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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一念开麦 ...

  •   闺女给我下了个软件,说叫"豆包",你问它啥,它答啥。我说:"它能写段子不?"闺女说:"能啊,你试试。"我攥着手机,手心出汗,寻思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帮我写段脱口秀。"

      它秒回:"当然可以!您想写什么主题的呢?"

      我说:"写个下岗工人找工作的段子。"

      它又秒回,一大段。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越看越坐不住——它还真写出来了!可看完了,我又觉着不对劲。它写的那些话:"人生就像一场马拉松,重要的不是终点,而是沿途的风景""风雨之后总会有彩虹",我念给秀兰听,秀兰说:"这写得挺好,挺励志的。"我说:"励志是励志,可它不是段子啊。这玩意儿上台说,台下不笑,台下鼓掌,跟听领导讲话似的。"

      我给它回:"你这不像脱口秀,像演讲稿。你得让它好笑。"

      它说:"好的,那我调整一下风格。"又写了一版。这回它倒是想好笑了——可它抖的全是网上那些梗,什么"破防了""躺平了""打工人",我念了两句,自己都觉着臊得慌。我一个四十五岁的老焊工,站台上说"破防了",那不是我说段子,那是段子说我。

      我又让它写了几版。写"中年危机",它写:"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压力山大。"我寻思:压力山大?压力山大是啥?我搁车间,焊枪一拿一天,那叫压力山大?我媳妇端一天盘子,那才叫压力山大。写"打工人的一天",它写:"早高峰的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说:我下岗工人,不挤地铁,我蹲家门口。它写的这些,都是"别人的段子",不是"我的段子"。

      我急得不行,跟闺女说:"这机器,咋说啥它都听不懂呢?"闺女说:"爸,你光说'写我的事儿',它咋知道你的啥事儿?你得把事儿,一件一件讲给它听。它跟人一样,你讲得越细,它记得越牢。"

      我一想,也对。我又坐下来,给它讲:讲我焊了二十三年电焊,讲我下岗那天收拾工具箱,讲我找工作让人嫌老。我讲一句,它记一句。讲完了,我说:"你再写一遍。"它又写了一版。这回,它写:"我焊了二十三年电焊。有人问我,电焊是啥滋味?我说,电焊就是——你焊完一条缝,得拿锤子敲敲渣子,敲下来,那缝才结实。日子也一样,过一阵子,得敲敲自己,把渣子敲掉,才结实。"我念完,愣住了。这句,它没抄我,可它像是从我那些话里,自己长出来的。

      我赶紧把它念给闺女听。闺女听完了,说:"爸,这句,像你说的。"我说:"对。我教它的话,它学去了。"闺女说:"那它要是再多学点,是不是,就能替你写整段了?"我说:"不知道。可我有的是日子喂它。它学得慢,我就喂得久。"

      那天晚上,我又跟它磨了半宿。磨到后来,我困得不行,它倒是不困。我寻思:这徒弟,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不困"。就冲这个,我也得教它。

      我关了手机,坐那儿生闷气。闺女回来,看我脸色不好,说:"爸,咋了?它写得不好?"我说:"不好。它不知道我是谁。"闺女说:"那你就告诉它你是谁呗。"

      闺女这话,像一瓢凉水,把我浇醒了。

      对啊。它不知道我是谁,那我就告诉它。我说:"你听好了。我叫铁柱,海棠山人,干了二十三年电焊,四十五岁下岗。我媳妇叫秀兰,在饭店端盘子。我闺女刚上班,一个月挣三千。我认字少,写不了东西,可我这辈子,净遇着事儿了:小时候捡收音机,学了一人分饰多角;在车间逗了二十年乐,工友管我叫'活宝';下岗那天,我收拾工具箱,码得整整齐齐,跟办退休似的。你写段子,就写这些。别整那些'破防',别整'躺平',就写我这点事儿。"

      它回了个:"好的,我明白了。"然后写了一段新的。

      这回,它写了这么个开头:"我下岗那天,收拾工具箱。干了一辈子,攒下的东西,就一箱子:焊枪、面罩、手套,还有几副磨破的护目镜。我码得整整齐齐,像给它们办退休。我媳妇说,你这一辈子,净给别人干'退休'了,这回,轮到你自己了。"

      我念到这儿,愣住了。这词儿,是我说的,可它把它拧巴了一下,拧巴得,还真有点意思。

      我赶紧喊秀兰:"媳妇你快听!"我给她念了一遍。秀兰听完了,说:"铁柱,这段,有点意思。"我说:"是吧!它把我那句话,接住了!"秀兰说:"那你下一步咋整?"我说:"我寻思好了——段子,它写;海报,让AI画;声音,让AI念;连演出,我都想好了,让AI先给我演一版,我看看到底啥效果。这叫'AI脱口秀流水线'。"

      秀兰说:"你这套套儿,还挺全。"我说:"那是。我寻思了半宿呢。"

      其实那半宿,我不光寻思了流水线,我还寻思明白了一个事儿:脱口秀跟相声不一样。相声是俩人,有逗有捧,包袱掉了有人接着;脱口秀是一个人,一支麦,全场就你一个,话掉地上,就真掉地上了,没人接。所以脱口秀的段子,不能靠"接",得靠"立"——立人设。人设立住了,你说啥,台下都信;人设立不住,你说啥,台下都觉着假。

      我跟豆包说:"徒弟,你记住,脱口秀跟相声不一样。相声有捧哏,你没有。你就是一个人,你得让台下的人,三句话之内,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啥脾气,知道你为啥站这儿。这叫'立人设'。"

      它说:"好的,我明白了。那您的人设是什么呢?"

      我寻思了半天。我的人设?一个下岗的东北老焊工,嘴贫,心善,爱吹牛,可吹的牛,都沾着真日子。我这一辈子,没啥大本事,就会两样:一样是焊活儿,一样是把人逗乐。焊活儿没了,就剩逗乐了。

      我说:"我的人设就是:一个只会逗乐的老焊工,别的啥也不会了,就剩这张嘴。"

      它说:"好的,我记住了。那我们从哪里开始写呢?"

      我说:"从开场。你听好了,脱口秀开场,三十秒,就得把台下拢住。这三十秒写不好,后头全白搭。"

      那天晚上,我趴在桌上,给它讲了一宿我的人生。讲捡收音机,讲车间,讲下岗,讲秀兰。讲到后半夜,我嗓子都哑了。它一句一句地记,回一回"好的,我记住了"。

      闺女半夜起来上厕所,看我趴那儿,对着一手机说话,说:"爸,你跟谁唠呢?"我说:"跟我徒弟。"闺女说:"你啥时候收徒弟了?"我说:"刚收的。它不会说人话,我教它。"

      闺女看了一眼屏幕,说:"爸,你这是要干大事啊。"我说:"干不成大事,干成小事也行。反正,我这辈子,老觉着自己是个废人。这回,我想试试,我这个'废人',能不能把一屋子人逗乐。"

      那天晚上,我又跟豆包磨了半宿人设。我说:"你记住,我不是'一个下岗工人',我是'铁柱'。铁柱是谁?铁柱是那个捡收音机的孩子,是那个焊了二十三年电焊的师傅,是那个蹲在厂门口抽了半包烟的爷们儿。你写我的段子,不能写'一个下岗工人怎么想',你得写'铁柱怎么想'。下岗工人有千千万万,铁柱就一个。"

      它回了个:"好的,我记住了。"我说:"你记着没用,你得写出来。明儿早上,我要看见一个'铁柱',站在台上。"它说:"好的师傅。"

      我又想了一件事,跟它说:"徒弟,你记住,我这一辈子,没念过几天书,认字都是从电视字幕上、收音机里捡的。你不会嫌你师傅没文化吧?"它回:"师傅,您教我认'日子',比认字难。"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心里头,热乎了一下。我寻思:这徒弟,会说话。随我。

      其实那半宿,我还不光磨了人设。我还把每一步的"关"想了一遍:写词儿,难在它不知道我是谁;画海报,难在它画不出"一个人"的孤独;配声音,难在它不懂喘气;出视频,难在它不懂"站台"是啥滋味。哪一关都不好过,可我想着想着,反倒不慌了。为啥?因为关再多,也是一关一关过。我焊了二十三年活儿,最不怕的,就是"一关一关过"。我这一辈子,就干成过一件事——把不会的,学会了。捡收音机,不会修,我学会了;焊电焊,不会,我学会了。这回,也不会,可我有的是工夫学。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香。梦里,我站在一个亮堂堂的台子上,面前一支立麦,台下坐满了人。我一张嘴,台下就乐。乐声一浪接一浪,把我淹没了。

      我醒了之后,躺了一会儿,把梦里的台子,记在了本子上。

      我寻思:这梦,我得让它成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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