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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嘉衡生技 隔天上午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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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上午九点十六分,何洛珂第一次走进嘉衡生技。
公司位在东辰生技园区北侧。
外墙是大片灰白色金属板,入口没有过度设计,只有公司名称和一个简单的深蓝色标志。
和瑞衡不同。
嘉衡看起来更像真正做研究的地方。
一楼没有展示墙。
也没有产品模型。
只有门禁、接待和访客登记。
周行之站在柜台前出示证件。
陈子谦跟在旁边。
何洛珂稍微落后半步。
今天不是警方搜索。
嘉衡同意配合提供沈文昭过去接触的公开与授权资料,警方也只会看和案件直接有关的部分。
周行之在进门前就先跟她说过:
“今天不要看到十二年前就自己往里面冲。”
何洛珂只回了一句:
“我知道。”
周行之当时看了她两秒。
“这句最近可信度下降。”
她没有理他。
—
接待他们的是方若晴。
三十三岁。
临床试验项目经理。
说话很快,走路也快。
手上抱着一台平板和两个资料夹。
“我先说明。”
她一坐下就直接进入工作模式。
“沈文昭先生不是我们正式员工。”
“十二年前也不是?”
周行之问。
“不是。”
“那他跟嘉衡的关系?”
“顾问。”
“哪一类?”
“法规、临床资料整理、研究文件审查。”
“有没有直接进研究案?”
方若晴摇头。
“这个要看项目。”
“你有查?”
“查了一部分。”
她把资料夹打开。
“近五年的比较完整。”
“十二年前的呢?”
“旧系统。”
“还在?”
“部分。”
“部分是什么意思?”
方若晴看向周行之。
“公司早期做过系统转换。”
“纸本?”
“有。”
“电子?”
“也有。”
“缺很多?”
“不一定是缺,是格式不统一。”
何洛珂问:
“有没有资料重新编码?”
方若晴停了一下。
看向她。
“哪一种重新编码?”
“受试者编号、试验代码、资料版本。”
“有。”
“正常吗?”
“很正常。”
“什么情况?”
“合并数据库。”
“跨院整并。”
“项目移转。”
“监测后重整。”
“有时候为了去识别化,也会重新做一层代码。”
何洛珂点头。
“如果重新编码,旧编号会不会消失?”
“看系统设计。”
“理论上呢?”
“应该保留mapping。”
周行之问:
“什么是mapping?”
方若晴说:
“新旧代码对照表。”
“一定要有?”
“正常程序一定要有。”
她停了一下。
“如果没有,就会很麻烦。”
何洛珂问:
“多麻烦?”
“你之后看到一个资料,只知道它现在叫什么,不知道它以前是谁。”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陈子谦低头把这句记下来。
—
上午九点四十八分。
方若晴带他们进档案室。
不是所有人都能进。
门口刷了两次卡。
第一次是一般门禁。
第二次是文件区权限。
进去后,两侧是移动式档案柜。
每一排都有年份和项目区间。
方若晴指向最里面。
“十年以上的大部分在那边。”
周行之问:
“沈文昭最近来过?”
“有。”
何洛珂立刻转头。
“什么时候?”
“大概两个月前。”
“本人?”
“本人。”
“来做什么?”
“借阅旧案资料。”
“哪一案?”
方若晴看了一眼平板。
“项目代码不是很完整。”
“你昨天查过?”
“查过。”
“名称?”
“早期神经系统相关研究。”
何洛珂没有动。
周行之先问:
“药物试验?”
“算早期安全性研究。”
“几个受试者?”
方若晴滑了一下页面。
“正式资料写六位。”
何洛珂的手指停在口袋边。
周行之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话。
陈子谦问:
“六位全部有资料?”
“目前系统里是。”
“沈文昭为什么来查?”
“他只说做旧案整理。”
“有授权?”
“有。”
“谁批准?”
方若晴说出一个已退休主管的名字。
周行之记下。
何洛珂问:
“沈文昭看了哪些文件?”
“这里。”
方若晴打开查阅记录。
七份。
受试者追踪表。
不良事件摘要。
药物分派记录。
研究用药退回记录。
监测报告。
结案摘要。
最后一份——
受试者退出记录。
何洛珂看着那一行。
“退出?”
方若晴点头。
“对。”
“有谁退出?”
“我要开原始档。”
她走到旁边的工作站。
登录。
输入第二组密码。
画面载入很慢。
几十秒后,文件出现。
只有两页。
第一页是研究终止与退出程序。
第二页是名单。
六个编号。
S-01。
S-02。
S-03。
S-04。
S-05。
S-06。
状态全部完成。
何洛珂皱眉。
“没有退出。”
方若晴也愣了一下。
“奇怪。”
周行之问:
“哪里奇怪?”
“文件名叫退出记录。”
“里面没有人退出?”
“对。”
“正常吗?”
“不太正常。”
“可能只是文件名错?”
“可能。”
方若晴又开了文件属性。
建立时间:
十二年前。
修改时间:
十一年前。
何洛珂问:
“修改过?”
“一次。”
“谁改的?”
“系统没有保留到个人账号。”
“那次修改做了什么?”
“看不出来。”
陈子谦问:
“可以找旧版本?”
“不一定。”
“备份?”
“要问信息。”
何洛珂没有再说话。
她只盯着那个文件名。
受试者退出记录。
明明没有任何人退出。
那为什么会有这份文件?
—
上午十点二十六分。
他们开始看当年的药物分派资料。
内容很干。
批号。
数量。
分配。
回收。
销毁。
没有任何戏剧性。
直到何洛珂停在其中一页。
“这里。”
方若晴走过来。
“哪里?”
“使用量。”
表格列出六位正式受试者。
每位都有固定分配数量。
总数应该能对上。
何洛珂快速算了一遍。
又算第二次。
“少一份。”
陈子谦靠近。
“什么少一份?”
“不是少。”
何洛珂说。
“是多发了一份。”
方若晴立刻接过去看。
她算得更快。
“对。”
周行之问:
“多多少?”
“刚好一个受试者的一次量。”
“可能备用?”
“表格上没有标备用。”
“试验现场会多准备?”
“会。”
“但通常会写。”
方若晴把画面往下拉。
“更奇怪的是回收数也对不上。”
“怎么?”
“如果是备用未使用,最后应该退回。”
“没有?”
“没有。”
何洛珂问:
“销毁?”
“也没有。”
“所以那一份去了哪里?”
没人回答。
周行之说:
“这能代表有人真的用了?”
方若晴摇头。
“不能。”
“只代表账面上有一份药不见了。”
“对。”
何洛珂看着那张表。
六名正式受试者。
却有一份额外使用量。
很小。
小到当年可能真的被当成行政误差。
但如果不是呢?
—
上午十一点零二分。
方若晴调出当年监测报告。
何洛珂一页一页翻。
看到第四页时停下。
“这个。”
周行之问:
“又怎么?”
“时间。”
陈子谦忍不住说:
“又是时间?”
何洛珂没理他。
一笔受试者生命征象记录。
09:42。
下一笔药物反应评估。
09:36。
前后顺序不合理。
方若晴说:
“有可能是后补。”
何洛珂点头。
“单独看是。”
再翻一页。
又一笔。
差九分钟。
再下一页。
差十三分钟。
方若晴的表情开始变了。
“这不会每个都是后补。”
何洛珂问:
“你以前看过这份?”
“没有。”
“现在还觉得只是格式问题?”
方若晴没回答。
她直接把文件下载到授权工作区。
“我做版本比对。”
周行之问:
“多久?”
“二十分钟。”
何洛珂抬眼。
方若晴说:
“真的二十分钟。”
—
十一点二十五分。
结果出来。
方若晴把新旧字段叠在一起。
“有东西被改过。”
周行之站起来。
“什么?”
“不是数值。”
“是时间。”
何洛珂没有任何反应。
像是早就猜到。
方若晴继续:
“现在资料里的时间,看起来不是最初输入时间。”
“能看到原始?”
“部分。”
“差多少?”
“大部分是几分钟到十几分钟。”
陈子谦看向何洛珂。
“又来了。”
何洛珂看着屏幕。
这已经不是一两笔。
不是十二分钟。
是整批资料都出现微小时间调整。
周行之问:
“谁改?”
“查不到。”
“什么时候改?”
“项目结束后大约三个月内。”
“沈文昭那时候有参与?”
方若晴翻顾问记录。
停了几秒。
“有。”
房间安静下来。
陈子谦低声说:
“所以他自己可能就是改资料的人。”
何洛珂没有反驳。
因为这次确实可能。
方若晴又说:
“但不一定是他改。”
“他只是那段期间有权限接触。”
周行之点头。
“分开。”
何洛珂问:
“有没有修改原因?”
“没有。”
“稽核轨迹呢?”
“旧系统留得很差。”
“那对照表?”
“我在找。”
方若晴突然停住。
“等一下。”
她快速点了几个资料夹。
开启一份扫描PDF。
是一张纸本表格。
标题:
Subject Code Mapping
新旧受试编号对照。
六列。
旧代码。
新代码。
S-01到S-06。
看起来完全正常。
方若晴往下滑。
没有第七列。
周行之问:
“没问题?”
何洛珂没说话。
她盯着页面最下面。
那里有一小段空白。
不是一般空白。
表格的横线在第六列后没有正常结束。
像原本还有一列。
但扫描时被遮掉。
“放大。”
方若晴照做。
影像解析度有限。
最下方只能看出一些痕迹。
一条横线。
半个字符。
像数字。
也可能只是扫描噪点。
陈子谦问:
“那是七吗?”
何洛珂立刻说:
“不知道。”
周行之看她。
“你不用这么快。”
“就是不知道。”
方若晴放到最大。
纸张底部还有一行手写字。
被截掉大半。
只剩最后几个英文字母。
…rawn
何洛珂的眼神停住。
周行之问:
“是什么?”
方若晴皱眉。
“可能是withdrawn。”
退出。
何洛珂没有呼吸似地静了两秒。
陈子谦也不再说话。
因为他们前面才刚看过一份奇怪的“受试者退出记录”。
里面却没有任何退出者。
现在在另一张对照表最底部,却出现可能是:
Withdrawn
周行之问:
“能不能把原件找出来?”
方若晴立刻说:
“我去找纸本盒号。”
—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
原件不在档案室。
系统显示:
移交外部封存。
封存地点:
北丘研究站。
陈子谦说:
“所以还要跑一趟北丘?”
方若晴摇头。
“不是今天。”
“为什么?”
“旧档调阅要申请。”
周行之问:
“最快?”
“如果主管签急件,明天。”
何洛珂看着屏幕。
没有催。
因为她知道这一次,程序不能乱。
她反而问:
“沈文昭两个月前有申请过这份原件吗?”
方若晴查。
几秒后。
“有。”
所有人都抬头。
“他看过?”
“申请过。”
“成功吗?”
“有。”
“时间?”
“七周前。”
“去哪看?”
“北丘研究站。”
周行之问:
“有同行人?”
“系统只记他。”
“之后呢?”
方若晴继续往下看。
“三天后,他又申请一次。”
“同一份?”
“对。”
“为什么?”
“不知道。”
“第二次也成功?”
“没有。”
“原因?”
方若晴盯着画面。
“文件状态变更。”
何洛珂问:
“变什么?”
方若晴慢慢念出:
Restricted – Pending Review
限制调阅。
待审查。
周行之问:
“谁改的?”
“账号是行政管理层级。”
“名字?”
“旧账号现在停用。”
“能追人?”
“应该可以。”
何洛珂却注意到另一个东西。
状态变更日期。
正好是沈文昭第一次看完原件后的第三天。
也就是说——
他看过一次。
之后那份文件突然被限制。
再也不能正常调阅。
她问:
“沈文昭有没有申诉?”
“有。”
“内容?”
方若晴打开备注。
只有一句:
Requesting access to confirm subject discrepancy.
要求再次调阅,以确认受试者差异。
周行之皱眉。
“受试者差异?”
“对。”
“他已经看到了什么?”
没人知道。
何洛珂低头看着那句话。
六个受试者。
多出一份药。
时间被改过。
一份没有退出者的退出记录。
一张底部像被截掉一列的编码对照表。
还有一句:
确认受试者差异。
第一次,她不是因为自己的过去,而是单纯从资料本身产生一个非常不舒服的念头。
也许沈文昭不是在找一个错误。
他是在找一个被拿掉的人。
—
下午一点十四分。
三人离开嘉衡。
陈子谦一路都很安静。
直到进电梯才说:
“所以真的有第七个?”
何洛珂看着电梯数字。
“不知道。”
“都这样了还不知道?”
“正式资料只有六个。”
“但多一份药。”
“可以是账务错误。”
“对照表下面被遮。”
“可能是扫描问题。”
“Withdrawn。”
“只剩几个字母。”
“沈文昭自己写受试者差异。”
何洛珂终于看他。
“所以值得查。”
“但还不能说有第七个。”
陈子谦叹气。
“我现在已经可以替你回答了。”
周行之站在两人中间。
“这样是好事。”
电梯门打开。
三人走出去。
周行之忽然问:
“如果真的有一个被拿掉的受试者,你觉得为什么要拿掉?”
何洛珂没有立刻回答。
“可能很多原因。”
“例如?”
“未正式纳入。”
“同意程序有问题。”
“资料不能使用。”
“受试者撤回。”
“严重偏差。”
“甚至只是编码错误。”
周行之问:
“最严重的呢?”
何洛珂看着前方。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现在研究里。”
“但还是出现了。”
“对。”
“所以后来必须让他从记录里消失。”
她没有回答。
因为那只是最坏的可能。
她不想在没有证据以前,把它变成故事。
—
下午两点零三分。
回到重大犯罪组后,陈子谦收到瑞衡生技回复。
研究型监测装置的库存清单到了。
总共十二台原型机。
八台报废。
两台封存。
一台拆解。
最后一台——
去向不明。
周行之看着那一列。
“什么叫去向不明?”
陈子谦说:
“三年前项目结束时盘点不到。”
“有报失?”
“有内部记录。”
“谁负责?”
陈子谦往下看。
“当时项目运营主管。”
“名字。”
他抬头。
“韩志远。”
何洛珂没有说话。
周行之也没有。
陈子谦低声说:
“这样总算不是巧合了吧?”
何洛珂看着那份清单。
“不是巧合。”
陈子谦像是终于赢了一次。
“所以——”
“但还是不能证明沈文昭戴的就是那一台。”
他的表情立刻垮下来。
周行之却笑了一下。
“她说得对。”
“我知道。”
陈子谦揉了揉眉心。
“我现在真的知道。”
—
下午三点十七分。
何洛珂一个人回了承和。
进办公室前,她先去买咖啡。
站在机器前等的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接起。
“喂。”
对方没有立刻说话。
只有很轻的环境声。
像室外。
何洛珂皱眉。
“哪位?”
几秒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何医师?”
“我是。”
“你在查沈文昭?”
她没有回答。
“你是谁?”
对方停了一下。
“郭维真。”
何洛珂整个人站直。
“你在哪里?”
“不要问。”
“警方在找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打给我?”
“因为沈文昭提过你。”
她的手握紧手机。
“什么时候?”
“最近。”
“他说什么?”
郭维真的声音很低。
“他说,如果他真的出事,有些资料不能先给警察。”
何洛珂眼神一沉。
“为什么?”
“不是不信警察。”
“那是什么?”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几秒。
“因为那份资料里,有一个名字。”
何洛珂没有出声。
“谁的名字?”
郭维真没有直接回答。
反而问:
“何洛宁是你姐姐,对不对?”
周围所有声音好像一下变远。
咖啡机还在运转。
有人从走廊经过。
但何洛珂没有动。
几秒后,她才说:
“你在哪里?”
郭维真低声说:
“不要带警察。”
“不可能。”
“那就当我没打过。”
“郭维真。”
对方没有挂。
何洛珂的声音变得很平。
“如果你真的知道我姐姐的事,就不要用她来让我违反程序。”
电话那端安静了很久。
最后。
郭维真说:
“你跟她真的不一样。”
“你认识她?”
“见过。”
何洛珂闭了一下眼。
“十二年前?”
“对。”
“在哪里?”
“嘉衡。”
“做什么?”
“她来问一个受试者。”
何洛珂的手指慢慢收紧。
“几号?”
郭维真没有回答。
反而说:
“沈文昭找的不是第七个人。”
她停住。
“那是什么?”
“他在找——”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杂音。
接着断线。
何洛珂立刻回拨。
无法接通。
她站在原地。
咖啡已经完成。
纸杯放在出口,没有人拿。
屏幕上还显示着通话时间:
1分47秒。
何洛珂没有再拨第二次。
她直接打给周行之。
对方接起。
“怎么?”
“郭维真刚打给我。”
电话那端瞬间安静。
“说什么?”
何洛珂看着面前那杯没拿的咖啡。
“他认识我姐姐。”
周行之没有说话。
她继续:
“而且何洛宁十二年前去过嘉衡。”
“找谁?”
何洛珂的声音很平。
“找一个受试者。”
“哪个?”
她停了一秒。
“他没说完。”
周行之问:
“电话号码给我。”
“我传。”
“何洛珂。”
“嗯。”
“你现在在哪里?”
“承和。”
“不要自己去找他。”
她沉默。
“我没有他的地址。”
“我说的是,如果他再打来。”
“我知道。”
“答应我。”
何洛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会通知你。”
“这不是同一句。”
“这是我能答应的。”
电话另一端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好。”
何洛珂挂掉电话。
过了几秒,她才伸手拿起咖啡。
已经不烫了。
她站在走廊中央,第一次不得不承认:
沈文昭的案子,和十二年前那件事之间的距离——
正在变得比她希望的更近。
而最让她不安的,不是郭维真提到了何洛宁。
是他最后那句话。
沈文昭找的不是第七个人。
如果不是人。
那么——
第七号,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