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烬墟》南方榆木

4、禾田遇署正 柳暗花明又

　　吃过晚饭后，温荞宁开始向秦轻羽打听悬赏榜的事情：“你说的那个悬赏榜在哪里可以看到？”
　　“看来你对此真的很感兴趣。”秦轻羽边说边掏出了手机。
　　温荞宁虽已知晓这个世界存有电话，但亲眼见一位唐朝亡魂在面前掏出手机，依旧觉得有些割裂。
　　“都在此网站上。”
　　温荞宁不由感叹：“这个世界确实很魔幻。”
　　“亡魂接踵而至，新的思想与技艺亦会层出不穷。此地，最不缺的就是新鲜风物。”
　　温荞宁接过手机，在屏幕上划拉几下，视线被一个神兽侵扰农田的求助任务吸引：
　　近日收到清晏郡东部农户上报庄稼被毁的情况，遂派人调查。原是神兽当康作祟，农曹署联合郡署衙门驱赶，效果甚微。现诚邀各路英雄解此祸患，备以丰厚酬谢。又：当康乃上古瑞兽，不可杀害！
　　酬金：十万钱。
　　发布者：农曹署。
　　温荞宁抬头问秦轻羽：“在这里租一间房大概要多少钱？”
　　“城主听取了近几年到此的鬼魂建议，将云墟郡的房屋租金以城主府为中心划出七个不同等级的区域，一区是政务用地，不对外出售。二区开始允许民用，租金最高，一年定价42万钱，每低一个等级，租金减7万。同时允许成交金额根据地段以及房屋的好坏在定价的10%内浮动。”
　　秦轻羽解释完租金规则，温荞宁默默在心里面默算，低声自语：那最低一档一年七万……
　　“房租可否月付？”
　　“当然。”
　　“租金要怎么交？”
　　“每月通过柜坊，也就是银行，划款给户宅署便可。”
　　“若是逾期或者出现拖欠，会怎么样？”
　　“户宅署会宽限一月的时间，让拮据者去筹措银钱，若是最后依旧无力缴清，那就要去官府充役，以换取住宿的权利。”
　　“那一开始就去官府劳作不就好了？”
　　“那可都是些脏活累活，大多数的亡魂都不乐意干。”
　　秦轻羽见她第一次如此主动地了解这个世界，约莫猜出她的心思，好奇地问：“你这是，打算自己赚钱租房？”
　　“嗯。”
　　“不等阳间来的资金吗？”
　　温荞宁眼波黯淡几分，低头轻声轻叹：“一月内怕是等不来。”
　　她心中暗忖，牺牲的消息需要层层上报，况且现在是战时，上级可能会对此斟酌再三才公开，或许他们会选择在她死讯价值最大的时候对外公布，遗体能否顺利回国也是一个问题，葬礼都是后话了。
　　也不知通知家属了没有。温荞宁觉得很对不起自己的哥哥，如今家里就剩他照顾爷爷了。
　　见她神伤，秦轻羽赶紧转移话题。
　　“你可是要接下这神兽的任务？”
　　“嗯，十万钱是不是就说明这个任务很难，我看这个金额在榜单里已经算是名列前茅了。”
　　“依我拙见，这是主要原因。郡衙出手也没能解决，说明此事不简单。另一个缘由，是这里的亡魂只须接受阳间的供奉即可安稳度日。你所见到的从业者几乎都是因着兴趣，或是单纯为了打发时日，更别说为了钱去跟神兽搏斗卖命了。自荐者寥寥可数，那悬赏者自会增加酬金。”
　　十万钱足够她在这生活很久，自己又是武将出身，还懂些药理，温荞宁当即决定去试一试。
　　“你明日能否陪我去一趟农曹署？”
　　“当然！不过我听说当康是象征祥瑞的神兽，常有言：当康现，岁满仓。乡民本当喜迎其至，何以惊动农曹署出兵驱离？此事或有古怪。”
　　“去看看就知道了。”
　　第二日，温荞宁一早就等候在云墟客栈的门口。
　　二人汇合后，穿过繁华的商业街，来到了一条肃穆的街道，不同于刚刚走过的街区，这里的建筑清一色都是灰墙绿瓦，深褐色的大门前整齐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镇门石兽。
　　温荞宁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低声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秦轻羽则是大大方方地介绍：“这里是云墟郡官署大街，聚齐了司法、财政、治安、民事、兵曹等各种官署机构。右手边这个放着獬豸的是云墟郡署正衙，主司日常纠纷案件，可以理解成现代警局。郡署正衙旁边的就是农曹署，专司农事。”
　　温荞宁顺着秦轻羽手指的方向看去，不同于肃穆的衙门，农曹署门口放的两座石兽都叼着稻禾。那稻禾栩栩如生，让人不禁联想起万亩农田，风吹稻浪翻。
　　秦轻羽转手指向后方：“这条大街的后面就是城主的宫殿，和街上这些官署不同，殿内各司掌管整个渡烬墟的事务，也就是此间的最高权力机构。”
　　不远处的殿宇巍峨磅礴，恍惚有种置身皇室宫殿的错觉。
　　温荞宁收回视线，望向秦轻羽：“你刚刚说的云墟郡是指这里吗？”
　　“正是。”秦轻羽昂起头，如数家珍：“渡烬墟划分为五洲十郡，分别是中衡洲、东溟洲、南离洲、西朔洲和北宸洲。其中最大的是中衡洲，下辖四郡，而四郡中最繁华的就是我们所在的云墟郡。余下三郡分别是主兴文教的景和郡、专司武训的安朔郡和宜居的清晏郡。闲暇时可以前往邻郡游玩，但若想要跨洲远行，必须持有洲际通行令。”
　　温荞宁愈发觉得这是一个大型的玄幻古装剧现场。
　　说话间，二人并肩来到农曹署门口。
　　农曹署满院飘着淡淡的草香，雕着麦穗纹样的牌匾题字“民以食为天”，署名岳岑。
　　当农曹署的工作人员听到她说要接神兽任务的时候，挑了挑眉，抬眼打量她的身板，然后不可置信地问：“你确定？”
　　“确定，我生前是军人，会点拳脚，也懂点谋略战术。”温荞宁语气坚定。“可以提供一些关于这次任务的信息给我吗？”
　　“现世的军人？”
　　“我刚来几天。”
　　工作人员大喜：“稍等，我让我们的署正来跟您聊。”
　　不多时，工作人员略带歉意回来，手里拿了一些纸张。“抱歉，半个小时前署正他老人家出发去巡田了。麻烦您留个联系方式，署正回来了我再联系您。”然后将手里的纸张放在桌面，“这是关于神兽的资料，您可以先看看。”
　　“谢谢。但联系方式我暂时还没有，或者留你的联系方式给我，我下次来之前，想办法先跟你联系，确认好再过来。”
　　一旁的秦轻羽连忙出声：“你没有，我有啊！留我的便可。”说罢就拿过身边的白纸，刷刷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
　　温荞宁看着洁白的纸上出现一串数字。“没想到你还会用圆珠笔。”
　　“怎么，觉得我只会用毛笔？可别小瞧我。”
　　互相留了联系方式，接过资料，温荞宁她们离开了农曹署。
　　“既然如此，不若先去买点衣服跟生活所需的物品吧，钱我可以先借你。我们边逛，我边给你介绍这里的风土人情。”
　　“这些确实需要买，但是我现在想先去了解一下租售的房子，看看我具体需要准备多少钱。”
　　“当然可以，你想先看哪里的？”
　　“我现在也只能先看最便宜的吧。”
　　“那有点远，我们坐车去吧。”
　　秦轻羽随即招手拦停了一辆出租车。
　　虽然温荞宁已经开始慢慢接受这个世界的怪异，但是当她看到开车的司机是一个身穿长襦，秦人发型的汉子时，还是错愕了一下。
　　汽车驶离中心地区，周边的景色少了些热闹繁华，却多了几分质朴的烟火气。屋舍错落，田埂蜿蜒，偶有农人在田间劳作。
　　“既然接受人间的供奉就能在这里存活，为什么还会有人在此耕作？”
　　“这些耕田皆由官府开辟，免费交由亡魂耕种。待到庄稼成熟，收成归他们自行处置，可自留，也可拿去售卖。有些心思活络的亡魂，会承租大片田地，雇佣别的亡魂劳作，再将粮食卖出，从中牟利。这也能保证墟内的粮食供应。”
　　“原来如此。”
　　汽车在一片房屋前停下，二人下车。
　　“到了，这里就是云墟郡边缘地带的聚居地，房租便宜，环境也相对静谧。”
　　温荞宁环顾四周，跟现世里的农村别无二致。
　　“走吧，陪我转转。”
　　二人沿着道路简略走了一圈。低矮屋舍大多带个小院，格局简朴，只是零星门窗混着现代玻璃。沿途碰见几个亡魂，都只是淡淡一瞥，各自忙着手中活计。温荞宁默默在心里估算开销，大致摸清了此地租住的情形。
　　看过一圈，她转头对秦轻羽道：“差不多了解了，我们回去吧。”
　　“你心里可有成算了？”
　　“这里清净，挺合我意的。至于安全，只要不会突然冒出来个凶神恶煞的上古神兽，或者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我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秦轻羽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你大可放心，能够来到这里的恶徒很少，况且云墟郡的云卫，全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说罢拿出手机，“我现在叫车回去，我们找个阴凉处等候吧。”
　　“嗯。”
　　二人等候在路边的树荫下，面前是大片的农田。一个头发斑白，皮肤黝黑却神采奕奕的老者在田里和耕作的亡魂交谈。
　　老者挽起裤脚，下到地里，手里拿着一株禾苗左右端详。
　　看样子应该是农民，但他表现出来的动作与神态却又不太像。直到有个拿着瓜果赶来的老婆婆对着老者喊:“梁署正！我拿了点家里的瓜果给您，您可别嫌弃。”
　　梁芃对着老婆婆行礼，语气温和：“却之不恭，我来看看你近日种的瓜果长得如何。”
　　“那是顶顶好！”
　　一旁的农夫打趣：“你这是王婆卖瓜。”
　　众人欢笑，树荫下的温荞宁跟秦轻羽面面相觑。
　　“这是，农曹署署正？”
　　秦轻羽摇头：“说来惭愧，我虽在此度过了近千年的岁月，可我与这位署正未曾见过，他似乎是三百年前上任的。”
　　温荞宁上前，学着古人的样子，给梁芃行了个揖礼：“敢问，阁下可是农曹署署正？”
　　梁芃将目光落在温荞宁的身上，轻轻点头：“正是，你是？”
　　“温荞宁，为神兽当康而来。”
　　“你如何得知我在此处？”
　　“抱歉，我没说清楚。今早我去过农曹署，您外出不在，我便和友人来这边看看待租的屋舍，没想到在此遇上您。”
　　梁芃打量着温荞宁，见她身板挺正，目光清亮，心想此事或有转机。更重要的是，自选悬赏令发出以后，来的都是为了一睹神兽真容的好事者，根本没人想着解决问题。遂道：“原是这般。我此次巡田也差不多了，我们一道回去？”
　　温荞宁看向秦轻羽，只见她点了点头。一行人坐上了回云墟郡中心的车。
　　途中，窗外吹来淡淡的草药香。她回头，瞥见一间古风木制小屋，正升起袅袅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