儿。"秀兰说:"啥事儿?"我说:"我想把咱家那台旧收音机,修修。修不好,就摆着。我想让它,看着我站台。"秀兰说:"行。修不好,我陪你摆着。"我闺女在隔壁屋,听见了,喊了一嗓子:"爸!你要修收音机?你还会修不?"我说:"会。你爹我这门手艺,是跟大李老师学的。修不好也得修,那是你爹的'祖师爷'。"
我躺下之前,又看了一眼那半块壳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灰扑扑的塑料壳子上,落在那道裂口上。我想起四十多年前,那个蹲在废品站的孩子,想起满屋子的声音,想起我一个人站在联欢会台上,把一屋子人逗乐的日子。这半块壳子,见证了我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两件事:头一件,我学会了一个人逗乐一群人;第二件,我学会了,让自己,替自己,把日子说出来。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裂口,心里头,竟觉得它一点都不破了。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还亮着,红的,蓝的,跟那张赛博海报一个颜色。
我闭上眼睛,心里头,把今晚的"底",又念了一遍:
段子是算法给的。
笑,是人间给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