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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识声 ...

  •   我学"一个人逗乐一群人",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这话说起来,跟段子似的,可它真是这么回事。我家住在海棠山底下的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用不了一根烟的工夫。我爸在矿上,我妈在街口的国营小饭馆帮工,家里穷,穷到什么程度呢——我上学前,屋里一样带响的家什都没有,唯一出声的,是墙上那台挂了十几年的有线广播喇叭,白天播新闻,晚上播天气预报,咝咝啦啦的,跟喘不上气似的。

      那年我九岁,也可能十岁。反正是个秋天,地里的庄稼收完了,我跟几个小伙伴去镇东头的废品站"寻宝"。说是寻宝,其实就是翻破烂,捡点能卖钱的铁皮铜丝,换两根冰棍钱。那天下午,我扒开一堆烂棉絮,底下压着一台收音机。

      那是一台老掉牙的半导体收音机,外壳裂了,后盖没了,敞着膛,露出一堆零件,旋钮掉了一个,天线断了一截,跟个被打断腿的蚂蚱似的。小伙伴凑过来看了一眼,嫌破,走了。我没走。我在它跟前蹲了足有半个钟头,最后鬼使神差,把它揣进了怀里。

      我妈看见我揣回来这么个破玩意儿,气得直骂:"你捡这破烂干啥?咱家连电费都舍不得多交,你弄个哑巴收音机回来当宝贝?"我说:"妈,它不哑巴,它能出声。"我妈说:"你看它那样,它能出声?"我说:"能。我修。"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我就是觉得,这玩意儿稀罕,稀罕得我心痒痒。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着了魔。我拿着它,去找学校管电的大李老师。大李老师戴个酒瓶底似的眼镜,爱鼓捣电器,看我这孩子魔怔,倒也不烦,拿改锥把收音机拆开,教我认:这个是电阻,那个是电容,这个是中周,那个是变压器。我学得比上课还认真。断的天线,我拿铜丝接上了;坏的旋钮,我从废品站又翻了一个换上;没后盖,我用硬纸板糊了一个。就这么鼓捣了七八天,那天傍晚,我把收音机往炕上一搁,拧开开关——"滋啦"一声,然后,一个声音从里头钻了出来。

      满屋子,都是那个声音。

      那是镇上广播站转播的电台节目,一个说评书的先生,正说到兴头上。他一口气学了三个人说话,学完老头学小孩,学完小孩又学老太太,一个人,一张嘴,把一屋子人全演活了。我坐在炕沿上,听得后脊梁一阵一阵发麻。我妈从外屋探进头来,听了一会儿,说:"这谁啊?一个人咋能说出这么多人的动静?"

      我说:"妈,这是本事。"

      从那天起,我算是入了"一个人的戏"。

      那台收音机,信号也不好,白天全是杂音,可一到晚上,有个台就清楚了。九点钟,单口相声;十点钟,评书;十一点,还有个滑稽戏。我天天晚上趴在被窝里听,听到半夜,听到收音机里"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我还舍不得关。我拿铅笔头,把里头的好词好句,一句一句记在本子上。我记不住字,就记音,用我认识的错别字往上糊弄。本子上写得歪歪扭扭,可那些话,我一句都没忘。

      我开始学。白天在院里,我一个人,学收音机里那位先生——学他学老头,学他学小孩,学他学老太太。学得不像,就再来一遍。邻居王婶听见了,趴在墙头笑:"铁柱,你一个人搁这儿唱戏呢?"我说:"王婶,你听我这老头像不像?"我说了一句,王婶乐了:"像!像你二大爷!"我就这么练,练得门口的老母鸡见了我都绕道走。

      学校联欢会那年,老师让我出个节目。我说:"我给大家来一段单口。"老师上下打量我:"单口?你一个人?"我说:"一个人就够。"那天我上台,一个人,把收音机里那段单口相声,连学带演,整整来了一遍。我学卖菜的,学打铁的,学一个怕媳妇的爷们儿,台下先是静,后来是乐,再后来,掌声跟下雨似的。那是铁柱这辈子,头一回一个人站在台上,把一屋子人逗乐了。

      打那以后,我在镇上算是"出了名"。谁家来亲戚,都爱把我叫过去:"铁柱,来,给你叔来一段。"我也不怵,往门口一站,学收音机里那位先生,一人分饰三角五角,把一屋子人逗得前仰后合。我妈嘴上嫌我"没正形",可背地里,老跟人显摆:"俺家铁柱,那嘴,随他爸,能说。"其实我爸嘴笨,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这话,是我妈自己编的。

      有一回,镇上来了个说书的,在街口支了个摊儿,说《岳飞传》。我挤在人堆里听了一下午,听得入迷。散场的时候,说书先生收家伙什儿,我凑上去,说:"先生,您收徒弟不?"先生看了我一眼,说:"你会啥?"我说:"我会学人说话。"我当场学了一段——学他,学他学岳飞,学他学秦桧。先生乐了,说:"孩子,你这嘴,是老天爷赏的。可老天爷赏的东西,得拿日子养。你记住了:光会学,是戏子;会过日子,才是先生。"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也是那一年,学校又组织联欢会,我一人分饰三角,把去年那段的"续集"说了。这回,连隔壁班的老师都来听了。散场之后,有个老师摸着我的头说:"铁柱,你这孩子,往后,是吃'开口饭'的。"我不知道啥叫"开口饭",可我知道,那是夸我。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头,一遍一遍地念叨那三个字:开口饭。开口,吃饭。吃饭,开口。我这辈子,算是认下这行了。

      后来,我在废品站又翻到一样宝贝——一盘磁带。磁带皮上印着字,我认不全,可有一个词我认得:相声。我把磁带揣回家,跟大李老师借了个录音机,一听——好家伙,是单口相声,一个人说的,从头说到尾,不带喘气的。我宝贝得不行,翻来覆去地听,听到磁带的磁粉都磨秃了,听到每一句的接缝我都记得——哪一句说完,该喘气;喘几口,下一句才出来。我都知道。

      我妈说:"你听这玩意儿,能当饭吃?"我说:"妈,你不懂,这是手艺。"

      那盘磁带,我听了得有大半年。听到后来,录音机的磁头都把磁带磨出一道印儿来,那道印儿一过,声音就发飘,像隔着水。可我还是听。我听的不是词儿,是"气口"——哪儿该喘,哪儿该顿,哪儿该把声儿扬起来。我趴在炕上,拿个小本子,把那盘磁带的段子,一句一句"扒"下来。扒完了,我再自己说,说着说着,就成我自己的了。

      街坊邻居都说,铁柱这孩子,魔怔了。大晌午的,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嘟嘟囔囔,一会儿学老头,一会儿学小孩,一会儿又学火车叫唤。有一回,我学火车进站,把我妈吓得从灶台后头蹦出来:"啥动静?火车开咱家来了?"我说:"妈,是我。"我妈又气又笑:"你学啥不好,学火车。"我说:"火车好,火车有气势。"打那以后,我家的动静,就全了:有火车,有马,有枪,还有我学的老太太骂街。

      邻居王婶说:"这孩子,怕是让收音机里的妖精迷住了。"我妈说:"迷住就迷住吧,反正也不祸害人。"其实我知道我魔怔啥。我心里头,有个台子。台子上,一支看不见的麦。我对着它,一个人,说一整天,都不带累的。

      那时候我还不懂,那种"一个人对着看不见的麦,说一整天"的瘾,是啥。后来我才知道,那叫"上台的瘾"。这瘾,一旦犯了,一辈子都戒不掉。

      那台收音机,陪我过了三年。后来它彻底坏了,修不起来了。我把它拆了,零件卖了几块钱,壳子留下,垫在院子角落里。可它给我的东西,一直没坏——我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本事,叫"一个人,一张嘴,一台戏"。

      再往后,我长大成人,离开海棠山,去城里讨生活。车间干过,工地干过,什么活都干过,什么日子都过过。我早就不提"上台"这回事了,提起来自己都觉得臊得慌——一个捡收音机出身的孩子,凭啥想那些登台亮相的事?

      可有些念头,你压不住。它就像那台收音机里的杂音,你以为它没了,其实它一直在那儿,咝咝啦啦的,等着一个台,把它调清楚。

      那年我四十五岁,下岗了。我蹲在厂门口,抽了半包烟,心里空落落的。我想起海棠山,想起那台收音机,想起我一个人站在联欢会台上,把一屋子人逗乐的日子。

      我想: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可我没想到,那个台,还在后头等着我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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