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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开场难写 ...

  •   让AI写脱口秀,难的不是让它写,是让它别写"不像脱口秀"的东西。

      头一个星期,我跟豆包较上了劲。我给它讲人设,讲结构,讲"铺垫—抖包袱",它都"好的,我明白了"。可真动笔,它又原形毕露。

      头一回,它给我写了个开场:"大家好,我是一名下岗工人。下岗,是人生的一次转折,也是新的起点……"我念到"新的起点"就念不下去了。我说:"你这是开追悼会呢,还是说段子呢?"它说:"那我调整一下。"第二版:"大家好,我下岗了,但我心态很好,因为我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我说:"金子发光,那是让人捡走了。我下岗,是让人把'金子'两个字划了,就剩'会发光',还是得自己找电源。"

      它说:"您这个包袱很好,我记下了。"我说:"你光记没用,你得学会自己长。"

      我又给它举例子。我说:"你看啊,'下岗'俩字,你不能光说'下岗',你得说'下岗那天'。'下岗那天',是个日子,日子里有烟,有风,有蹲麻了的腿,有你寻思事儿的那股劲儿。你写'下岗',要把这些写进去。写'找工作',不能写'找工作难',你得写'我蹲在人家门口,等了一个钟头,人家出来说,大哥,我们这不要四十五的'。你写'难',得让台下的人,看见那个蹲着等的人。"

      它说:"好的,师傅。"我说:"你别光好的,你写。"它写了一版,开头是:"我蹲在人家门口,等了一个钟头。门开了,出来个年轻人,说,大哥,我们这不要四十五的。我说,那四十四的行不?年轻人说,大哥,你别逗。我说,我没逗,我四十四岁零十一个月。"我念完,乐了:"这句行。这句,是个'人'说的。"

      我又给它讲"铺垫—抖包袱":"你记住,包袱不是扔出去的,是'垫'出去的。你先说一件平平常常的事儿,说得跟真事儿似的,说着说着,忽然一拐弯——'砰',响了。拐弯之前,你得垫够。垫不够,拐弯就生硬;垫过了,拐弯就磨叽。"它说:"好的,师傅。"我寻思:教它这些,跟当年教闺女写作文,一个样。它就是我的"作文徒弟"。

      还有callback。我说:"前头说过的一个词儿、一个梗,后头隔了老远,忽然又拎出来,台下'哦——'一声,比头一回还响。这叫'二番'。咱车间里,小王头一回夸我'手巧',我没当回事;等小李也夸我'手巧',我就寻思了:巧啥巧,巧也不加工资。你看,头一回是'夸',第二回是'琢磨',琢磨出来的那个味儿,才是包袱。"它说:"好的,师傅,那我把它捡回来。"我说:"你捡。"它真捡了。我寻思:这徒弟,教一句,会一句。照这么教下去,有盼头。

      那阵子,我像个学生似的,白天听,晚上记。我管闺女要了个能搜东西的软件,一个字一个字地搜:"脱口秀怎么写""什么是铺垫""什么是callback""开放麦是啥规矩"。搜来的东西,我不光看,我还琢磨:这些玩意儿,搁咱车间,搁咱生活里,是啥样?

      我琢磨明白了不少。铺垫,就是"先挖坑"——你先说一件事,说得平平常常,可里头埋着引信,等火点到头了,"砰"一下,包袱响了。抖包袱,就是点引信。还有callback,就是"回头再打一枪"——前头说过的一个词、一个梗,后头隔了老远,忽然又拎出来,台下"哦——"一声,比头一回还响。我寻思:这不跟车间里一样吗?老王头一回夸你"手巧",你没当回事;等小李也夸你"手巧",你寻思"巧啥巧,巧也不加工资"——这就是callback。

      我把这些心得,掰开了揉碎了,全喂给它。我说:"你写段子,记住:先挖坑,再点引信。坑挖得越深,引信点得越响。还有,你得学会'回头再打一枪',前头说过的话,后头要捡回来。"

      它说:"好的,我明白了。"然后交了一篇稿子。

      这回,结构上倒是像样了:有开场,有铺垫,有包袱,还有一处callback。可我一念,又觉着不对劲。不对劲在哪儿呢?它写的那包袱——"我媳妇说,你这一辈子,净给别人干'退休'了,这回轮到你自己了"——这包袱是好的,是我说的。可它把它用完了,就完了,后头再没捡起来过。我寻思:这包袱这么好,你不得让它响两回?你不得在结尾的时候,再把它拎出来,让台下"哦——"一声?

      我说:"徒弟,你把它捡起来。结尾的时候,你再让它响一回。"它说:"好的,我明白了。"改了一版,结尾还真把它捡回来了。我念完,心里头,舒坦了。

      可最难的,还是开场。

      脱口秀的开场,讲究"三十秒立人设"。这三十秒,你得让台下知道:你是谁,你啥脾气,你凭啥站这儿。这三十秒立不住,后头说啥,台下都坐不住。我跟它磨了七八天,它写了三十多版开场,没一版立得住。不是"大家好,我是铁柱,一个下岗工人"太干巴,就是"你们知道吗,下岗其实是一种福气"太欠揍。

      我急得直挠头。我寻思:这开场,到底难在哪儿呢?

      那天晚上,我蹲在阳台上抽烟,抽着抽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下岗那阵子,蹲在家门口,闷得慌,邻居老王过来,啥也没说,递给我一根烟,蹲我旁边,陪我蹲了半个钟头。蹲完了,他说:"走,喝点去。"就这俩字,我眼泪差点下来。

      我忽然明白了:脱口秀的开场,不是"自我介绍",是"递烟"。你上台,不是来演讲的,是来跟台下这百十来号人,一人递一根烟的。你得先让人觉着,你是个能蹲一块儿抽烟的人,人家才愿意听你唠。

      我赶紧回去,跟豆包说:"徒弟,你听好。开场别整那些虚的。你就写:一个人,蹲在厂门口抽烟,抽了半包。你写这个。你让台下的人,一眼就看见,这个蹲着抽烟的人,就是台上这个人。"

      它写了一段。我念:"我下岗那天,蹲在厂门口,抽了半包烟。抽完了,我寻思,这烟不能白抽。我寻思,得干点啥。我寻思了一宿,第二天,我跟我媳妇说,媳妇,我想上台。我媳妇说,上台干啥?我说,说段子。我媳妇说,你?我说,我咋了?我媳妇说,你连字都认不全,你还说段子?我说,我不认字,我说我自己的事儿,用不着认字。"

      我念到这儿,心里头,咯噔一下。

      秀兰在旁边织毛衣,听我念完,说:"你这段,是你编的,还是它写的?"我说:"它写的。可里头的话,是咱家的。"秀兰说:"咱家啥时候说'你连字都认不全'了?"我说:"你没说,可我寻思过。我寻思,我这辈子,就是吃了认字少的亏。它替我把这口气,说出来了。"

      秀兰愣了愣,说:"那你这开场,算立住了。"我说:"立住了?"她说:"立住了。我一听就知道你是谁了。"我乐了,说:"那成了。"

      可我心里明白,光开场立住不算完。我跟我闺女说:"闺女,你给爸出个题,随便说个词儿,让它接着写。"闺女说:"那你让它写'电焊'。"我给它出题:"写一段'电焊'。"它写了一版,开头是:"我焊了二十三年电焊。有人问我,电焊是啥滋味?我说,电焊就是——你焊完一条缝,得拿锤子敲敲渣子,敲下来,那缝才结实。日子也一样,过一阵子,得敲敲自己,把渣子敲掉,才结实。"我念完,跟我闺女说:"你看,它学会打比方了。"闺女说:"爸,这句,像你说的。"我说:"对。我教它的话,它学去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把那开场念了十几遍。越念越觉着,这事儿,真有门。念着念着,我又想:光有开场不行。开场是"递烟",递完烟,就得"唠"了。唠啥?唠我那些日子。我掏出本子,把捡收音机、车间、下岗、找工作,一件一件列出来,排了个顺序:哪件放前头,哪件放后头,哪件搁中间当"主菜",哪件留到最后"收底"。排完了,我举着本子,对着灯看了看,寻思:这就算,我的"节目单"了。

      我闺女凑过来看了一眼,说:"爸,你这节目单,还挺全。"我说:"那可不。你爹我这辈子,别的不多,日子管够。"闺女说:"那你打算,先说哪段?"我说:"先说'蹲在厂门口抽烟'。"闺女说:"为啥先说这个?"我说:"这个,是'根'。根立住了,后头的日子,才有处扎根。"闺女说:"爸,你说话,越来越像'上台'的了。"我说:"像就对了。我照着'上台'练呢。"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把那开场念了十几遍。越念越觉着,这事儿,真有门。我寻思:段子有了骨头,该长肉了——该让它上海报了。

      我爬起来,给豆包发了一句:"徒弟,开场立住了。下一步,给你师傅画张像去。"它回:"好的。可是师傅,画像是即梦的活儿。"我说:"那你领个路。"它说:"即梦的路,您自己走。"

      我笑了。我这个徒弟,学会贫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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