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沉疴 ...
-
我从海棠山出来那年,十八岁,兜里揣着四十三块钱,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到了省城。
省城楼高,人多,车也密。我先是跟着老乡在建材市场扛水泥,一袋一百斤,扛一天,肩膀肿得老高,晚上躺下,觉着自己像被谁拿擀面杖从头到脚擀了一遍。后来在工地上看大门,冬天零下二十多度,缩在门房里烤炉子,炉子挨着腿,前胸热,后背凉。再后来托人介绍,进了一家饭店的后厨,从择菜刷碗干起,一路干到掌勺。颠勺颠了十年,右胳膊比左胳膊粗一圈。
我媳妇秀兰,就是在饭店认识的。她是前厅的服务员,人实在,爱笑。我没什么本事,就一样——说话逗乐。后厨那帮人累了一天,愿意听我白话两句。秀兰说,她就是冲我这张嘴来的。我说你可想好了,我这张嘴除了会白话,什么都不会。她说,会白话就够用了,日子苦,总得有人说话解闷。
日子确实苦。我们在城郊租了个平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生了闺女之后,钱就更紧了。秀兰下班回来,胳膊上挎着菜,嘴上哼着歌。我那时候觉得,我这辈子,大概就是这么过了:卖力气,挣钱,养家,等闺女长大,再把她送出这个城。
人算不如天算。四十二岁那年冬天,我开始咳嗽。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以为是抽烟抽的。后来越咳越厉害,痰里见了血丝,胸口隐隐地疼。秀兰催我去医院,我嫌贵,拖着。拖到腊月,实在顶不住了,去县医院拍了个片子。大夫把我叫到一边,看了看片子,又看了看我,说:"你这肺上长了个东西,得赶紧去大医院查。"
秀兰当时腿就软了,扶着墙。我倒没觉得怎么着,就是脑子嗡嗡的,一片空白,跟那台老电视没信号的时候一个样。
后来就是辗转住院,确诊,手术。名字我到现在都没记全,太长,记不住,我就记住大夫说的那句:"切得挺干净,好好养,能养回来。"我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那盏无影灯,亮得晃眼,跟小时候那台破电视的雪花一样白。我想,我要就这么过去了,秀兰怎么办?闺女怎么办?我这辈子,到底留下点啥?
术后那几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刀口疼,夜里睡不着,翻身都不敢使劲。化疗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吐完了还得吃,秀兰在旁边一口一口喂我,喂着喂着,她自己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掉在粥碗里。我逗她:"别哭啊,你看你这粥,越喂越咸了。"她扑哧一声笑了,又哭又笑,拿手背抹眼睛:"都这样了你还贫。"
我说:"贫命。"
病房里住着五个人。隔壁床是个修鞋的老头,肺癌,晚期,家里人凑钱给他治,他天天躺着,也不说话。有一回我半夜疼醒,听见他小声哼小曲儿,哼的是老评戏。我问他:"大爷,您这是哼啥呢?"他说:"哼着解闷,哼哼,就忘了疼了。"那天晚上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人这一辈子,谁也不知道哪天就躺下了。躺下之前,总得给自己留点能哼的东西。
那个修鞋老头姓刘,年轻时候在戏班子跑过龙套,会唱两口老评戏。我逗他:"刘大爷,您这曲儿,搁现在叫'非物质文化遗产'。"他不懂:"啥遗产?"我说:"就是宝贝。"他乐了:"我要是宝贝,早让人收走了。"有一回我问他:"大爷,您这辈子,有过啥念想没?"他想了想,说:"年轻时候想登台,没登成。后来修鞋修了四十年,把这事儿修忘了。你这一问,我又想起来了。"他说着,又哼起来。我躺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的——我也有个登台的念想,藏了几十年,跟这老头一样,差点就修忘了。
病里那些日子,我把我的念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倒。秀兰给我买了本新本子,我趴在被窝里写。头一回写,字丑,句子也丑,可写着写着,心里头竟透亮起来。我把病房里的事也写进去:护士小赵扎针技术好,一针见血,我说她是"神枪手";隔壁床老大爷夜里呼噜打得响,我睡不着,寻思这呼噜要是能卖钱,他家早发财了。秀兰看了,乐得不行:"你呀,住院住出灵感来了。"我说:"我这叫'病中作乐'。"
闺女那时候正上高中,礼拜天来看我,给我带了个旧手机,说是她换下来的,让我解闷。她教我:这个是开关,这个是微信,这个是打字。我头一回拿手指头戳屏幕上的小键盘,戳一下,出一个字,戳得比绣花还慢。闺女说:"爸,你练练就好了。"我说:"我练。"那天下午,我趴在病床上,戳了一下午,戳出一句话来:"秀兰,粥别哭咸了。"发出去,自己乐了半天。秀兰回了个:"你好好养着。"就这五个字,我看了半宿。
出院那天,我站在医院门口,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我寻思,这半年,我啥也没干,就干了三件事:养病、写字、认手机。可我心里清楚,这三件事,是同一件事——我在给自己,找一条活路。回城的车上,我靠着车窗,看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想起那台破电视,想起那些趴在炕上认字的日子,忽然觉得,我这辈子,像是又要从头活一遍了。
到家那天,秀兰做了四个菜。我夹了一筷子,说:"媳妇,我想好了,我这后半辈子,不扛水泥了,我得干点'动脑子'的活儿。"秀兰说:"啥活儿?"我说:"还没想好,反正,得是能让我乐呵的活儿。"秀兰笑了:"行,你乐呵就行。你乐呵了,这个家就乐呵。"
病休那半年,我出不了门,干不了活,每天就是躺着、吃药、复查。秀兰白天上班,闺女上学,白天屋里就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皮脱落的声音。我把电视开着,从早看到晚,不看内容,就看个响动,不然觉着屋子空得慌。
有一天,电视里又播相声,两个年轻的演员,在台上说得热闹。我躺在沙发上,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动了一下:我这张嘴,这辈子除了跟后厨那帮人白话,还没正经说过一回相声呢。闺女小时候老缠着我讲故事,我现编现卖,编一个乐一个。可那算什么呢?没人听,没人记,风一吹就没了。
我想写下来。
我找了支笔,找了个本子,趴在床上写。写什么呢?先写我小时候捡电视的事。写了半页纸,全是错别字,一个"着"字我想了半天,写出来还是错的。我坐在那儿,对着那半页纸,又气又笑——念了那么多年字,全是从电视字幕上捡的,正经八百写文章,原来这么难。
秀兰回来看见我趴那儿写字,稀奇得不行:"哟,铁柱同志改行当作家了?"我说:"别闹,我写段子呢。"她说:"写段子?写好了说给我听听。"我说:"行,等我写好了,头一个说给你听。"
从那以后,我每天上午写一会儿。写不动就躺着想,想到了就爬起来写。写出来的东西,大部分自己看着都不像话,可偶尔有一句半句,念出来,自己先乐了。秀兰听了也乐。闺女说:"爸,你写的这个比电视里那个好笑。"就这一句话,我能高兴一整天。
慢慢地,我开始琢磨着,把我这辈子的事,一件一件记下来:捡电视、扛水泥、看大门、颠勺、住院。记着记着,我忽然发现,我这一辈子,好像也没白活,有的是话说。
再后来,闺女教我用智能手机。她说:"爸,你上网看看,现在可有意思了。"我头一回知道,原来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东西,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全在手机里。我像个刚学会认字的孩子,拿着手机,这个点点,那个看看,什么都新鲜。
闺女说:"爸,你老念叨你那电视,你那电视才几个台?这手机里,什么都有。"
我想了想,说:"是,我这辈子尽捡破烂了,这回,捡着个新电视。"
病好了一半的时候,大夫说我恢复得不错,让我多走动,别老躺着。我扶着墙,在楼下院子里溜达,走一圈,歇一会儿,再走一圈。太阳晒在后背上,暖烘烘的。我站在楼前的空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捡回来的命,总不能就这么躺着耗掉。
我寻思着,得干点啥。干啥呢?我这身子骨,扛水泥是不行了。可我还有一样东西没坏——我这张嘴,我这颗心,还有我捡回来的那些字。
那一年,我四十三岁。病把我按在了床上,可也正是从床上,我看见了一道新的缝。
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