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章 瓢把跑偏 ...
-
词儿有了,画有了,声儿有了,我寻思着,这回该"动起来"了。
闺女说,MiniMax又出了个能生成视频的,叫H3,你给一张图,它能给你放成一段片子。我说:"行,那我拿那副赛博海报试试。"
头一回,我把海报传进去,让它"让舞台上那俩人动起来,说相声"。它动了——俩人倒是动了,可动得跟木偶似的,胳膊腿儿一个节奏,嘴张张合合,跟对不上牙;背景那霓虹灯倒是五光十色,闪得人眼晕。我看完了,乐也不是,气也不是:"这哪是相声啊,这是俩人形霓虹灯。"
闺女说:"爸,你得给它分镜。你告诉它,先拍远景,再拉近,谁说话给谁特写。"
我说:"还有这讲究?"
"有。"
我又开始琢磨分镜。头一回听说"分镜"这词儿,我还专门搜了搜——原来是拍电影的人,先把画面一格一格画出来,再照着拍。我寻思:好嘛,我这是连导演的活儿都得干上了。我照着学,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写:"开场,远景,赛博城市,霓虹灯亮起来;镜头推进,舞台上两个人;甲说话,特写甲;乙接话,切乙;抖包袱,镜头拉远,观众席光点闪烁,笑声起。"
写完了,传给H3,它给我"演"了一版。这回强多了,起码嘴对得上牙了,俩人也有来有往了。我看了三遍,越看越美——我那俩"电子演员",真的在赛博舞台上说起相声了!
我赶紧把它发到老乡群里。群里热闹了一天。有的说"铁柱你真神了",有的说"这俩人长得挺带劲",可也有一个平时不爱说话的老哥们儿,晚上私聊我,说了句让我一宿没睡好的话:
"铁柱,我说句实在的。这玩意儿,好看是好看,可它不像相声。它像个……AI开会。"
"AI开会"仨字儿,扎我心上了。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把那视频又看了一遍。这回我不带美滋滋的劲儿看了,我冷着眼看。看着看着我冒汗了——他说得对。画面是真花哨,可那俩人说的那些词儿,我越听越耳熟:什么"人工智能改变生活""科技让世界更美好",全是网上那些话,四平八稳,听着挺对,可没有一句是"人话"。包袱呢?有,可都是那种"一看就猜着"的包袱,抖出来,稀稀拉拉。整段听下来,像给AI写了个表扬稿,不像俩活人唠嗑。
我坐回炕上,越想越窝火。我寻思,我在饭店后厨白话的时候,从来不缺包袱——王师傅颠勺颠得手腕子疼,我给他编个"铁手腕"的外号;张姐的老公又输球了,我说"他那是把球输在媳妇手里了";就连门口收废品的刘老头,都能让我白话出一段来。那些包袱,没有一个是我从网上抄的,全是日子给的。我那徒弟倒好,张口就是"科技改变生活",闭口就是"未来已来",跟念稿子似的。它倒是"未来已来"了,可台下的人,还活在"现在"呢。
我那徒弟,瓢把跑偏了。
我坐在炕上,对着那满屏霓虹,越想越灰心。我把这几个月搭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剧本,是机器写的,我改的;海报,是机器画的,我调的;声音,是机器念的,我挑的;视频,是机器演的,我导的。全是机器。我忙活了大半年,除了把自己累够呛,我到底干了啥?
那天下午,我没碰手机,一个人在小区里溜达。路过棋摊儿,大爷们招呼我:"铁哥,你那AI相声,啥时候让我也听听?"我说:"快了。"可我心里直打鼓。我又溜达到菜市场,卖菜的大姐喊我:"铁哥,你那天说的那段,我跟我老公学了一晚上,他乐得不行。"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姐,我哪天说的?"大姐说:"就上礼拜啊,你搁这儿白话的那段,说你家那口子喂你喝粥那段。"我愣住了。我那天,是随口白话的,白话完了自己都忘了。可大姐记住了,她老公也乐了。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包袱响不响,不看它多花哨,看它是不是"日子"。我那徒弟,把日子丢了,光剩下花哨,所以它不响。
头一回,我问自己:我是不是在瞎折腾?
第二天,我没碰手机。秀兰看出来我蔫了,也没问,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我扒拉着面条,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我在饭店后厨,跟那帮小工白话的时候,我从不说网上那些话。我说的全是后厨的事——王师傅颠勺颠得手腕子疼、张姐的老公又输球了、今儿来了一桌客人,点菜点得跟考状元似的。我说的都是身边的日子,他们才乐。
我撂下筷子,跟秀兰说:"媳妇,我明白我错在哪儿了。"
秀兰说:"错哪儿了?"
我说:"我把机器喂得太饱了。我光给它喂'知识',喂'风格',喂'技巧',可我没给它喂'日子'。它写出来的东西,全是'应该',没有'活过'。我这徒弟,不是不会抖包袱,是它不知道,人活着,到底是个啥滋味。"
我重新坐回桌前,干了一件笨事:把我这辈子,一件一件,全写给它。
不是提纲,是原原本本的日子。
我写的时候,秀兰坐在旁边,给我削苹果。她看我写得入神,问:"你写的这些,都是咱家的事儿?"我说:"嗯。"她说:"那人家看你这AI相声,不是把咱家那点事儿,全看去了?"我说:"看去了怕啥?咱家那点事儿,搁谁家都有:媳妇给老爷们儿喂粥,老爷们儿扛水泥养家,闺女长大了嫌爸土。我说出来,他们听着,就跟说他们自己家似的。"秀兰说:"那倒也是。"她把苹果递给我,说:"你写吧,写完了,我头一个听。"
我写着写着,忽然发现一个奇怪的事儿:我写那些日子的时候,我那"徒弟",在旁边一声不吭。往常我让它写啥,它立马就回。可那几天,我喂它材料,它只是"好的,我记住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我寻思,它可能也"消化"呢。就像我当年对着字幕认字,认着认着,忽然有一天,就全通了。我等着它通的那天。我写废品站里那台破电视,写我蹲在它跟前一蹲半个钟头;我写扛水泥扛到肩膀肿,晚上拿热毛巾敷;我写冬天看大门,炉子挨着腿,前胸热后背凉;我写秀兰喂我喝粥,喂着喂着自己哭了;我写隔壁床修鞋老头,半夜哼老评戏,说"哼哼,就忘了疼了"。
我写了好几天,写到眼睛花。写完了,我一个字一个字,全喂给它。我说:"你记住这些。以后你写包袱,别从网上找,从这些里头找。你写'辛苦',就写扛水泥的肩膀;你写'心疼',就写哭咸了的粥;你写'乐',就写我们一家三口,挤在出租屋里,看春晚傻乐。
喂完了,我又给它出了个题:"写一段'显摆'。就写咱这号人,一辈子没啥可显摆的,好不容易有个显摆的,还显摆砸了。"那天晚上,它交的稿子,垫话是这么开的:甲说,我媳妇给我织了件毛衣。乙说,好事儿啊。甲说,我寻思,我得显摆显摆。乙说,咋显摆?甲说,我穿着它,上菜市场,绕了三圈。乙说,有人夸你了?甲说,夸了,卖菜大姐说,大哥,你这毛衣是给狗织的吧,这么大。乙说,嘿!
我念到这儿,乐得直拍大腿——这包袱,是我那台"破电视",加上我这几十年日子,才长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趁热打铁,又让它把"显摆毛衣"这段,跟"喝粥""扛水泥"接在一块儿,凑成个完整的正活。它接得不错,可有一处,它把"卖菜大姐"写成了"邻居大婶"。我给它改回来:"卖菜大姐,是咱这片儿的熟人,你写她,她就得是卖菜的。"它说:"好的,我记住了。"我寻思,它大概记住了。可就算记不住,也没关系——它师傅我,记着呢。"
那天晚上,我又让它写了一段。这回的垫话,它写的是:"甲说,我年轻时候扛水泥,一袋一百斤,晚上躺下,觉着自己像被擀面杖擀了一遍。乙说,那是够累的。甲说,累倒是累,可我媳妇说了,累点好,累点睡得香。乙说,你媳妇倒会安慰人。甲说,可不是嘛,她说完了,我当天晚上就失眠了。乙说,嘿!"
我念到这儿,乐了。这回是真的乐。
我明白了:AI是那把快刀,可刀柄,得攥在人的手里。包袱能让机器写,可包袱底下那个"人",得我自己活。我那徒弟瓢把跑偏了不打紧——它师傅,会拐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