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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第二份血液 晚上十点二 ...

  •   晚上十点二十六分。

      法医实验室里没有人说话。

      两份血液报告并排放在桌上。

      第一份采血时间:凌晨四点二十一分。

      第二份采血时间:凌晨五点零八分。

      相隔四十七分钟。

      对一个已经进入急救流程、没有再口服任何药物的病人来说,这四十七分钟原本不应该特别重要。

      但现在很重要。

      何洛珂把第一份报告拉近。

      又把第二份叠上去。

      “再给我原始数据。”

      苏曼看她。

      “哪一组?”

      “全部。”

      “你现在看的是初步整理版。”

      “所以我要原始数据。”

      苏曼没多问,直接转身打开电脑。

      周行之站在后面。

      “有差?”

      何洛珂没有回头。

      “如果只看整理后的数字,很容易把变化当成正常代谢。”

      “原始数据能看到什么?”

      “采样时间、检测批次、内标偏移、代谢物比例。”

      陈子谦站在旁边。

      “可以再说一次人话吗?”

      何洛珂停了一下。

      “如果两份血真的来自同一个人、同一段病程,那些数值变化应该有逻辑。”

      “现在没有?”

      “有一部分没有。”

      苏曼把电脑转过来。

      “好了。”

      何洛珂坐下。

      第一份血液。

      母体药物A。

      主要代谢物A1。

      次要代谢物A2。

      第二份血液。

      A下降。

      A1上升。

      A2几乎不动。

      她盯了十几秒。

      “不对。”

      陈子谦忍不住。

      “又不对?”

      “嗯。”

      “这次哪里?”

      “A2。”

      “它怎么了?”

      “太安静。”

      陈子谦皱眉。

      “药物还会安静?”

      唐予安不在。

      何洛珂只好自己解释。

      “同一颗药进入人体后,不是只有一条路。”

      “有些会变成A1,有些会变成A2。”

      “如果只是正常代谢,A下降的同时,A1和A2通常都会按照一定趋势变化。”

      “现在呢?”

      “A1有变。”

      她指着屏幕。

      “A2没有。”

      周行之问:

      “代表什么?”

      “其中一条代谢路径可能被压住了。”

      “被什么?”

      何洛珂看向另一份报告。

      第二种处方药。

      那个沈文昭没有正式处方、柏安诊所也没有给过的药。

      “可能就是这个。”

      —

      十点三十九分。

      唐予安被电话叫回来时,脸色很差。

      不是因为案子。

      是因为他已经换好衣服准备睡觉。

      他站在实验室门口。

      “我明天如果猝死,你也是嫌疑人。”

      何洛珂把报告递给他。

      “先看。”

      “你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

      “明天请你喝咖啡。”

      “两杯。”

      “一杯。”

      “那我回家。”

      “两杯。”

      唐予安接过报告。

      周行之看了何洛珂一眼。

      “原来你也会谈判。”

      “看情况。”

      唐予安已经开始看数据。

      不到半分钟,他的玩笑消失了。

      “这个第二种药,确定?”

      苏曼说:

      “初步两次都验到了。”

      “浓度?”

      “低。”

      “低到不像治疗剂量?”

      何洛珂问。

      “不能这样直接讲。”

      唐予安坐下。

      “但确实不高。”

      “来源不明。”

      “嗯。”

      他把两份血液并排。

      “你是怀疑酵素竞争?”

      “或者抑制。”

      “有可能。”

      “能解释A2不动?”

      “部分可以。”

      “十二分钟呢?”

      唐予安抬头。

      “你还没放过十二分钟?”

      “回答。”

      他重新看资料。

      过了一会儿。

      “如果这个药在更早之前进入体内,确实可能让原本的药物曲线偏掉。”

      周行之问:

      “偏多少?”

      唐予安看向他。

      “不能用这种方式直接算成分钟。”

      何洛珂没说话。

      周行之看她。

      “听到了?”

      “听到了。”

      “所以十二分钟不是证据。”

      “本来就不是。”

      “你追了两天。”

      “因为它让我知道有东西不对。”

      唐予安插了一句。

      “这点我同意。”

      周行之转头。

      唐予安指着报告。

      “如果没有前面那个小偏差,我们可能真的会把第一份血液当成正常个体差异。”

      “现在呢?”

      “现在看到第二份,才知道第一份不是单纯早一点或晚一点的问题。”

      何洛珂说:

      “是整个代谢路径被改了。”

      “对。”

      陈子谦问:

      “所以有人给了他第二种药?”

      唐予安回答:

      “只能确定体内有。”

      “那不就是有人给?”

      “也可能他自己吃。”

      “可是他没有处方。”

      “没有处方不代表拿不到。”

      陈子谦看了一眼何洛珂。

      “你们这一行是不是都不喜欢直接讲答案?”

      唐予安笑了一下。

      “她比较严重。”

      —

      十一点零三分。

      何洛珂把所有已知药物重新写到白板上。

      没有写商品名。

      只写作用。

      固定心脏用药。

      短效镇静药。

      胃肠用药。

      来源不明的第二种处方药。

      四个东西。

      每一个单独看,都不是毒。

      周行之站在白板前。

      “哪一个最危险?”

      “不能这样看。”

      “我知道你会这样回答。”

      “那还问?”

      “我要知道如果有人设计,他最需要哪一个。”

      何洛珂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一样。

      她看着白板。

      “固定心脏用药。”

      陈子谦皱眉。

      “不是来源不明那个?”

      “不是。”

      “为什么?”

      “因为那个不用由凶手控制。”

      “沈文昭自己每天会吃。”

      房间安静下来。

      周行之问:

      “所以如果真的是人为设计——”

      “最稳定的一环,不是他偷偷给了什么。”

      何洛珂接下去。

      “而是沈文昭自己一定会做什么。”

      “凌晨一点吃药。”

      “对。”

      唐予安摇头。

      “先不要把时间写死。”

      何洛珂看他。

      “什么意思?”

      “我们已经知道他的服药记录不一定等于真正吞药时间。”

      何洛珂没说话。

      这句话很重要。

      她走到白板前。

      把“01:00”划掉。

      改成:

      固定睡前时段。

      周行之注意到了。

      “你终于放弃凌晨一点?”

      “不是放弃。”

      “是不能再把记录时间当成真正时间。”

      他点头。

      “这比较像你。”

      何洛珂没有回话。

      因为她突然想到叶采恩。

      她知道药名。

      但问到时间时停了一秒。

      当时何洛珂只是觉得那个停顿奇怪。

      现在那一秒突然有了另一种重量。

      如果真正重要的不是“凌晨一点”。

      而是沈文昭固定的服药顺序。

      那么知道他几点吃,和知道他怎么吃,是两回事。

      —

      十一点二十一分。

      周行之把叶采恩的笔录调出来。

      “再看一次。”

      陈子谦走近。

      何洛珂没有坐。

      周行之念:

      “问:你知道沈文昭每天固定吃什么药吗?”

      “答:心律不整的药。”

      “问:几点?”

      “停顿。”

      “答:不知道。”

      陈子谦说:

      “她一定知道。”

      何洛珂看他。

      “不要先下结论。”

      “可是你刚刚不是也想到她?”

      “想到,不等于知道。”

      周行之问:

      “如果她只知道药,不知道时间,对设计这件事有没有用?”

      何洛珂想了一下。

      “有。”

      “多少?”

      “如果她知道他会固定在睡前吃,就够了。”

      “不需要精确到分钟?”

      “未必。”

      唐予安接话:

      “如果真正需要的是先后顺序,不需要每一步都精确。”

      周行之转头。

      “例如?”

      何洛珂替他回答。

      “先让某个东西进入体内。”

      “等一段时间。”

      “再让沈文昭照自己的习惯吃平常的药。”

      “然后?”

      “交互作用开始。”

      陈子谦问:

      “所以那个人甚至不需要在场看到他吃?”

      “对。”

      “只要知道他一定会吃。”

      “对。”

      这个答案让房间突然变得安静。

      因为它改变了一件事。

      原本他们一直在找最后接触沈文昭的人。

      谁在凌晨一点前后和他在一起。

      谁有机会把药塞进他嘴里。

      现在未必需要。

      如果沈文昭本身就是最后一个完成步骤的人——

      那凶手可以早很多离开。

      —

      十一点四十分。

      周行之拿起手机。

      “我要重查所有人的时间线。”

      陈子谦问:

      “从几点开始?”

      “下午。”

      “这么早?”

      “如果来源不明那个药可以更早进去,就不能只盯午夜。”

      何洛珂说:

      “还要查接触途径。”

      “什么意思?”

      “不一定是当场给药。”

      “可能混在什么东西里?”

      “先不要假设。”

      陈子谦苦笑。

      “我现在已经会自己补你后面那句了。”

      何洛珂看了他一眼。

      “有进步。”

      “谢谢。”

      周行之已经开始交代工作。

      “子谦,重新拉林素雅、许柏勋、叶采恩、郭维真前一天中午到沈文昭送医前的完整活动。”

      “包括刷卡、停车、手机位置、消费。”

      “好。”

      “还有沈文昭自己。”

      “全部?”

      “全部。”

      “可能很多。”

      “那就慢慢做。”

      陈子谦点头。

      走到门口又回头。

      “叶采恩呢?”

      “先不要找她。”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还没有新的问题。”

      “她知道药不算?”

      “昨天已经问过。”

      周行之说。

      “如果我们现在只是因为觉得她可疑再问一次,得到的只会是同一个答案。”

      陈子谦看了看何洛珂。

      “你真的被她影响了。”

      周行之面无表情。

      “出去。”

      —

      凌晨零点十二分。

      实验室剩下何洛珂和唐予安。

      苏曼去处理其他工作。

      周行之回局里。

      何洛珂还在看第二份血液。

      唐予安把外套重新穿上。

      “我要走了。”

      “嗯。”

      “这次真的走。”

      “好。”

      “你呢?”

      “再一下。”

      “你的‘一下’通常是两小时。”

      何洛珂没回答。

      唐予安站在门口。

      “何洛珂。”

      “嗯?”

      “你现在最想证明什么?”

      她抬头。

      “什么意思?”

      “你从昨天开始就在追一个漂亮的交互作用模型。”

      “那是现在最合理的方向。”

      “我知道。”

      “所以?”

      唐予安把手插进口袋。

      “但是别忘记,死人本来就有心脏病。”

      “我没有忘。”

      “也可能是几种普通药刚好撞在一起。”

      “我知道。”

      “甚至可能没有人设计。”

      何洛珂停了一下。

      “我知道。”

      “真的?”

      “真的。”

      唐予安看她几秒。

      “那就好。”

      他走了。

      门关上。

      何洛珂重新看向屏幕。

      甚至可能没有人设计。

      这句话她接受。

      至少理性上接受。

      沈文昭本身有疾病。

      医师给过镇静药。

      他自己可能吃过胃药。

      又有一个来源不明但不致命的处方药。

      如果这一切只是刚好叠在一起——

      确实可能造成一场看起来很奇怪的死亡。

      问题是:

      为什么沈文昭死前正在查被改过时间的研究资料?

      为什么他的病历有人刻意漏写?

      为什么郭维真突然离开?

      为什么那种来源不明的第二种药,没有任何合理来源?

      她把自己的纸本时间线翻到背面。

      这一次没有写时间。

      而是写顺序。

      诊所。

      镇静药。

      上车。

      旧研究大楼。

      不明期间。

      固定用药。

      症状发作。

      她盯着“不明期间”。

      真正的空洞一直都在这里。

      不是十二分钟。

      不是凌晨一点。

      而是沈文昭离开旧研究大楼之后,到他倒下之前。

      那几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行之。

      只有一张照片。

      何洛珂点开。

      是一张停车场监视器截图。

      时间:

      00:31。

      地点:

      澄川医疗研究联合中心地下停车场。

      照片里,沈文昭站在电梯旁。

      一个人。

      手上没有黑色公事包。

      右手腕上,那块白色方形贴片还在。

      但真正让何洛珂停住的,不是贴片。

      是他左手。

      他拿着一个透明塑料杯。

      像是一次性饮水杯。

      杯底还剩一点液体。

      周行之下一则信息紧接着进来:

      “他离开大楼时还能自己走。车没有载他。”

      何洛珂立刻回:

      “他后来去哪?”

      几秒后。

      周行之:

      “不知道。”

      又一则。

      “但大楼一楼监视器拍到,他离开前去过饮水区。”

      何洛珂盯着那个透明杯。

      来源不明的第二种药。

      不是一定要有人亲手塞给他。

      如果它藏在一个他以为只是水的东西里——

      她立刻打电话。

      周行之接起。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杯子呢?”

      “不在现场。”

      “垃圾桶?”

      “十二年前的旧大楼现在有清洁公司,每晚一点清运一轮。”

      “监视器呢?”

      “饮水区没有正面角度。”

      “有谁靠近过?”

      “正在看。”

      何洛珂站起来。

      “我要那段完整画面。”

      “明天给你。”

      “现在。”

      “何洛珂。”

      “嗯?”

      “你已经二十几个小时没正常睡。”

      “我睡过三小时。”

      “那不叫正常。”

      “画面。”

      电话那端沉默两秒。

      “传给你。”

      “谢谢。”

      “看完就睡。”

      “再说。”

      电话挂掉。

      影片很快传来。

      何洛珂点开。

      00:24:16。

      沈文昭走进一楼休息区。

      00:24:51。

      他从饮水机旁拿起一个纸杯。

      00:25:03。

      接水。

      00:25:27。

      喝了一口。

      00:26:11。

      他放下杯子。

      拿手机。

      像是在看信息。

      00:26:38。

      有人从画面右侧经过。

      只拍到半个身体。

      深色外套。

      没有停。

      00:27:02。

      沈文昭再次拿起杯子。

      喝完大半。

      00:27:19。

      离开。

      何洛珂把影片倒回去。

      再看。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00:26:38。

      那个人经过。

      没有碰沈文昭。

      没有碰杯子。

      至少画面里没有。

      她把速度降慢。

      逐格看。

      00:24:51。

      沈文昭伸手拿杯子。

      突然。

      何洛珂停住。

      杯子不是从饮水机旁的新杯筒抽出来的。

      它本来就放在台面上。

      她把画面放大。

      模糊。

      但看得出来。

      旁边真正的纸杯是白色的。

      沈文昭拿起来的——

      是透明塑料杯。

      也就是停车场画面里那一个。

      何洛珂的呼吸慢了下来。

      他没有现场拿新杯子。

      那个杯子在他走进休息区以前,就已经放在那里。

      她立刻截图。

      传给周行之。

      电话几乎同时打来。

      “我看到了。”

      “杯子原本就在桌上。”

      “对。”

      “沈文昭知道是他的?”

      “看动作像。”

      “或者有人留给他。”

      “可能。”

      周行之停了一下。

      “何洛珂。”

      “嗯?”

      “现在我们终于有一个值得查的东西了。”

      她看着定格画面。

      桌上那只几乎不起眼的透明杯。

      不是毒药瓶。

      不是针筒。

      不是可疑药袋。

      只是一杯水。

      而如果第二份血液里那个来源不明的药,真的从这里进入沈文昭体内——

      那么在凌晨十二点二十五分以前,

      有人已经知道他会来。

      知道他会拿那个杯子。

      也知道接下来,他还会照自己的习惯——

      吃下原本每天都安全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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