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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一念生包袱 ...

  •   病养到第二年开春,我的身子骨算是缓过来大半。走路不用扶墙了,一顿能吃两碗饭,就是不能干重活,一弯腰就喘。秀兰说:"你就在家好好待着,把身体养瓷实了比啥都强。"我说行,我待着,可我待着不能白待着,我得给自己找点营生。

      那时候满世界都在说一个新鲜词儿:人工智能。

      闺女下了班,捧着手机看得入迷,我问她看啥呢,她说看AI写诗。我说啥叫AI?她说就是机器人,你问它啥它答啥,你让它写啥它写啥。我乐了:"机器写诗?它认得几个字?"闺女说:"爸你可别小看它,你让它写首'海棠山'试试,保证比你写得快。"

      我来了兴致,说:"那你让它写个看看。"

      闺女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没两分钟,屏幕上一首诗就出来了。我凑过去一看,嘿,还真像那么回事——"海棠山下海棠开,少年一去不回来",押韵倒是押韵,可我这心里总觉得哪儿不对劲。我说:"这不像是人写的。"闺女说:"本来就不是人写的。"我说:"我说的是——它没有心。它不知道海棠山是啥滋味。"

      闺女撇撇嘴:"人家就是写着玩,你还挑上刺了。"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就转着一个念头:机器能写诗,那它能不能写相声?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乐了。乐完了,又觉得自己荒唐。相声是啥?相声是说人话、讲人事、逗人乐。那是得活过、摔过、疼过的人才能干的事。一台机器,冷冰冰的,懂啥叫人情世故?懂啥叫"三翻四抖"?懂啥叫包袱响了没人乐,台上人下不来台?

      我越想越觉得不可能,可越觉得不可能,这个念头就越不走。它像那年夏天废品站里那台破电视,明明坏了,可我就是放不下,非得把它弄响了不可。

      第二天,我管闺女要了那个"能写东西的机器"——她给我下了个软件,说这叫"豆包",你问它啥,它答啥。我攥着手机,手心出汗,寻思了半天,打了一行字:

      "你能写相声吗?"

      它秒回:"当然可以!我可以帮您创作相声剧本,您想写什么主题的呢?"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它答应得也太痛快了,痛快得我心里发虚。我寻思:行,那我给你出道题。我打了一行字:"写一段相声,主题是'生病住院',俩人说,一个逗一个捧。"

      它又秒回。这回不是一句话,是一大段。我一个字一个字看,越看越坐不住——它还真写出来了!有甲有乙,有来有往,最后还抖了个包袱。虽然那包袱我看着不咋响,可它毕竟写出来了。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知道,原来还能有这种干法。

      那天晚上,我把它写的那段,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它写的是:甲说,你知道人工智能不?乙说,知道,就是那玩意儿,会下棋。甲说,不光会下棋,它还会写诗。乙说,写诗?它认识字不?甲说,认识,它认识好几亿个字。乙说,那它比我强,我就认识仨。甲说,哪仨?乙说:"人、工、智、能"——这是四个。我念到这儿,乐了。乐完了,又觉得可惜:它要是把这"仨字儿"的包袱再往里垫垫,垫出个三翻四抖来,就真响了。可它不会。它不知道啥叫三翻四抖,它就像个刚学说话的孩子,会说"妈妈",却不知道"妈妈"俩字里头,藏着多少日子。

      我寻思:行,你不会,我教你。我就像当年对着电视字幕认字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我懂的东西,倒给它。

      我闺女看我魔怔,说:"爸,你至于吗?它不就写个破相声吗?"我说:"你不懂。它写的不是相声,是'门'。我这一辈子,就见着过两扇门:一扇是那台破电视,教了我认字;一扇就是它,兴许能教我,把憋了半辈子的话,说出来。"闺女说:"那你打算咋教它?"我说:"我还没想好,反正,我认字是这么认的,教它,我也打算这么教。"

      那几天,我像当年研究那台破电视一样,研究这台"新电视"。我不光让它写相声,我还让它写别的:写我小时候的镇子,写海棠山的雪,写我们租的那个漏雨的平房。我寻思,先不急着让它逗人乐,先让它把"日子"认全了。它写我那个镇子,写"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用不了一根烟的工夫"——我一看,愣住了。这话,是我先写在本子上的。它记住了。它把我写的话,原样记住了。就这一下,我心里热乎起来:它不是没心,它是把我的日子,一点点往心里装呢。

      我赶紧把秀兰喊过来:"媳妇你快看,这玩意儿会写相声!"秀兰围裙都没解,凑过来看,看完了说:"写得咋样?"我说:"凑合,比后厨那帮人强。"秀兰说:"那你让它写个好笑的给我听听。"

      我又给它出了个题。它又写了一篇。这篇比上一篇强点,有一句我念出来,秀兰真笑了。

      就那一笑,我心里"腾"地一下,点着了一把火。

      那天晚上,我把那句让秀兰笑了的话,单独抄在本子上,抄了三遍。抄完了,我举着本子,对着灯看,越看越美。秀兰洗完碗出来,看见我傻乐,说:"你乐啥呢?"我说:"我寻思,要是它能写相声,那我往后,是不是就能天天听新段子了?"秀兰说:"那你听它说相声,谁听你说?"我愣了愣。她这话,我琢磨了半宿。后来我想明白了:没人听我说,那我就说给它听。它学会了,再替我说给千千万万人听。这不比我一个人搁后厨白话强?

      那天晚上,我趴在炕上,拿闺女给我买的笔记本,写写画画到半夜。我给自己列了个计划,名字起得挺大,叫"AI相声流水线"。我的想法是这样的:相声光有词不行,还得有人看、有人听。词,让机器写;画面,让机器画;声音,让机器配;最后连演,也让机器演。我这个人呢,就坐在中间,当那个掌舵的,哪儿不对了,我说了算。

      秀兰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我趴那儿写字,吓了一跳:"你大半夜不睡觉,鼓捣啥呢?"我说:"我寻思出一条道来。"她说:"啥道?"我说:"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的,我小时候捡了个破电视,自己学会了认字?"她说:"记得啊。"我说:"这回,我又捡着一个新电视。这玩意儿,比那台大,比那台亮,它啥都能干,就是不懂人事儿。我寻思着,我把它教会了,让它替我说相声。"

      秀兰愣了愣,说:"那你先说一段给我听听,看你这新电视靠谱不。"

      我正了正身子,清了清嗓子,把白天那段相声里,我觉着最好笑的一段,学着电视里演员的样子,给她比划了一遍。秀兰听完了,笑着骂我:"行啊铁柱,病了一场,倒把你病成文化人了。"

      我说:"不是文化人,我是想明白了——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把话说得让人乐。以前没人听,现在,我找到个愿意听我说的人。"

      "谁啊?"

      "那机器。"

      秀兰以为我魔怔了,翻个身睡了。我睡不着。我盯着窗外黑黢黢的天,心里一遍一遍地过那个念头:海棠山那台电视,教会了我认字;这台新电视,能不能教会我说相声?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过去,做了个梦。梦里我站在一个亮堂堂的台子上,台下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看不清脸,只听见笑声,一浪接一浪。我张嘴想说,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急得直跺脚。一跺脚,醒了。窗外已经泛白。我躺了一会儿,把梦里的台子、笑声,一样一样记在本子上。

      其实我心里也犯嘀咕:我一个病退的厨子,大字不识一筐,电脑手机都是现学的,去搞AI相声,说出去,人家不得笑掉大牙?可我又想:当年那台破电视,不也是人人说修不好,我愣是给它修响了吗?我这一辈子,净跟"人人说不行"的东西较劲了。这回,我再较一回。

      第二天一早,我又捧起手机,给那"新电视"出了道新题。它回得还是那么痛快,可我心里,已经不像头一回那么发虚了。我寻思:管它呢,先写着。写着写着,指不定哪句,就真响了呢。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这辈子,就信一个理儿: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破电视能修响,死机器,我也能给它说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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