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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沈太太 晚上十点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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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零八分,澄川市的雨又开始下了。
雨势不大。
细细的水痕贴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每隔几秒扫过一次,把路灯和招牌拉成模糊的光带。
周行之把车停在一栋二十多年屋龄的住宅大楼前。
“到了。”
陈子谦看了一眼地址。
“沈文昭家?”
“嗯。”
何洛珂坐在后座,没有立刻下车。
她原本不需要来。
从程序上来说,警方询问家属和她没有直接关系。
但离开医院以前,周行之只问了她一句:
“你不是想知道他平常怎么吃药?”
所以她来了。
何洛珂看向窗外。
这里位在中央区与西区交界,不算豪宅区,但环境很好。
大楼入口有管理员,门前种着两排修剪整齐的树。
沈文昭做了二十多年医药法规与临床研究顾问,收入应该不差,但从住处看来,他的生活并不张扬。
“何医师。”
陈子谦回过头。
“嗯?”
“你真的觉得那个胃药有问题?”
“我没说它有问题。”
“可是刚才——”
“我说它可能影响其他药物的吸收。”
“那不就是有问题?”
“不是同一件事。”
陈子谦叹了口气。
“我开始知道队长为什么不喜欢跟专家讲话了。”
周行之已经开门下车。
“我没说过。”
陈子谦一愣。
“你下午明明——”
“下车。”
林素雅开门时,已经换掉白天那件深蓝色外套。
她穿着灰色针织衫,头发随意束在后面。
眼睛很红。
这一次看得出来,她哭过。
“这么晚?”
周行之先出示证件。
“不好意思,有几件事想再确认。”
“白天不是已经问过了?”
“有一些新的资料。”
林素雅看到何洛珂,停了一下。
“何医师也来?”
“我想再确认沈先生平常的用药习惯。”
林素雅没说什么,只是侧身让三人进屋。
屋子不大。
却干净得有些过头。
客厅没有太多装饰,整面墙几乎都被书柜占满。一半是医疗法规、临床研究与统计相关书籍,另一半则是历史和摄影。
陈子谦的视线很快扫过四周。
周行之却没有急着开始问。
他先等林素雅坐下。
“沈太太,今天辛苦了。”
林素雅苦笑了一下。
“人都死了,还能怎么辛苦。”
周行之没接这句。
何洛珂站在书柜附近。
她注意到最底层有几个旧档案夹。
年份很早。
但她没有靠近。
那不是她能随便看的东西。
周行之问:
“沈先生最近是不是在整理以前的资料?”
林素雅抬头。
“我白天说过。”
“我知道。我想问得更清楚。”
“大概半年。”
“以前不会?”
“以前工作资料几乎都在电脑里。”
“最近开始改用纸本?”
“不是改用。”
林素雅想了想。
“是突然开始找以前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他有带回家?”
“有一些。”
“现在在哪里?”
林素雅看向书房。
“可能在里面。”
陈子谦下意识看了周行之一眼。
周行之没有动。
“我们今天没有搜索票,不会自己翻。”
林素雅沉默了一下。
“如果我同意呢?”
“我们可以看你愿意提供的部分。”
“那你们看吧。”
她答得很快。
快到何洛珂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行之也注意到了。
“你确定?”
“如果能知道他为什么死。”
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确定。”
沈文昭的书房比客厅乱得多。
书桌上有三叠文件。
一台笔电。
两个外接硬盘。
墙边则有一只金属文件柜。
就是林素雅白天提过的那个。
柜子很旧。
甚至不像这几年会有人特别去买的款式。
陈子谦问:
“这个柜子是最近买的?”
林素雅点头。
“大概四个月前。”
“为什么?”
“他说纸本比较安心。”
何洛珂站在旁边。
“这是他的原话?”
“差不多。”
“以前他很习惯用电子资料?”
“他就是做这一行的,当然习惯。”
“那为什么突然觉得纸本比较安心?”
“我不知道。”
林素雅的语气开始出现一点不耐。
不是针对何洛珂。
比较像是对自己竟然不知道丈夫这么多事情而感到烦躁。
周行之走到桌边。
“这些文件是什么?”
“工作上的。”
“我们可以看?”
“可以。”
周行之先戴上手套。
陈子谦也跟着做。
何洛珂没有碰。
她只站在旁边看。
第一叠是近期顾问合约。
第二叠是药品法规资料。
第三叠比较旧。
纸张甚至已有些泛黄。
上面不是正式报告,而是大量影印件。
其中一部分有手写注记。
周行之翻了几页。
“这些都是研究资料?”
何洛珂靠近一些。
“看起来像。”
“哪个年代?”
她看了一眼页角。
“至少十年以上。”
陈子谦说:
“会不会就是叶采恩整理的那批?”
何洛珂摇头。
“现在不能确定。”
周行之把文件放回原位。
“先拍照,不拿走。”
陈子谦开始记录。
何洛珂的注意力却被桌角一个小塑料盒吸引。
“沈太太。”
“嗯?”
“这是他的药盒?”
林素雅看过去。
“对。”
一个很普通的七日分装药盒。
分早晚两格。
何洛珂走近,但没有碰。
“他每天自己分?”
“星期天会先分好一整周。”
“谁会碰?”
“几乎只有他。”
“你不会?”
“除非他忘记。”
“他会忘?”
林素雅摇头。
“很少。”
“昨天晚上的那格还在吗?”
林素雅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
何洛珂转头看周行之。
“可以看吗?”
周行之点头。
“家属同意就可以。”
林素雅说:
“看吧。”
何洛珂戴上手套。
打开。
星期一。
星期二。
星期三。
一直到星期日。
今天是星期五。
前几天的格子都是空的。
星期五晚间格,也是空的。
何洛珂停了一下。
“他昨天晚上那一格呢?”
“他应该带出门了。”
“整个药盒?”
“不是。”
林素雅走到桌旁,拉开一个抽屉。
里面放着几个小型单日药盒。
“如果晚上不回家,他会另外装这个。”
周行之问:
“所以他昨天本来就知道自己可能不回家?”
林素雅停住。
“应该知道。”
“你白天不是说不知道他去哪里?”
“我是不知道去哪里。”
“但你知道他可能不回家?”
“出门前有说。”
周行之看着她。
“几点?”
“下午。”
“说什么?”
“说晚上有事。”
“会很晚?”
“嗯。”
“会不会回家?”
“他说不一定。”
这是白天没有出现过的信息。
陈子谦也意识到了。
他抬头。
“沈太太,这很重要。”
林素雅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白天脑子很乱。”
“我们理解。”
周行之的语气仍然很平。
“昨天他有没有说要去见谁?”
“没有。”
“去哪里?”
“没有。”
“你没问?”
林素雅看着他。
“我们在谈离婚。”
房间安静下来。
周行之没有露出意外。
但陈子谦明显停了一下笔。
何洛珂只是看着她。
林素雅低声说:
“所以我不想问。”
十点五十六分。
四个人回到客厅。
林素雅倒了三杯水。
没有人喝。
周行之坐在她对面。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谈离婚?”
“两个多月前。”
“谁提的?”
“我。”
“原因?”
林素雅笑了一下。
很疲惫。
“这也跟他的死有关?”
“现在不知道。”
“那一定要问吗?”
“要。”
她沉默很久。
“他没有外遇。”
“嗯。”
“我也没有。”
“嗯。”
“就是……过不下去了。”
周行之没有催她。
林素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这半年整个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一直心不在焉。”
“工作?”
“不是。”
“那是什么?”
“像在等一件事。”
何洛珂的眼神动了一下。
“等什么?”
林素雅看向她。
“我不知道。”
“他有没有说过?”
“没有。”
“会害怕吗?”
这个问题让林素雅停住。
“有。”
周行之接着问:
“什么时候?”
“有时候半夜会突然起来。”
“做什么?”
“看手机。”
“有人联络?”
“我不知道。”
“你看过他的手机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懒得管了。”
她说完,眼睛突然红了。
“现在听起来是不是很糟?”
没有人回答。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昨天他出门前,我们又吵了一次。”
周行之说:
“因为离婚?”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把一些文件搬出去。”
“哪些文件?”
“不知道。”
“搬去哪?”
“车上。”
“他的车?”
“对。”
周行之皱眉。
“但昨晚他离开柏安诊所时,是搭别人的车。”
“我不知道。”
“他自己的车在哪?”
林素雅抬头。
“地下室。”
陈子谦和周行之对视一眼。
“昨晚没开?”
“没有。”
“那他搬文件进车里做什么?”
林素雅的表情也开始疑惑。
“我不知道。”
何洛珂问:
“那些文件现在还在车里吗?”
林素雅摇头。
“我没看。”
周行之站起来。
“我们可以看看车吗?”
“可以。”
停车场在地下二层。
沈文昭的车是一辆用了六年的深灰色轿车。
车内很干净。
后座没有文件。
后车厢也没有。
只有一把雨伞、两瓶水和一个折叠购物袋。
陈子谦拿着手电筒照了一圈。
“空的。”
周行之问:
“确定没有其他夹层?”
“没有明显东西。”
何洛珂没有看后车厢。
她站在驾驶座旁边。
视线落在中控台。
“这里。”
陈子谦走过来。
“什么?”
何洛珂指着杯架旁。
一个透明药袋。
很小。
里面只有两颗药。
周行之戴上手套拿起来。
“他的?”
何洛珂看了一眼标签。
名字:
沈文昭。
药名。
剂量。
都和他的长期处方一致。
但只有两颗。
林素雅从后面走过来。
“这就是他昨天带出去的?”
何洛珂没回答。
她看着药袋右上角。
日期是昨天。
配药地点:
承和医学中心附设药局。
陈子谦说:
“他昨天还来过承和?”
何洛珂皱眉。
“不一定。”
“药袋不是写承和?”
“可能只是之前领药后重新分装。”
“那日期呢?”
“要查。”
周行之把药袋装进证物袋。
“先确认来源。”
何洛珂又看了一眼车内。
如果沈文昭昨天下午把文件搬进车里。
晚上却没有开自己的车。
那些文件后来去了哪里?
还有——
为什么他原本应该随身带出去的药,最后会留在自己的车里?
她突然问:
“沈太太。”
“嗯?”
“沈先生昨天下午几点离开家?”
林素雅想了一下。
“大概六点半。”
“手上有东西吗?”
“有。”
“什么?”
“一个文件袋。”
“药呢?”
“不知道。”
“平常如果晚上不回家,他会把药放哪里?”
“口袋或者公事包。”
“昨晚有带公事包吗?”
“有。”
周行之问:
“什么样的?”
“黑色。”
“目前医院没有找到。”
林素雅脸色一变。
“不在医院?”
“没有。”
“诊所监视器呢?”
陈子谦立刻翻手机里的截图。
放大。
十一点零六分。
沈文昭走出柏安诊所。
左手拿手机。
右手空着。
没有公事包。
周行之的表情变了。
“他进去的时候呢?”
陈子谦立刻找另一段。
十点三十八分。
沈文昭进入诊所。
同样没有公事包。
何洛珂看着画面。
“所以那个包在十点三十八分之前,就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周行之问林素雅:
“他六点半离开家时,你确定有带?”
“确定。”
“为什么这么确定?”
林素雅闭了一下眼。
“因为我还骂了他。”
“骂什么?”
“我说你都要离婚了,还抱着那些东西不放。”
周行之没有说话。
“他怎么回答?”
“他说不是他的东西。”
何洛珂猛地抬头。
“原话?”
林素雅看着她。
想了一下。
“他说——”
“‘这本来就不是我的。’”
停车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车辆进出的回音。
周行之问:
“什么不是他的?”
“我以为他说的是那些文件。”
“你没问?”
“没有。”
“然后?”
“他就走了。”
何洛珂看向那辆空车。
六点半。
沈文昭带着黑色公事包和一批“本来就不是他的”文件离开家。
十点三十八分。
出现在柏安诊所。
没有公事包。
十一点十一分。
上了一辆与旧公司有关的车。
十一点四十四分。
进入旧研究大楼。
凌晨一点。
记录服药。
凌晨三点五十一分。
倒在办公大楼。
而那只黑色公事包——
从晚上十点三十八分开始,就已经不见了。
晚上十一点三十四分。
何洛珂回到家。
她没有开客厅主灯。
只开了餐桌旁一盏小灯。
鞋子脱在门口。
包放下。
第一件事仍然是洗手。
水流过手指时,她一直想着沈文昭最后几个小时。
她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真正睡觉。
脑子却没有停。
她关掉水。
手机震了一下。
周行之。
她接起来。
“喂。”
“药袋查到了。”
“嗯。”
“不是昨天领的。”
“重新分装?”
“对。承和药局两周前开的长期处方。”
“所以日期是重新打印?”
“对。”
“那袋子里原本几颗?”
“应该三颗。”
何洛珂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林素雅找到他的分装记录。”
“所以少一颗。”
“对。”
何洛珂走到餐桌坐下。
“也就是说,他昨天出门时可能带了三颗。”
“其中一颗吃掉。”
“另外两颗留在车里。”
“问题是他昨晚根本没开那台车。”
何洛珂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
“所以他离开家之后,至少回过一次停车场。”
“或者有人碰过那台车。”
“停车场监视器?”
“正在调。”
“还有吗?”
周行之停了一秒。
“有。”
“说。”
“我们查了沈文昭最近的银行和保险资料。”
何洛珂皱眉。
“这么快?”
“家属同意先提供初步资料。”
“然后?”
“他有一张高额寿险。”
“受益人?”
“林素雅。”
何洛珂没有太大反应。
“所以?”
“所以这只是一个事实。”
何洛珂几乎立刻听出,他是故意这样说的。
“你想说什么?”
“没有。”
“周行之。”
“嗯?”
“你现在是在测试我吗?”
电话那端停了半秒。
“有一点。”
“很无聊。”
“我只是想确认,你会不会因为保险直接怀疑她。”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查保险不能证明她杀人。”
周行之笑了一声。
很轻。
“很好。”
“你真正想说的不是保险。”
“对。”
“是什么?”
周行之的声音低了些。
“林素雅三天前主动打过保险公司。”
何洛珂手指停在桌面。
“问什么?”
“确认受益人和理赔条件。”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怎么解释?”
“准备离婚财产分割。”
“合理。”
“合理。”
“你不信?”
“我没说。”
何洛珂靠在椅背。
“所以现在她也进嫌疑名单。”
“所有最后接触过沈文昭的人都在。”
“包括许柏勋?”
“包括。”
“那辆车的人?”
“包括。”
“妻子?”
“包括。”
“还有谁?”
周行之说:
“我们刚拿到沈文昭昨天的通联记录。”
何洛珂坐直。
“有什么?”
“晚上九点十四分。”
“嗯。”
“他打给一个人。”
“谁?”
“通话七分十二秒。”
“名字。”
周行之停了一下。
“叶采恩。”
何洛珂没有听过。
“谁?”
“临床研究专员。”
“和沈文昭什么关系?”
“工作合作。”
“最近还有?”
“有。”
“通话内容?”
“没有录音。”
“然后?”
“十点零六分,她的手机也出现在西区。”
何洛珂的视线落在桌上的空白纸上。
“离柏安诊所多远?”
“开车不到十分钟。”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周行之说:
“明天先找她。”
“好。”
“你不用来。”
何洛珂皱眉。
“为什么?”
“警方询问。”
“你打电话跟我说这么多,然后叫我不用来?”
“因为你是医学顾问,不是刑警。”
“我知道。”
“那就睡觉。”
“你现在讲话很像我爸。”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何洛珂没有回答。
直接挂掉电话。
手机放到桌上。
几秒后,她又拿起来。
在工作笔记里写下:
叶采恩
下面再写:
21:14 通话 7分12秒
22:06 西区
她停笔。
突然想起林素雅白天说过的那句话。
你早晚会把自己害死。
当时听起来像一句情绪话。
现在仍然可能只是一句情绪话。
但沈文昭死亡之前,身边每一个人似乎都知道,他正在碰一件危险的事。
妻子知道。
许柏勋知道。
有人开车来接他。
现在又多了一个叶采恩。
只有沈文昭自己,什么都没有留下。
何洛珂低头看着纸上的名字。
几秒后,她突然意识到一件比“谁有动机”更麻烦的事。
也许他们现在真正需要回答的,根本不是——
谁最想杀沈文昭。
而是——
沈文昭到底让多少人害怕,他把那件事情继续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