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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电子捧哏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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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开口说话,比画人难多了。
闺女给我找了个能"念稿子"的软件,叫MiniMax。我说这是干啥的?闺女说:"你把词儿给它,它就能给你念出来,还能选男声女声。"我说:"那我让它念相声试试。"
头一回,我把那段剧本,甲的话、乙的话,一句一句分好了,给它念。它念倒是念了,念得我浑身不得劲——甲、乙俩人,声音一模一样,跟一个人精分似的;念到包袱那儿,它也不乐,不紧不慢地就过去了;最要命的是那个"捧哏",人家相声里捧哏就俩字儿仨字儿地接——"哦""嚯""可不是嘛",它倒好,一个字一个词念得比新闻联播还端正。
我听着听着,乐了:"这哪是捧哏啊,这是捧哏它大爷——捧着个稿子念呢。"
闺女说:"爸,人家刚出来,你不得慢慢教?"
我想了想,也是。当年我学认字,也是从"这个字念啥"开始,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机器不会,我教它呗。
我又开始琢磨。这回我学乖了,我先琢磨人:捧哏是啥人?他是台柱子,是那个"稳"字。逗哏在那胡咧咧,他得接得住,还得把话头儿递给观众。他话不多,可每句都得落在点上。"哦",是捧哏的□□,接什么都行,可这个"哦"字,得看语调:往上挑,是惊讶;往下沉,是敷衍;拉长了,是琢磨。一个"哦"字,里头有八种意思。
我把这心得,掰开了揉碎了,写进提示词里,告诉它:你是捧哏,四十多岁,说话慢,稳当,实在。逗哏说啥你都接着,接的词儿短,就仨字俩字的。哦、嚯、可不是嘛、你瞧你说的。该惊讶的时候,你的"哦"要往上挑。
折腾了好几天,总算让它"分声"了——甲一个声,乙一个声。甲我给它挑了个明亮点的男声,嘴皮子利索的;乙挑了个沉稳点的,慢半拍的。可分开是分开了,味儿还是不对。
那天晚上,我头一回把俩人合起来放。甲说:"我这人吧,有个毛病,爱显摆。"乙说:"哦。"甲说:"我媳妇说了,你再显摆,就给我卷铺盖卷儿。"乙说:"嚯。"甲说:"我说我显摆啥了?我不就显摆显摆我媳妇给我织的毛衣吗?"乙说:"你那是显摆吗?"甲说:"不是显摆是啥?"乙说:"你那是臭美。"甲说:"那不一样?"乙说:"那能一样吗?显摆是有,臭美是无。"
我听到这儿,一拍大腿:"这就对了!"
可我高兴得太早。合是合上了,可它俩说话,中间一点缝儿都没有,甲的话刚落地,乙的嘴就接上了,跟俩机器人对暗号似的。我听着听着,忽然明白过来:人说话,是有气的。甲抖完包袱,得喘一口气,给观众留个乐的空儿;乙接话,得等那口气喘匀了再开口。这个空儿,是相声的魂。
我琢磨了一宿,第二天爬起来,给它写了一段特别长的提示词,教它"留白":"甲说完一句,你要停零点几秒再开口。包袱抖出来之后,要留出一小段安静,让听的人先乐。逗哏和捧哏说话,要像两个人喝茶唠嗑,不能像念稿子。"
它倒是听话,我说停,它就停。可它停得没轻没重——该停的地方不停,不该停的地方,它愣是给你卡那儿了。有一段,甲说:"我媳妇说了,你再显摆——"它停了。停了得有三秒。我寻思坏了,这包袱还没抖呢,它先把自己撂台上了。秀兰在旁边听着,急得直拍我:"你快让它接着说啊!"
我说:"它得等观众乐呢。"
秀兰说:"观众还没乐呢!"
我们俩大眼瞪小眼,对着那个卡壳的电子捧哏,笑成一团。秀兰说:"你这徒弟,咋还有拖延症呢?"我说:"它不是拖延,它是实在——我说让它留白,它就把白留了个大的。"
那段日子,我的耳朵快磨出茧子来了。白天听,晚上听,吃饭的时候,手机搁在碗边,一边扒拉饭一边听。有一回,秀兰喊我吃饭,我半天没应声,她进屋一看,我戴着耳机,闭着眼,摇头晃脑的,跟听戏似的。她踢我一脚:"你跟它过得了。"我说:"媳妇,你别闹,我这正'对活'呢。"秀兰说:"对啥活?"我说:"捧哏这句'唉',我觉着它叹早了,我得让它再慢半拍。"秀兰说:"半拍你也听得出来?"我说:"听不出来,可我听得出'味儿'。"
那几天,我把那声"唉",反反复复听了得有上百遍。一会儿觉着它叹得轻了,一会儿觉着它叹得重了,一会儿又觉着,它叹得正好。听得我媳妇都烦了:"你就不能让它叹一回完事儿?"我说:"一回不行。咱说相声的,讲究个'气口'。这口气叹在哪儿,叹多长,差一点,味儿就不对。"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听乏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任它一遍一遍地放。放着放着,我忽然听见,那电子捧哏在"唉"之前,好像多了一口气——不是叹气,是吸气。就那一吸,整个味儿都不一样了:它不是"叹",它是"先吸了一口气,才叹的",跟真人一样。我"腾"地坐起来,把音量又调大一格。秀兰在里屋喊:"又咋了?"我说:"它吸了口气!它学会吸气了!"
还有一回,我让它念"哈哈"笑。它念了——"哈哈哈哈哈哈",念得跟报菜名似的,一个音一个音往外蹦,蹦了得有一分钟。我听着听着,笑得直不起腰:"你这笑,是让谁掐着脖子笑的?"它也不理我,下一回,改成"嘿嘿嘿",又跟老母鸡下蛋似的。我寻思,行,笑这关,慢慢过吧。我先把"哦"和"唉"弄明白了,笑,留给它师傅我,亲自示范。
秀兰看我天天跟声音较劲,也来了兴趣。有一天她说:"你让它念段'你瞅啥',我听听。"我说:"啥?"她说:"你老家不是东北的吗?你让它用东北话念。"我一拍大腿:"对啊!它是捧哏,捧哏得有点乡土气才稳当。"我赶紧给它加上"东北口音"四个字。结果它念出来,捧哏一张嘴,满口大碴子味儿:"哦?咋的啦?可不是咋的!"我闺女在旁边,乐得直拍桌子:"爸,这捧哏,比你还有东北味儿!"我说:"那可不,它师傅就是我,我东北的。"
就这么磨着磨着,磨到第七天夜里,出了个奇迹。
那天我实在困得不行,想着最后再听一遍就睡。我把那段"住院喝粥"的垫话放出来。甲说:"我住院那阵儿,我媳妇喂我喝粥。"——停了一下。乙接得稳稳当当:"那是疼你。"甲说:"疼是疼,可她一边喂一边哭,粥都让她哭咸了。"——又停了一下。乙的"哦",轻轻往上挑了一下,带着点心疼的味儿:"唉,这就是媳妇。"
就是那一声"唉",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把声音调到最大,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我眼睛有点发潮。不是这词儿多好——词儿是我喂给它的,是我自己的日子。是那个"电子捧哏",它接住了。它真的接住了。它像个站在台边的老实人,你说啥它都接着,你难过了它陪着你叹气,你抖包袱它给你递梯子。它没活过,可它接住了一个活人说的话。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我翻来覆去地想:它凭啥接得住?它没活过,没喝过哭咸了的粥,没在医院躺过半年。可它接住了。想来想去,我想明白了:接住它的,不是它,是我。是我把日子给了它,它才接得住。它就像一面镜子,镜子里头,是我自己。
我半夜把秀兰薅起来:"媳妇,你听!你听这个!"
秀兰迷迷糊糊地听了一遍,听完了,说:"这不就是咱家那点事儿吗?"
我说:"对!就是咱家那点事儿!可你听——它懂了!"
秀兰说:"它懂啥了?"
我说:"它懂咱俩了。"
秀兰愣了半天,说:"铁柱,你魔怔了。"
我说:"我没魔怔,我是高兴。你想想,我这一辈子,没正经上过台。可这段,这个电子捧哏,它陪我把这段日子,说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我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偶尔过去的车声,心里一遍一遍地过:词儿有了,画有了,声儿有了。下一步,就差让它"动起来"了。
我寻思着,得让它真站上台,把那副赛博海报,演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