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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不是毒药 晚上七点十 ...

  •   晚上七点十八分,承和医学中心毒理实验室只剩下一半的灯亮着。

      何洛珂站在玻璃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她已经看了三遍。

      第三遍和第一遍没有任何不同。

      没有常见农药。

      没有□□。

      没有一氧化碳异常。

      没有常见镇痛药过量。

      没有安眠药致死浓度。

      没有会让一个五十六岁男人在数小时内突然循环崩溃的典型毒物。

      唯一多出来的,是他们下午已经找到的那种短效镇静药。

      而许柏勋已经承认,那是他给的。

      剂量和检验结果基本吻合。

      换句话说——

      今天追了大半天,唯一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现在有了解释。

      唐予安坐在电脑前,把最后一组分析结果关掉。

      “可以回家了。”

      何洛珂没有回应。

      “何医师。”

      “嗯。”

      “你现在如果继续盯着那张纸,它也不会突然长出一种新毒物。”

      “我知道。”

      “今天第几次了?”

      “什么?”

      “你说‘我知道’。”

      何洛珂把报告放到桌面。

      “你有在数?”

      “没有。我只是开始理解你旁边的人有多辛苦。”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至少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

      “什么?”

      “沈文昭没有被人用什么神秘毒药毒死。”

      “目前只能说没验到。”

      唐予安闭了一下眼睛。

      “好。”

      他重新坐下。

      “请何医师完整叙述。”

      何洛珂看着报告。

      “常规毒理筛检没有找到足以解释死亡的外源性毒物。”

      “这样满意了?”

      “嗯。”

      “所以回家。”

      “还有白色贴布。”

      “那不是毒理。”

      “我知道。”

      “还有那四个多小时。”

      “也不是毒理。”

      “我知道。”

      唐予安盯着她。

      “你今天可能真的回不了家。”

      何洛珂没有理他。

      她重新拿起报告。

      问题并没有因为“没有毒”变简单。

      反而更麻烦。

      如果沈文昭不是因为典型毒物死亡,那些异常就必须重新解释。

      血压为什么那么快下降?

      为什么心律变化那么不稳定?

      那十二分钟到底只是正常波动,还是真的代表某件事情提早发生?

      还有他醒过来时说的那一句:

      太早了。

      如果不是毒。

      那什么东西会“太早”?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

      周行之站在门口。

      陈子谦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

      何洛珂看向袋子。

      “什么?”

      陈子谦走进来。

      “车找到了。”

      唐予安本来已经准备离开,又默默坐回椅子。

      何洛珂问:

      “哪台车?”

      “沈文昭从诊所出去后上的那台。”

      周行之把外套放到椅背。

      “监视器只拍到三码,但诊所附近几个路口有其他画面。我们把时间、车型、颜色一起交叉比对。”

      “谁的?”

      “还没找到人。”

      何洛珂皱眉。

      “什么意思?”

      陈子谦说:

      “租赁车。”

      “租车公司?”

      “不是一般短租,是长期租赁。”

      “承租人?”

      “一间公司。”

      “哪间?”

      周行之看了她一眼。

      “衡新医疗顾问。”

      何洛珂没有反应。

      “你知道?”

      “不知道。”

      “沈文昭以前当过这间公司的顾问。”

      “现在呢?”

      “两年前就结束合作了。”

      何洛珂看向监视器截图。

      “车是公司派的?”

      “不知道。”

      “驾驶呢?”

      “还在查。”

      “车子最后去哪?”

      “这就是我们来的原因。”

      周行之拉开椅子坐下。

      “十一点十一分从柏安诊所载走沈文昭。”

      “嗯。”

      “十一点四十四分,车子进入中央区。”

      “哪里?”

      “不是他最后被发现的办公大楼。”

      何洛珂看着他。

      “那去哪?”

      周行之拿出手机,调出一张道路监视器截图。

      照片里是同一辆深色轿车。

      背景是一栋玻璃外墙的大楼。

      下方招牌只拍到一部分。

      但仍然可以看清四个字。

      澄川医研。

      何洛珂的目光停了一下。

      “医研?”

      “全名是澄川医疗研究联合中心。”

      唐予安忽然从旁边开口。

      “那栋楼早就不是研究中心了。”

      周行之转头。

      “你知道?”

      “以前知道。”

      “以前?”

      “十几年前那边有几个民间研究单位,后来整并、搬迁,现在一半是办公室,一半空着。”

      何洛珂看他。

      “你去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唐予安指了指自己胸前的研究中心识别证。

      “我们这行很小。”

      何洛珂没再问。

      周行之把截图往前推。

      “车子十一点四十四分进地下停车场。”

      “几点出来?”

      “十二点二十七分。”

      “沈文昭在车上?”

      “看不到。”

      “出口呢?”

      “只拍到车。”

      “所以他可能留在里面。”

      “也可能一起走。”

      何洛珂看着两个时间。

      十一点四十四。

      十二点二十七。

      四十三分钟。

      又是一段缺口。

      “之后呢?”

      “车子十二点四十九分出现在东环路。”

      何洛珂抬头。

      十二点四十九。

      唐予安也听出来了。

      他看向何洛珂。

      “你那个时间。”

      周行之皱眉。

      “什么时间?”

      何洛珂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回到桌边,把自己那张写满时间的纸拿过来。

      00:47——最后一次正常血压。

      00:50——平常用药提醒。

      01:00——服药记录。

      01:02——手机建立记录。

      她又写:

      00:49——深色轿车出现在东环路。

      四个数字排在一起。

      周行之看了一会儿。

      “这能代表什么?”

      “现在不能代表什么。”

      陈子谦问:

      “可是这台车十二点四十九出现在那里,沈文昭如果在车上——”

      “如果。”

      何洛珂打断他。

      陈子谦吸了一口气。

      “好。如果他在车上,那他不是一点在家里吃药。”

      “我们也从来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家里。”

      “可是用药记录——”

      “只记录吃药,不记录地点。”

      陈子谦停住。

      周行之看着那张纸。

      “你怀疑一点那笔记录,是在车上建立的?”

      “可能。”

      “手机定位呢?”

      “你要问你自己。”

      周行之拿出手机。

      “已经申请。”

      “还没下来?”

      “没有你们医院这么快。”

      何洛珂看了他一眼。

      “我们也不快。”

      “我今天已经听你抱怨过一次程序。”

      “我没有抱怨。”

      唐予安在旁边说:

      “她有。”

      何洛珂没有理他。

      周行之把另一份资料放到桌上。

      “还有这个。”

      是一张照片。

      沈文昭的右手腕。

      死亡后拍摄。

      皮肤内侧有一小块淡红色区域。

      正是监视器里白色贴布的位置。

      “苏曼重新看过。”

      周行之说。

      “没有明显针孔。”

      何洛珂拿起照片。

      “确定?”

      “肉眼没有。”

      “放大?”

      “做了。”

      “结果?”

      “有一个很小的表皮破损。”

      陈子谦立刻说:

      “所以真的打过针。”

      何洛珂没抬头。

      “也可能是抓伤。”

      “可是刚好贴布盖住——”

      “也可能采血。”

      “诊所没采。”

      “诊所以外呢?”

      陈子谦又停住。

      他开始有些不耐烦。

      “那到底什么才算线索?”

      何洛珂终于抬头。

      “它就是线索。”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什么都不能证明?”

      “因为线索跟答案不是同一件事。”

      “可是如果每个东西都有一百种解释,我们要查到什么时候?”

      何洛珂看了他两秒。

      “查到剩下一种。”

      陈子谦没说话。

      周行之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很快。

      “她讲得没错。”

      陈子谦转头。

      “队长,你下午还不是——”

      “下午我说的是不能拿十二分钟当犯罪证据。”

      “那现在呢?”

      周行之看向那张时间表。

      “现在我们多了一辆车。”

      —

      晚上八点零四分。

      苏曼从法医单位赶到承和。

      她进门第一件事不是说话。

      而是把一个新的档案袋放到桌上。

      何洛珂看她。

      “有了?”

      “一部分。”

      “贴布?”

      “嗯。”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苏曼把照片摊开。

      “右手腕内侧,确实有一个非常小的皮肤破口。”

      陈子谦立刻靠近。

      “针孔?”

      “我没说。”

      “看起来像吗?”

      “也可能是非常细的穿刺。”

      “那不就是针孔?”

      苏曼抬眼。

      “你想听答案,还是想听你想听的答案?”

      陈子谦立刻闭嘴。

      何洛珂问:

      “深度?”

      “很浅。”

      “皮下?”

      “目前看不到明显深层出血。”

      “所以可能不是注射。”

      “对。”

      “采血?”

      “位置不典型,但不是不可能。”

      “留置针?”

      “不像。”

      何洛珂低头看照片。

      “贴布成分呢?”

      苏曼翻到下一页。

      “普通医疗胶。”

      “品牌?”

      “这种东西几十家都有。”

      “有药物残留?”

      “表面检测没有。”

      周行之问:

      “所以这块贴布目前什么也证明不了。”

      “对。”

      苏曼回答得很干脆。

      “但还有另一件事。”

      何洛珂抬头。

      苏曼把另一张检验单放到她面前。

      “胃内容物里的药物碎屑确认了。”

      “几种?”

      “两种主要成分。”

      “都在处方里?”

      “一种是。”

      “另一种?”

      苏曼看她。

      “不是毒药。”

      何洛珂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什么?”

      苏曼说出药名。

      唐予安第一个转过头。

      “等等。”

      何洛珂也已经想到了。

      那是一种非常常见的胃肠用药。

      一般药局就可能取得。

      安全范围很大。

      不致命。

      甚至连“可疑”都算不上。

      周行之看向她们。

      “怎么了?”

      何洛珂问苏曼:

      “完整成分确定?”

      “初步确定。”

      “剂量?”

      “正常范围。”

      “会影响吸收?”

      苏曼没有回答。

      她不是药理专家。

      唐予安已经把电脑重新打开。

      “要看跟哪个药一起。”

      周行之皱眉。

      “它会让人死?”

      “不会。”

      何洛珂说。

      “那为什么——”

      “因为有些药不需要毒死人。”

      她走到电脑旁边。

      唐予安已经开始查交互作用资料。

      何洛珂盯着屏幕。

      “它只需要让另一个东西变快。”

      唐予安摇头。

      “这个影响没有那么大。”

      “我知道。”

      “如果你是想解释十二分钟,可能。”

      “我就是在想十二分钟。”

      “但单靠这个还不够。”

      “那就再加别的。”

      唐予安转头看她。

      “何洛珂。”

      “嗯。”

      “你又开始拼答案了。”

      她没有回嘴。

      因为这一次,他说得对。

      她后退一步。

      不再看屏幕。

      周行之一直站在旁边。

      “什么意思?”

      何洛珂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

      “沈文昭胃里有一种普通胃药。”

      “所以?”

      “它本身没有危险。”

      “嗯。”

      “但是某些药物会改变胃排空、吸收速度,甚至影响其他药进入血液的时间。”

      “能让他的心脏药提早作用?”

      “有可能影响。”

      “十二分钟?”

      “现在不能算。”

      周行之看她。

      “又不能。”

      “对。”

      “但是值得查?”

      何洛珂看了他一眼。

      “对。”

      “很好。”

      他拿起手机。

      “那就先查这颗胃药从哪里来。”

      唐予安抬头。

      “药局就买得到。”

      “那范围不是很大?”

      “非常大。”

      “病人平常有吃?”

      何洛珂已经在翻用药记录。

      没有。

      过去半年,没有固定使用。

      苏曼问:

      “那可能只是他当天胃不舒服自己买。”

      “可能。”

      何洛珂回答。

      她已经不再说“我知道”。

      因为她突然觉得有一件事情很奇怪。

      沈文昭昨晚十点多因胸闷、心悸去诊所。

      许柏勋给了低剂量镇静药。

      接着他上了一辆车。

      去了一栋旧研究大楼。

      午夜前后离开。

      十二点四十七分,他的血压正常。

      凌晨一点,他记录服用固定心脏药。

      胃里还有一种平常没有固定服用的普通胃药。

      然后凌晨三点多,他开始出现严重症状。

      每一件事情单独看,都很普通。

      镇静药不致命。

      胃药不致命。

      心脏药在正常范围。

      没有毒。

      没有外伤。

      没有明显注射。

      甚至他的心脏本身就有病。

      何洛珂忽然把三个药名写在同一张纸上。

      周行之站在她旁边。

      “你想到什么?”

      她没有回答。

      把第一个药圈起来。

      诊所的镇静药。

      第二个。

      胃药。

      第三个。

      沈文昭每天固定服用的心脏药。

      三个都是合法药物。

      三个单独看都不奇怪。

      她盯着纸。

      “如果我们一直在找毒药,可能一开始就找错了。”

      周行之皱眉。

      “什么意思?”

      “也许没有任何人需要毒死他。”

      “他已经死了。”

      “我是说——”

      何洛珂抬头。

      “不一定要使用毒物。”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她指着纸上的三个名字。

      “一种药让他冷静。”

      又指第二个。

      “一种药可能改变吸收。”

      最后是第三个。

      “另一种,是他每天自己都会吃的药。”

      周行之看着她。

      “你认为有人利用他自己的药?”

      “我还不知道。”

      “可是?”

      何洛珂看着那三个药名。

      “如果有人真的想让他的死亡看起来像心脏病——”

      她停了一下。

      “最好的毒药,可能就是不要用毒药。”

      —

      晚上九点十六分。

      众人离开实验室时,陈子谦接到一通电话。

      他走到走廊另一侧。

      不到一分钟,又快步走回来。

      “队长。”

      周行之停下。

      “车的驾驶找到了。”

      “谁?”

      “不是公司的人。”

      “那是谁?”

      陈子谦看了一眼手上的资料。

      “车子当晚是临时借出去的。”

      “借给谁?”

      “公司一个前员工。”

      “名字。”

      陈子谦报出一个陌生名字。

      何洛珂没反应。

      周行之却皱了眉。

      “确定?”

      “公司有登记。”

      “人呢?”

      “电话关机。”

      “住址?”

      “已经派人去。”

      周行之往电梯走。

      何洛珂问:

      “这个人跟沈文昭什么关系?”

      陈子谦翻到下一页。

      “以前一起工作过。”

      “多久以前?”

      他看着资料。

      “十二年前。”

      何洛珂的脚步停了。

      走廊里,电梯刚好响了一声。

      门缓缓打开。

      没有人立刻进去。

      周行之回头看她。

      “十二年前对你有什么特别?”

      何洛珂没有回答。

      那一年,她二十三岁。

      也是何洛宁消失的那一年。

      但这件事,和眼前这个死人应该没有关系。

      至少现在没有。

      她把情绪压回去。

      “没有。”

      周行之看了她一秒。

      没有追问。

      三人走进电梯。

      门慢慢关上。

      何洛珂低头看着手机里沈文昭的时间线。

      十一点四十四分。

      旧研究大楼。

      十二点四十九分。

      东环路。

      凌晨一点。

      服药。

      没有毒药。

      没有致命剂量。

      只有几种再普通不过的药。

      而第一次,何洛珂开始怀疑:

      他们一直问错了一个问题。

      真正该问的,也许不是——

      沈文昭吃了什么?

      而是——

      谁知道他一定会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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