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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下岗 ...

  •   我在机械厂干了二十三年。

      从学徒干起,车、铣、刨、磨,样样摸过,最后定在电焊上。一焊就是十几年,焊枪一拿,火花四溅,蓝莹莹的光,照得人脸上一阵一阵的。手上全是烫出来的疤,胳膊上也是,跟地图似的。我媳妇秀兰,头一回看见我胳膊上的疤,吓了一跳,说:"你这胳膊,是让人拿烟头烫的?"我说:"不是,这是'勋章'。"秀兰说:"那你这勋章可够多的。"我说:"干了二十多年,攒的。"

      我不光会焊,我还有一样本事——逗乐。

      车间里,我是出了名的"活宝"。工间休息那十五分钟,工友们端着搪瓷缸子,围着工具箱,就等我开口。我学厂长讲话,学他捋头发、清嗓子、说"同志们";我学食堂师傅打菜,手抖三抖,一块肉抖没了;我一人分饰多角,演我们车间主任训人,演完主任演被训的小王,演完小王演旁边看热闹的老李。我一张嘴,整个车间都活了。工友们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直拍大腿:"铁哥,你不去说相声,可惜了。"

      我说:"说相声?那得登台。我搁车间说,不一样嘛。"

      那时候,车间里流传着一句话:"听铁哥一段,少抽三根烟。"我不光会说,我还"会演"。有一回,厂里开安全生产会,厂长念稿子,念得人昏昏欲睡。第二天工间休息,我往工具箱上一蹲,学厂长:"同志们,安全,是生产的前提;生产,是安全的结果。我们要把安全,落实到生产的每一个环节——"我学得惟妙惟肖,连厂长捋头发、看稿子、清嗓子的动作都学了个十足十。工友们笑得直不起腰。巧的是,厂长正好路过车间门口,听见了。我吓了一跳,以为要挨批。结果厂长站在门口,听完了,说:"像,真像。就是——我没那么爱捋头发。"全车间都乐了。从那以后,厂长见了我,还老让我"来一段"。

      有一回,车间主任跟工友说:"老铁这嘴,不去干'文艺',可惜了。"我说:"主任,啥叫文艺?"主任说:"就是上台,给人演。"我说:"我搁车间演,不也一样?"主任说:"不一样。车间就咱这几个人,上台,是给一屋子人演。"我寻思:一屋子人?那得多少人?我想象不出来。那时候我不知道,我这一辈子,真的会站在一屋子人跟前,把车间这点事儿,说出来。我更不知道,帮我站上台的,会是一台机器。

      那时候我不知道,车间这方"台",也有散场的一天。

      那年厂子改制,裁员名单下来,车间门口贴了张白纸。我挤在人群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找。找到我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又找了一遍——没错,是我。铁柱,焊工,工龄二十三年,买断。

      那天下午,我收拾工具箱。干了一辈子,攒下的东西,就一箱子:焊枪、面罩、手套、还有几副磨破的护目镜。我把它们一样一样码好,码得整整齐齐,像给它们也办个退休。小王红着眼眶说:"铁哥,你说段相声吧,给咱们留个念想。"我放下箱子,站在车间当中,清了清嗓子,说:"行,最后一段。"

      我学厂长讲话:"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主要是说一个事儿。"学食堂师傅:"这份儿是你的,这份儿是我的,这份儿——留明天。"学主任训人,学小王挨训。工友们笑着笑着,有人哭了。我也差点没绷住。末了我一摆手:"散会!"——那天,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在车间"演出"。

      买断的钱不多,够喘半年气的。我开始找工作。四十五岁,电焊工,走到哪儿,人家都先看我的身份证,再看我的头发:"大哥,你这岁数……我们想要年轻点的。"我说:"我手艺好。"人家说:"手艺好是好,可这活儿,要熬夜。"我说:"我扛得住。"人家还是摇头。跑了俩月,连个看大门的活儿,都嫌我岁数大。

      我蹲在家里,一天比一天蔫。秀兰下班回来,看我坐那儿发呆,说:"你别老坐着,出去转转。"我说:"转啥?满大街都是'招工,45岁以下'。"秀兰说:"那就不找了,歇着。"我说:"歇着?歇着吃啥?"秀兰说:"有我呢。"就这三个字,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闺女那时候刚上班,挣得不多,可每次回家,都偷偷往我枕头底下塞钱。我发现了,又给她塞回去。她说:"爸,你别跟我犟。"我说:"不是犟,是爸还没到那一步。"

      可说实话,那阵子,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啥。扛水泥,腰不行了;上工地,岁数不行了;看大门,人家还嫌我长得凶。我一个干了一辈子活儿的人,忽然间,啥活儿也没了。我觉着自己,像一台过了报废期的机器,被人从生产线上卸下来,搁在墙角,落灰。

      工友们倒是常来找我。小王来了,老李来了,一进门就说:"铁哥,来一段。"我给他们来一段,他们笑,笑完了,坐一会儿,走了。有一回老李临走说:"铁哥,你这张嘴,搁家里闲着,白瞎了。"我说:"那我能咋整?上台说去?"老李说:"那咋不能?"

      老李这话,我记下了。可我也就记着,没当真。我一个下岗工人,登什么台?

      转机出在一个晚上。闺女下班回来,捧着手机,乐得不行。我问她乐啥呢,她说:"爸,你看这个——开放麦。"我说:"啥叫开放麦?"她说:"就是谁都能上台说段子,一个人,一支麦,说自己的事儿,把台下逗乐了就算赢。"我凑过去看。视频里,一个年轻人站在台上,就一支立着的麦克风,他一个人,从自己的糗事说起,说相亲、说租房、说加班,台下的人笑成一片。

      我看了半宿。看完一个,又看一个。闺女都睡了一觉了,起来上厕所,看见我还捧着手机,说:"爸,你咋还没睡?"我说:"我看开放麦呢。"闺女说:"咋,你也想上台?"我没接话。

      可我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寻思:开放麦,一个人,一支麦,说自己的事儿。我这一辈子,别的没有,就是事儿多啊——捡收音机、学电焊、烫一身疤、下岗、找工作让人嫌老。这些事儿,哪一件拿出来,不比那年轻人说的相亲租房有意思?

      我又寻思:可我认字少,不会写词儿啊。闺女说过,现在有个东西叫AI,你说话,它给你写。那我是不是能——把我这辈子的事儿,说给它听,让它替我写成段子,我再上台说去?

      我越想越睡不着。我爬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夜。远处厂区的灯,还亮着几盏,那是别的厂子,还在三班倒。

      我寻思:铁柱啊铁柱,你这台机器,是过了报废期。可你这张嘴,还没生锈呢。

      第二天,我管闺女要了个"能写字的机器"。闺女说:"爸,你说,我打字,它给你写。"我说:"我不认字,它能听懂我说话不?"闺女说:"能。你说话,它写字。"我将信将疑。那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说了半辈子的话。说捡收音机,说车间,说下岗,说找工作。它一句一句,全给我记下来了。我闺女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说:"爸,你这一下午,说的话,够写一本书了。"我说:"书不书的,先不说。我就是想,我这辈子,别白活。说出来的话,得有人记着。"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字,心里头,忽然踏实了一点。那些字,是我不认识的字,可它们记的,是我认识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没愁。我躺床上,寻思了一宿"上台"的事儿。秀兰睡到半夜,醒了,看见我睁着眼,说:"还不睡?"我说:"寻思段子呢。"秀兰说:"你段子都没写呢,寻思啥?"我说:"寻思'我'。"秀兰说:"你有啥好寻思的?"我说:"脱口秀,说'我'。我得先把我自己,琢磨明白了,才能上台说。"秀兰说:"那你琢磨明白了吗?"我说:"琢磨明白一半了。"秀兰说:"哪一半?"我说:"我是谁。"秀兰说:"那另一半呢?"我说:"另一半,是我能说啥。这个,明儿问机器去。"秀兰说:"行,睡吧。"我"嗯"了一声,还是没睡着。可我觉着,心里头,不那么空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秀兰说:"媳妇,我想上台。"秀兰说:"上台?上啥台?"我说:"说段子。一个人,一支麦,说我自己的事儿。"秀兰愣了愣,说:"你能行吗?"我说:"不知道。可我想试试。我这辈子,老觉着自己啥也干不成。就剩这张嘴了,再不试试,就真报废了。"

      秀兰看了我半天,说:"行。你想试,就试。反正,咱家已经这样了,还能差到哪儿去?"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头,又酸又热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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