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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没有写进去的药 隔天早上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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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八点二十七分,何洛珂进承和医学中心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昨晚的雨停了。
玻璃帷幕外的天空还是灰的,但街道被洗得很干净。
她只睡了三个小时。
咖啡喝到第二杯。
精神却比昨天清醒。
因为现在,事情开始有形状了。
不是答案。
是轮廓。
她刚走进办公室,唐予安就把一份资料推到她面前。
“你昨天要的。”
何洛珂放下包。
“哪个?”
“沈文昭。”
“新的检验?”
“不是。”
唐予安指了一下第一页。
“我把那三种药重新拆开算。”
何洛珂坐下。
“结果?”
“如果只看镇静药,没问题。”
“嗯。”
“胃药也没问题。”
“嗯。”
“心脏药本身也没有超过治疗浓度。”
何洛珂抬眼。
“所以?”
唐予安坐到她对面。
“三个一起看,开始有点难看。”
她没有说话。
唐予安继续:
“先说清楚,这还不是结论。”
“我知道。”
“我还没讲完。”
“你继续。”
他点开屏幕。
三条不同颜色的曲线叠在一起。
“第一个,许柏勋给的镇静药。”
“嗯。”
“会让交感反应下降,血压可能稍微往下。”
“正常。”
“第二个,胃药本身没什么。”
“但是可能改变吸收。”
“有可能。”
“第三个,是沈文昭自己固定吃的抗心律不整药。”
何洛珂往前靠。
“这个才是重点。”
“对。”
唐予安用鼠标点了一下曲线交会的位置。
“如果前面两个条件都成立,他原本安全的剂量,有可能在某一段时间内变得不那么安全。”
“不至于直接致死。”
“单纯这样,还是不够。”
“那还缺什么?”
“缺他当时到底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例如?”
“脱水。”
“电解质变化。”
“另一种处方药。”
“甚至饮酒。”
何洛珂摇头。
“没有酒精。”
“那就继续找。”
她盯着曲线。
“症状可以延迟?”
“可以。”
“多久?”
“看条件。”
“三小时?”
“有可能。”
“四小时?”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五小时?”
唐予安看她。
“你是不是已经有一个时间想套?”
“只是问。”
“你每次说只是问,后面都很麻烦。”
何洛珂没理他。
她又看了一次时间线。
22:38 柏安诊所。
23:06 离开。
23:11 上车。
23:44 进旧研究大楼。
00:27 车辆离开。
00:47 最后一次正常血压。
01:00 用药记录。
03:51 倒下。
04:12 到院。
如果真正致命的不是某一颗药。
而是一连串本来都不致命的东西。
那么事情就不再只是“谁给了毒药”。
而是——
谁知道沈文昭平常吃什么。
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一定会吃。
谁知道怎么让其他条件配合上去。
唐予安看着她。
“又想到什么?”
“如果有人真的这样设计。”
“嗯。”
“他不需要确保沈文昭立刻死。”
“对。”
“只要让风险在几个小时后提高。”
“理论上。”
何洛珂抬头。
“那就更像自然死。”
唐予安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现在已经开始假设有人设计了。”
“我知道。”
“所以提醒你。”
“提醒什么?”
“不要因为这个故事很漂亮,就觉得它是真的。”
何洛珂看着他。
“这句话不错。”
“谢谢。”
“我会记。”
“你最好真的记。”
上午九点十五分。
周行之打来。
“有空?”
“有。”
“叶采恩到了。”
何洛珂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用我去?”
“现在需要你。”
“为什么?”
“她带了一份东西。”
“什么?”
“旧研究资料。”
何洛珂站起来。
“我十分钟到。”
重大犯罪组临时借用了承和医学中心一间小型会议室。
叶采恩坐在最里面。
三十二岁。
长发绑在脑后。
穿着深色套装。
桌上放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她看起来比何洛珂想象中平静。
没有明显紧张。
也没有防卫性动作。
只是一直用右手拇指压着左手食指指节。
很轻。
一下。
一下。
周行之坐在她对面。
陈子谦在旁边做笔记。
何洛珂进门时,叶采恩抬头看了她一眼。
“何医师?”
“你认识我?”
“听过。”
“哪里?”
“研究圈。”
语气很普通。
没有奉承。
何洛珂坐下。
周行之直接开口:
“叶小姐,我们重新确认一次。前天晚上九点十四分,你和沈文昭通话七分十二秒。”
“对。”
“谈什么?”
“工作。”
“哪个工作?”
“旧资料整理。”
“你昨天说只是一般合作。”
“是一般合作。”
“那你今天为什么带这些来?”
叶采恩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夹。
“因为我昨天回去之后想过。”
“想过什么?”
“如果他真的因为那批资料出事,你们迟早会查到。”
陈子谦抬头。
“出事?”
叶采恩看向他。
“我不是说被杀。”
“那你说什么?”
“我说他最近一直在碰以前的东西。”
何洛珂没有插话。
周行之问:
“哪一批资料?”
叶采恩把文件夹往前推。
“十二年前的一个研究项目。”
何洛珂的手指停住。
但表情没有变。
周行之看了她一眼。
很短。
再回到叶采恩身上。
“名称?”
“我不知道正式名称。”
“你整理文件,会不知道名称?”
“因为那些资料不完整。”
“什么意思?”
“有些文件只有受试编号。”
何洛珂第一次抬眼。
“几号?”
叶采恩看向她。
“很多。”
“有固定格式吗?”
“有。”
“怎么编?”
叶采恩停了一下。
“字母加数字。”
“哪个字母?”
“我不确定。”
何洛珂看着她。
“你不确定,还是不想说?”
叶采恩的拇指停了。
第一次。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然后才说:
“H。”
房间里很安静。
何洛珂没有追问。
周行之接着问:
“沈文昭为什么要整理十二年前的资料?”
“我不知道。”
“你们为这件事吵过?”
“有。”
“原因?”
叶采恩看着周行之。
“因为我觉得他没有资格碰。”
“什么意思?”
她沉默。
陈子谦说:
“叶小姐,你昨天就已经隐瞒你和沈文昭之间的冲突。”
“我没有隐瞒。”
“你说只是工作意见不同。”
“本来就是。”
“你对他说过‘你们以前做过的事,现在还想当作没发生’。”
叶采恩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点。
“你们怎么知道?”
“有人听到。”
她没说话。
周行之往前坐了一点。
“‘你们’是谁?”
叶采恩看着桌面。
“以前那批研究的人。”
“谁?”
“我不知道全部。”
“沈文昭是其中之一?”
“对。”
“他做了什么?”
她的嘴唇抿紧。
何洛珂突然开口。
“你不是在气他整理资料。”
叶采恩抬头。
“什么?”
“你是在气他现在才整理。”
叶采恩没有回答。
何洛珂继续:
“如果你认为他只是碰了不该碰的资料,不会用‘你们以前做过的事’。”
叶采恩的眼神变冷。
“何医师,你是警察吗?”
“不是。”
“那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现在是医疗死亡事件。”
“所以呢?”
“所以我需要知道这批旧资料,和沈文昭死亡前接触的医疗信息有没有关系。”
叶采恩笑了一下。
很轻。
“你真的只是想知道这个?”
何洛珂没有回答。
这一次,周行之看了她一眼。
叶采恩继续:
“沈文昭以前帮人处理过研究资料。”
“处理?”
“重新整理。”
“你的意思是造假?”
“我没有证据。”
“那你为什么这样想?”
她伸手打开文件夹。
抽出其中一张纸。
推过去。
何洛珂没有立即碰。
周行之先拿起来。
是一张十多年前的临床研究追踪表影印本。
部分字段被遮掉。
剩下的只有几组日期和数值。
其中一行被红笔圈起来。
周行之看不懂。
他把纸推向何洛珂。
“你看。”
何洛珂低头。
第一眼没有问题。
第二眼,她皱眉。
“这个时间不对。”
叶采恩抬眼。
“哪里?”
“这个检验结果的时间,在给药记录之前。”
陈子谦问:
“什么意思?”
何洛珂指着两行。
“这里写十点二十分完成给药。”
“嗯。”
“但上面的药物反应评估是十点零八。”
周行之皱眉。
“所以?”
“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先有反应,再给药。”
叶采恩说:
“除非记录被改过。”
何洛珂看着她。
“或者其中一个时间错。”
“不只一张。”
叶采恩又拿出两张。
何洛珂快速扫过。
同样。
时间顺序有问题。
但不是每张都一样。
有的只差几分钟。
有的差二十几分钟。
有的看起来几乎可以被当成登录误差。
叶采恩说:
“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跟他吵了?”
何洛珂没有回答。
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落在那些时间上。
又是时间。
不是内容。
不是药名。
不是剂量。
是顺序。
周行之问:
“这些资料哪里来的?”
“沈文昭给我的。”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为什么?”
“要我整理。”
“正式委托?”
“不是。”
“那算什么?”
叶采恩看着桌上的纸。
“他说只是帮他找错。”
何洛珂抬头。
“找什么错?”
“时间。”
这一次,连周行之都停了一下。
叶采恩说:
“他只叫我把所有时间不合理的地方标出来。”
“有多少?”
“一开始二十几笔。”
“后来呢?”
“越找越多。”
“所以你开始问他原因。”
“对。”
“他怎么说?”
“一开始不说。”
“后来?”
叶采恩沉默。
周行之问:
“后来怎么了?”
她看向他。
“我发现其中一个名字跟我爸有关。”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陈子谦低声问:
“你父亲?”
“叶明哲。”
周行之立刻记下。
“他是受试者?”
“不是。”
“研究人员?”
“技术人员。”
“做什么?”
“我不知道全部。”
叶采恩的声音开始变得比较慢。
“他从来不讲工作。”
“那你怎么知道有关?”
“其中一张内部记录有他的签名。”
“然后?”
“那一年之后,他身体就开始不好。”
何洛珂问:
“什么问题?”
“心律不整。”
“还有?”
“肝功能。”
“再来?”
“神经症状。”
“确切诊断?”
“一直都没有很清楚。”
“什么时候过世?”
“七年前。”
何洛珂没再问。
叶采恩盯着桌面。
“我问沈文昭,我爸是不是因为那个研究才变成这样。”
“他怎么回答?”
“他说不知道。”
“你信?”
“不信。”
“所以你们吵架。”
“对。”
周行之问:
“死亡前两天,你最后一次跟他见面在哪?”
“东辰生技园区。”
“几点?”
“下午。”
“有没有其他人?”
“有。”
“谁?”
“同事。”
“你有没有威胁他?”
叶采恩抬头。
“没有。”
“你有没有说过,他应该为以前的事付代价?”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有。”
陈子谦立刻看向她。
“原话?”
“差不多。”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知道你们听了会怎么想。”
“现在我们还是会想。”
“所以我今天把资料带来。”
周行之没有说话。
何洛珂却一直看着叶采恩。
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叶采恩说了很多。
甚至主动把自己放进更危险的位置。
这不像一个单纯想洗清嫌疑的人。
更像一个已经准备好被怀疑的人。
何洛珂问:
“那天晚上九点十四分,你们谈什么?”
叶采恩停住。
“他叫我不要再查。”
“就这样?”
“他说剩下的事他自己处理。”
“你答应?”
“没有。”
“然后?”
“我骂他。”
“什么?”
叶采恩看着她。
“我说他现在装成想补救,也改不了以前做过的事。”
“他说什么?”
“他沉默很久。”
“然后?”
“他问我一件事。”
何洛珂没催。
叶采恩说:
“他问,如果一份研究记录里,有一个人根本不存在——”
她停了一下。
“那代表什么?”
何洛珂的心口像被很轻地敲了一下。
周行之问:
“什么叫根本不存在?”
“我也不知道。”
“他有说编号?”
叶采恩摇头。
“没有。”
“名字?”
“没有。”
“然后呢?”
“我问他是不是有人死了。”
“他怎么说?”
“他说——”
叶采恩慢慢抬起眼。
“比死人麻烦。”
何洛珂没有动。
这句话没有任何医学意义。
但它让她想到一件事。
如果一个受试者不存在。
问题不一定是这个人没活过。
也可能是——
这个人存在。
只是从来没有被允许出现在正式记录里。
周行之继续问:
“昨晚十点零六分,你的手机在西区。”
叶采恩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对。”
“去哪?”
“买东西。”
“哪里?”
她报了一间便利商店。
“离柏安诊所不到十分钟。”
“我知道。”
“你有没有见沈文昭?”
“没有。”
“确定?”
“确定。”
“有没有见那台深色轿车的驾驶?”
她皱眉。
“什么车?”
“所以没有?”
“没有。”
“你昨晚几点回家?”
“十点半左右。”
“有人能证明?”
“大楼监视器。”
陈子谦立刻记下。
周行之又问:
“你知道沈文昭每天固定吃什么药吗?”
叶采恩几乎没有停。
“心律不整的药。”
何洛珂的眼睛抬了起来。
周行之没有任何表情。
“你怎么知道?”
“合作这么久,看过他吃。”
“几点?”
这一次。
叶采恩停了。
只有一秒。
“我不知道。”
何洛珂没有说话。
周行之也没有追。
只是把问题放下。
“今天先到这里。”
叶采恩愣了一下。
“就这样?”
“有需要会再找你。”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何洛珂忽然叫她。
“叶小姐。”
叶采恩回头。
“嗯?”
“沈文昭让你整理那些资料时,有没有说为什么突然想找时间错误?”
叶采恩想了一下。
“有一句。”
“什么?”
“他说——”
“有些错误,如果每一笔都只差一点点,就不会有人觉得是错。”
说完,她走了。
门关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子谦第一个开口:
“她有问题。”
周行之看他。
“哪里?”
“动机太明显了。”
“还有?”
“她知道沈文昭吃心律不整药。”
“很多同事都可能知道。”
“她昨晚又在西区。”
“便利商店监视器还没查。”
“她跟他吵架。”
“真的。”
“她爸又跟旧研究有关。”
“也是真的。”
陈子谦停住。
“这还不够?”
何洛珂忽然说:
“不够。”
陈子谦看向她。
“又不够?”
“你现在列的每一件事,都只能证明她有理由生气。”
“那不就是动机?”
“有动机的人很多。”
“可是——”
“她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些。”
周行之看向何洛珂。
“哪个?”
她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走回桌边。
翻开刚才那几张旧研究记录。
一页。
两页。
三页。
每一页都有微小时间差。
她拿笔,把其中几个圈起来。
10:08。
10:20。
13:41。
13:56。
18:03。
18:17。
差距都不大。
十几分钟。
何洛珂盯着那些数字。
周行之走过来。
“怎么?”
她慢慢说:
“沈文昭不是第一次在看十二分钟。”
“什么意思?”
何洛珂指着旧资料。
“这批十二年前的研究记录里,也有一堆十几分钟的时间差。”
陈子谦皱眉。
“巧合?”
“可能。”
“跟现在案件有关?”
“不知道。”
周行之看着她。
“可是你又要查。”
何洛珂抬头。
“对。”
“因为?”
她把其中一张纸推给他。
“因为一个人死前,正在查十二年前的一批时间错误。”
“然后他自己死亡后——”
周行之看向她原本那张时间线。
何洛珂接下去。
“我们也发现了十二分钟的时间差。”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
周行之拿起电话。
“子谦。”
“嗯?”
“去查叶采恩昨晚十点到十二点的完整行踪。”
“好。”
“还有。”
“什么?”
“把她近三个月接触沈文昭的记录全部拉出来。”
陈子谦点头。
“她现在是主要嫌疑人吗?”
周行之看了他一眼。
“不是。”
“那是?”
“是一个需要先查清楚的人。”
何洛珂没有说话。
她重新看向那些旧资料。
十几分钟。
一页。
又一页。
每一笔都小到不值得怀疑。
但如果沈文昭说得对。
如果有些错误就是因为每次只差一点点,所以没有人发现。
那十二年前究竟有多少“一点点”?
以及——
那些时间,到底是在修正记录。
还是在修正一个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