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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识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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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字,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这话搁谁听都不信。一个成天在废品站边上转悠的半大小子,家里穷得连课本都买不齐,能认识几个字?可事实就是这么回事。我家住在海棠山底下的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用不了一根烟的工夫。我爸在矿上上班,我妈在街口的国营小饭馆帮工,家里穷到什么程度呢——我上学前,屋里一本书都没有,唯一带字的纸,是糊在墙上的旧报纸,一炕一墙,全是头年剩下来的。
那年我九岁,也可能是十岁。反正是个热得人心里发毛的夏天,知了在杨树上没命地叫。我跟几个小伙伴去镇东头的废品站"寻宝"——说是寻宝,其实就是翻破烂,捡点能卖钱的铁皮、铜丝,换两根冰棍钱。那天下午,我扒开一堆旧麻袋,底下压着一台电视机。
那是一台老掉牙的显像管电视,外壳裂了,后盖没了,敞着膛,露出一堆管子线头,屏幕碎了一角,像被人拿砖头砸过。小伙伴凑过来看了一眼,嫌沉,骂骂咧咧走了。我没走。我在它跟前蹲了足有半个钟头,最后鬼使神差,愣是把它拖回了家。
我妈看见我拖回来这么个铁疙瘩,气得拎着笤帚疙瘩撵我:"你捡这破烂玩意儿干啥?咱家连电都舍不得多使,你弄个死电视回来当祖宗供啊?"我抱着电视不撒手,梗着脖子说:"妈,它能出人影。"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它还能不能出人影。我就是觉得,这玩意儿稀罕,稀罕得我心痒痒。
接下来那半个多月,我像着了魔。我去找街口修自行车的老张头借改锥,把电视拆了装、装了拆。老张头年轻时在镇广播站干过,懂点电器,看我魔怔,倒也不烦,蹲在边上教我:这根线管啥,那个件儿管啥,哪坏了怎么换。我学得比上课还认真。灯泡坏了我换灯泡,保险丝烧了我换保险丝,实在缺零件,就趁晌午没人,偷摸从废品站再翻点回来。就这么瞎鼓捣,鼓捣到第十一天上,电视"嗡"的一声,亮了。
满屏雪花,呲啦呲啦响,像下雹子。可我高兴得在院子里蹦了三圈。我妈听见动静出来看,愣了半天,说了句:"行啊,随你爸,手巧。"
那是我们家第一台电视,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道光。
自打电视响了,我算是入了迷。老张头看我是块料,教得更起劲了:这个叫电容,那个叫电阻,哪个是变压器,哪个是显像管。他还拿了块万用表,教我量电压:"你量量这儿,看有没有数儿。"我一学就会,他啧啧称奇:"你这孩子,天生是吃这碗饭的。"我说:"啥饭?"他说:"修电器。"我说:"我想吃说话那碗饭。"老张头乐了:"说话?说话谁不会?"我说:"不是说话,是说相声。"老张头说:"那可得有两下子。"我挺了挺胸脯:"我练!"
除夕那天晚上,家里破天荒炒了俩菜。我爸破例没早睡,坐在炕上,跟我妈、我一起看电视。那台雪花电视,那天晚上信号出奇地好,春晚的相声,一个包袱接一个包袱。我爸平时不爱笑,那天也乐了好几回,一拍大腿:"这俩人,绝了。"我在旁边,一句一句地记,记完了,趴在被窝里,对着墙,自己给自己说。我妈说:"行了行了,大过年的,你别把狼招来。"我说:"妈,你听我这句——"我妈听完,乐了:"行,有点那意思。"
开学之后,语文老师考默写,我默了个全班第一。老师不信,把我叫到办公室:"铁柱,你作业本上错别字一堆,怎么默写反而全对?"我说:"老师,我天天看电视,电视底下有字幕。"老师愣了愣:"看电视还能学认字?"我说:"能,电视是我老师。"老师沉默了半天,说:"那你可得挑个好老师看。"我说:"我只看相声。"
也是那一年,学校组织联欢会,老师让我出个节目。我说:"我说段相声。"老师上下打量我:"你?行吗?"我说:"试试呗。"我拉上同桌,一逗一捧,把从电视上学的那段,连比划带说,整了一回。底下同学笑成一片,连老师都乐了。那是铁柱这辈子,头一回登台。虽然台是讲台,观众是四十多个小孩,可那阵笑声,我记了一辈子。
那几年,我养成了一个毛病:见着带字的,就挪不动道。路边的招牌、墙上的标语、人家门上的春联,我都得念一遍,念错了,记下来,回家查。我那破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词儿:段子里的、新闻里的、春联上的。有一回,我在废品站翻出一本没了封皮的旧书,书页都黄了,我当宝贝似的揣回家,就着煤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后来才知道,那是一本《相声选集》。我啃了仨月,啃得滚瓜烂熟,里头那些段子,我能背下一大半。
从那以后,我就不光是"捡字"了,我开始"攒话"。街坊邻里谁说了句俏皮话,我记下;收音机里谁念了段绕口令,我记下;连我妈骂我爸那句"你这死脑筋,跟井绳似的",我都记下了——后来我才知道,这叫"包袱"。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我捡的那台破电视,会把我这一辈子,都搭进去。可话说回来,就算知道,我也认。
信号不好,只能收一两个台,还全是雪花,人影在雪花里晃,一晃就没。可我不在乎。我搬个小板凳坐在炕沿上,离电视一尺远,瞪着眼睛看。那天晚上放的是个曲艺晚会,几个穿长衫的人上台,拿扇子,一捧一逗,底下的观众哗哗地鼓掌。我听不懂他们说的字儿,可我听得懂那劲儿。他们的话跟镇上人说话不一样,跟广播里念稿子也不一样,那话带着钩子,一句咬着一句,把人心里的乐呵,一点一点全勾出来了。
后来我知道了,那叫相声。
我认字,就是从那台破电视开始的。相声演员在台上说话,屏幕底下有字幕,一个字一个字蹦。我拿它当老师,一个词一个词地对:这个字念啥?那个字是啥意思?猜错了不要紧,等它再出来,再对一遍。没人教我,我自己教自己。白天捡破烂,晚上看电视,看完了趴在炕上,拿铅笔头在糊墙的报纸上划拉,把白天认下的字,一个挨一个抄下来。慢慢地,我能把一句完整的话对下来了;再后来,我能赶在演员开口之前,把字幕先念出来。
有一回电视里说了一段贯口,报菜名,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不带喘气。我迷得不行,趴在被窝里偷偷背:"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背到第三样就卡壳了,第二天接着背,背了半个月,还是卡在第三样。我跟我妈说:"妈,这嘴不是嘴,这是机关枪。"我妈说:"你少整那没用的,作业写完了吗?"
四年级那年,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理想》。全班同学写的是当科学家、当老师、当解放军,我写的是——我想当个相声演员。老师在班上把我的作文念了,念一句,同学们笑一阵。老师说:"铁柱啊,你连课文都念不利索,还想说相声?先把字认全了吧。"全班又笑。
我也跟着笑,笑得比谁都大声。可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心里有个声音清清楚楚地说:我偏要试试。
那台电视陪我过了三年。后来它彻底坏了,修不起来了。我把它拆了,零件卖了七块钱,壳子留下,垫在院子角落里,让我妈种了一排大葱。可它给我的东西,一直没坏——我认字了,我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本事,叫"把话说得让人乐"。
再往后,我长大成人,离开海棠山,去城里讨生活。装卸工干过,保安干过,后厨帮工干过,什么活都干过,什么日子都过过。我早就不提"相声演员"这回事了,提起来自己都觉得臊得慌——一个捡破烂出身的孩子,认字都是从垃圾堆里捡的,凭什么想那些登台亮相的事?
可有些念头,你压不住。它就像那台电视的雪花点,你以为它没了,其实它一直在那儿,呲啦呲啦地响,等着一个信号进来。
那年我四十三岁,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天花板上没有灯泡,只有一盏白得晃眼的灯。我盯着那盏灯,想起海棠山,想起那台破电视,想起我趴在炕上,一个一个字地认字的日子。我想: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可我没想到,真正的信号,还没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