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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垫话难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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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上手了才知道,让AI写相声,难的不是让它写,是让它别写"不像相声"的东西。
头一个星期,我像着了魔似的,天天捧着手机,跟那个叫豆包的东西较劲。我说:"写段相声,主题:AI抢人饭碗。"它写出来,我一看——俩人站在台上,甲说:"你知道人工智能吗?"乙说:"知道啊。"甲说:"它可厉害了。"乙说:"怎么个厉害法?"甲说:"它啥都会干。"乙说:"哦。"甲说:"它要抢你饭碗了!"乙说:"啊?那可怎么办?"甲说:"没事,它不会说相声。"——完了。
我看完了,气得直乐。这哪是相声啊?这是俩人聊天。包袱呢?垫话呢?瓢把呢?正活呢?底呢?全没有。就这么干巴巴地一问一答,跟居委会调解似的。
我不死心,又给它出了几个题。写"AI看病",它写:甲说,人工智能能看病。乙说,那敢情好。甲说,它还能开药方。乙说,那更好了。甲说,可它开的药方,人看不懂。乙说,咋看不懂?甲说,它写的是代码。乙说,那咋整?甲说,大夫拿代码去药房抓药,药房说,这药方我们这没有,您上软件商店抓去吧。——我念完了,气乐了:"你这包袱,听着像段子,可咋就是不像人说话呢?"
那阵子,我天天跟它磨。我说一句,它改一版;我改一版,它又出一版。改到后来,我闺女都看不下去了:"爸,你跟个机器较啥劲?它有那工夫,你都能自己写十段了。"我说:"它不是机器,它是我徒弟。徒弟学得慢,当师傅的,就得有点耐心。"闺女说:"那你啥时候能出师?"我说:"等它写的段子,能让我媳妇乐的时候。"
我越学越明白,相声这行当,讲究"说学逗唱"。说,是嘴皮子功夫,绕口令、贯口,一个唾沫星子一个钉;学,是学人学物,学个老太太说话,学个火车叫唤;逗,是抖包袱,逗人乐;唱,是唱太平歌词,唱小曲儿。我当年就会背个"蒸羊羔蒸熊掌",还背不利索,现在回头想,那叫"唱"不会,"说"也稀松,就剩个"逗"——在饭店后厨,逗那帮小工。
我跟它说:"你写得不对。"它说:"请问哪里需要改进呢?"我想了半天,发现我光知道它写得不对,可我说不出怎么才对。我忽然有点心虚——我凭啥说人家写得不对?我懂相声吗?我除了小时候看过几段电视,会背个"蒸羊羔蒸熊掌",我懂个啥?
我寻思着,我得先自己弄明白,相声到底是咋回事。
那阵子,我像个学生似的,白天听,晚上记。闺女给我下了个能搜东西的软件,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搜:"相声的结构""垫话是啥""三翻四抖是啥意思"。我把搜来的东西,用闺女教我的法子,一段一段存起来,存满了再倒腾到本子上。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字还歪歪扭扭,可我心里,一点一点亮堂起来。
我这才知道,一段相声,不是俩人上来就逗闷子。它有垫话,是开场那几句闲白,先把场子热起来,把观众拢住;有瓢把,是过渡,从闲白转到正题,得转得自然,不能硬拐;有正活,是正经那段故事,包袱都在里头,一个挨一个,讲究"三翻四抖"——同一个意思翻三回,到第四回才抖出来,观众笑不是笑第一回,是笑"你丫还没完了";最后是底,收尾那一句,得收得干净,收得漂亮,让人乐着走出剧场,回头还想再听。
我越学越觉得自己以前是井底的蛤蟆。我寻思:行,我明白了,那我现在就按这个,教它。
我重新给豆包写了一大段话,把我学到的东西全倒给它。我说:"你听好了,你是位说相声的,逗哏,嘴贫,蔫坏,爱占小便宜,可心眼不坏。你搭档是捧哏,老实,憨厚,你说啥他都接得住。你们今天说的这段,主题是'人工智能'。你得先垫话,从家常唠起,把场子热起来;然后瓢把,转到正题;正活里要有三翻四抖,包袱一个比一个响;最后收底,收在'人还得靠人'上。"
我说了一大堆,说得口干舌燥,跟当年教闺女写作文似的。豆包回了个"好的,我明白了",然后给我写了一段。
这回,强多了。有垫话——俩人从"吃饭了没"唠起,唠到"现在年轻人都不爱下馆子了,都点外卖",唠到"点外卖是机器人送的",这才转到人工智能上。瓢把也顺。就是正活里那包袱,还是差点意思,它抖包袱老爱用网上那些词儿,什么"破防了""绝绝子",我看着别扭,觉着不像俩爷们儿在台上说话,倒像俩初中生在网上对线。
我给它提意见:"你这包袱,别用网上那词儿,你得用人话。你想想,你妈你爸平时咋说话的?"
它说:"好的,我明白了。"
又写了一版。这回没那些网词儿了,可包袱又太平,抖出来不响。我念给秀兰听,秀兰说:"挺顺溜的。"我说:"光顺溜不行,得响。"秀兰说:"咋算响?"我说:"就是让人乐。"秀兰说:"我没乐。"我说:"你看,这就是不响。"
那半个月,我天天跟它磨。改提示词,改人物设定,改主题,改了删,删了改。闺女看我魔怔,说:"爸,你跟个机器较啥劲?"我说:"它不是机器,它是我徒弟。徒弟学得慢,当师傅的就得有点耐心。"
其实我心里也毛。我怕我这徒弟,到头来教不会。我怕我这辈子,连个机器都说不过。
转机出在一天晚上。那天我收拾屋子,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旧本子——是我病里记的那些东西:捡电视、扛水泥、看大门、颠勺、住院,一件一件,歪歪扭扭地写着。我随手翻开一页,看见我写的那句:"秀兰喂我喝粥,喂着喂着自己哭了,我说你别哭,粥都让你哭咸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对啊!我光教它怎么抖包袱了,我忘了喂它饭了!它写的东西为啥不活?因为它没活过!它不知道粥哭咸了是啥滋味,不知道扛水泥肩膀肿了是啥滋味,你让它写"人话",它拿啥写?
我赶紧把那本子上记的事,一条一条,全"喂"给它。我说:"你记住这些。这些是真人真事,是活人的日子。你写的时候,往里头掺这些。"
那天晚上,豆包写了一版新的。我念,念到垫话那儿,我停住了。
它写的垫话是这样的:甲说:"我住院那阵儿,我媳妇喂我喝粥。"乙说:"那是疼你。"甲说:"疼是疼,可她一边喂一边哭,粥都让她哭咸了。"乙说:"那是心疼你。"甲说:"咸的我直咳嗽,她还说,多喝点,有营养。"乙说:"唉,这就是媳妇。"
我念到这儿,自己先乐了。不是包袱响,是它说的,是我的日子。
我赶紧把秀兰喊过来:"媳妇你快听,它把我的事儿写进去了!"我给她念了一遍。秀兰听完了,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说:"铁柱,你这徒弟,收对了。
其实那晚我也没睡踏实。半夜醒来,我躺在床上,把那段垫话又默念了一遍。念着念着,我忽然想明白一个事儿:我教了它小半个月,教它结构、教它包袱、教它三翻四抖,可真正让它"活"过来的,不是那些招儿,是我喂给它的那些日子。它写"粥哭咸了",是因为我真喝过哭咸了的粥;它写"扛水泥",是因为我真扛过一百斤的水泥。它就像个孩子,你给它讲一万遍"什么是冷",不如带它出去冻一宿。
我爬起来,又往本子上添了一行字:"教机器说人话,先得让它知道,人是怎么活的。"
其实那阵子,我闺女也偷偷给我支招。她说:"爸,你别老跟它说'要好笑',你得告诉它,好笑在哪。"我说:"啥意思?"她说:"你给它举个好笑的例子,它就知道啥叫好笑了。"我一想,对啊,我光让它"好笑",可我从来没给它看过"好笑"长啥样。我翻出我记的那些日子,挑了几段我自己都乐得不行的事,一段一段讲给它听。它听完,回了一句:"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就这一句,我高兴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我睁开眼,头一件事就是看它回我了没有。它还真回了——不是回话,是直接交了一篇新稿子。我趴在被窝里念,念到第三句,我就乐了。它把我那几段日子,揉巴揉巴,全揉进去了。虽然还有两处包袱没响,可那味儿,对了。"
那天晚上,我睡了个好觉。我知道,我这条道,走对了。垫话难写,可最难的那一关,我过了——不是教会了它抖包袱,是教会了它,说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