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说谎的人 晚上七点四 ...
-
晚上七点四十二分,周行之把郭维真离开住处的监视器画面关掉。
办公室里只剩三个人。
陈子谦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墙上的案件时间线。
何洛珂站在白板前。
周行之则靠着桌边,手里拿着那张从郭维真住处找到的便利贴影印本。
上面只有两句话。
不要再看时间。
看顺序。
陈子谦看了很久。
“所以现在郭维真也有问题。”
何洛珂没有回头。
“什么问题?”
“他跑了。”
“离开住处不等于跑。”
“家里东西都收了。”
“也可能出远门。”
“手机关机。”
“也可能不想被找到。”
陈子谦忍不住转过来。
“这不是一样吗?”
何洛珂终于回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跑,代表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而且在逃避。”
“不想被找到呢?”
“只代表他不想被找到。”
陈子谦看着她。
“何医师,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你到底站哪一边。”
“我没有站哪一边。”
“每次我们觉得一个人可疑,你就先帮他找另一种解释。”
“不是帮他。”
“那是什么?”
何洛珂指向白板。
“把还没证明的部分留着。”
陈子谦皱着眉。
“如果每个人都这样留,最后不是什么都不能判断?”
周行之把便利贴放下。
“所以才要一个一个排。”
陈子谦看他。
“可是现在至少许柏勋已经确定说谎。”
“对。”
“郭维真也隐瞒。”
“目前看起来是。”
“叶采恩也没一开始说全部。”
“对。”
“沈太太也漏掉很多事。”
“对。”
陈子谦摊手。
“那这案子里到底有没有一个人说真话?”
何洛珂淡淡地说:
“有。”
“谁?”
“死人。”
陈子谦愣了一下。
周行之抬头看她。
何洛珂补了一句。
“至少身体不会故意说谎。”
办公室安静了半秒。
周行之说:
“你昨天不是才说记录是真的,不代表真相是真的?”
“身体和记录不是同一件事。”
“所以你现在信身体?”
“我信它发生过。”
“怎么解释是另一回事。”
周行之点了一下头。
“这句比较准。”
陈子谦靠回椅背。
“那现在怎么办?”
周行之看向墙上的名字。
沈文昭。
林素雅。
许柏勋。
叶采恩。
郭维真。
每个名字旁边都有至少一件没有说出口的事。
“先不要问谁说谎。”
他说。
“问每个人为什么说谎。”
—
晚上八点零六分。
第一个被重新整理的,是林素雅。
不是因为她最可疑。
而是因为她的谎最好验证。
高额保险。
三天前主动确认受益人。
正在谈离婚。
死亡前一天吵架。
最后一句话甚至是:
你早晚会把自己害死。
陈子谦把资料摊开。
“如果只看这些,她动机很完整。”
何洛珂坐在对面。
“什么动机?”
“钱。”
“离婚也可以分财产。”
“不一定有保险多。”
“所以你要先知道财产。”
“查了。”
陈子谦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沈文昭名下资产不算少。”
“离婚协议谈到哪?”
“草案。”
“保险呢?”
“投保八年。”
何洛珂抬眼。
“不是最近加保?”
“不是。”
“最近有改受益人?”
“没有。”
“保额有提高?”
“也没有。”
她把资料放回桌上。
“那保险本身只是背景。”
陈子谦说:
“可是她三天前才去问理赔。”
周行之接话。
“因为律师叫她整理共同财务。”
“律师证实了?”
“刚刚证实。”
陈子谦沉默。
周行之又把一份通联记录放到桌上。
“而且她昨天晚上九点半到十二点,都在妹妹家。”
“有人证明?”
“妹妹、妹夫、社区电梯记录。”
“手机?”
“位置也对。”
陈子谦看着资料。
“所以她排除?”
周行之说:
“没有。”
“那还剩什么?”
“如果有人帮她呢?”
陈子谦又坐直。
何洛珂却摇头。
“你现在又开始补故事。”
陈子谦转头。
“可是不能排除啊。”
“不能排除,不等于要先假设。”
周行之看着他。
“她目前有动机疑点,但时间线有支撑。”
“先放。”
陈子谦在林素雅名字旁边写下:
暂无直接行动证据。
想了一下,又补:
说谎:离婚、保险、昨晚行程信息未一次说完。
何洛珂看着那行字。
“她不是每一件都在说谎。”
“那是什么?”
“有些只是没说。”
“有差?”
“很大。”
陈子谦叹气。
“又来。”
何洛珂看他。
“说谎,是给你假的答案。”
“没说,是没有给你答案。”
“两者动机不一定一样。”
周行之说:
“记着。”
陈子谦不情愿地在旁边补了一行。
隐瞒 ≠虚假陈述。
—
第二个。
许柏勋。
陈子谦这次明显有意见。
“这个总算是说谎了吧?”
何洛珂点头。
“是。”
“终于。”
“他对给药记录撒谎。”
“还有郭维真。”
“对。”
“病历也动过。”
“对。”
陈子谦看着她。
“那你还要帮他留什么?”
“不是留。”
何洛珂说。
“只是要分清楚他说谎的目的。”
周行之把许柏勋的资料投到屏幕上。
“目前确认,他隐瞒镇静药。”
“原因是沈文昭要求不要留下精神或焦虑相关记录。”
“这点和毒理对得上。”
“药物浓度也符合他承认的使用量。”
何洛珂说:
“而且这颗药不足以单独解释死亡。”
陈子谦说:
“但可能参与交互作用。”
“可能。”
“所以还是有关。”
“有关不等于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周行之点开另一页。
“许柏勋昨晚十一点零六分后,诊所监视器一直拍得到他。”
“到几点?”
“凌晨十二点二十七。”
“之后呢?”
“回家。”
“有证据?”
“车牌、社区入口、手机位置。”
陈子谦皱眉。
“所以他也没时间去沈文昭后面的地方。”
“目前没有。”
“那他为什么早上七点半第一时间打给郭维真?”
周行之没有回答。
因为这仍然是问题。
何洛珂低声说:
“因为他们知道同一件事。”
“什么?”
“不一定是杀人。”
“可能是那批旧资料。”
陈子谦看她。
“你为什么一直想把杀人跟旧资料分开?”
何洛珂停了一下。
“因为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它们是同一件事。”
“可是沈文昭就是在查旧资料之后死了。”
“时间相邻,不等于因果。”
“那也不能当巧合吧?”
“我没说是巧合。”
“那你说什么?”
“目前只能说它们同时存在。”
周行之看着两人。
“够了。”
他在许柏勋旁边写:
确定说谎。
下面第二行:
说谎内容:病历/郭维真。
第三行:
说谎目的:保护旧事?保护沈文昭?保护自己?
最后画了一个问号。
“这才是还没解决的。”
—
第三个。
叶采恩。
屏幕上的照片一换,陈子谦立刻坐直。
“她最有问题。”
何洛珂没说话。
周行之问:
“理由。”
“她父亲可能跟十二年前研究有关。”
“嗯。”
“她对沈文昭有怨。”
“嗯。”
“她说过要他付代价。”
“嗯。”
“她知道他长期吃心律不整药。”
“嗯。”
“死亡当晚还跟他通话。”
“嗯。”
“手机又出现在西区。”
周行之问:
“便利商店查了吗?”
陈子谦脸上的表情变了。
“查了。”
“结果?”
“人在。”
“监视器?”
“有。”
“几点?”
“十点零四到十点十二。”
何洛珂看向他。
“她十点零六的手机位置,就是因为人在那间便利商店。”
“对。”
“之后呢?”
“十点十九上车。”
“车往哪?”
“东区。”
“几点到家?”
“十点四十七。”
“社区监视器?”
“有。”
“之后有再离开?”
“目前没看到。”
陈子谦明显不满意。
“但她还是可能提前做了什么。”
周行之问:
“什么?”
陈子谦张了张嘴。
停住。
“不知道。”
何洛珂看他。
“这就是问题。”
“可是她知道药。”
“很多人都知道。”
“她是临床研究人员。”
“这也不是犯罪。”
“她懂药物。”
“她不是药理专家。”
“但比一般人懂。”
“是。”
“那不是更可疑?”
何洛珂说:
“只能代表她有能力理解。”
“不是代表她做了。”
陈子谦看着她。
“你真的不怀疑她?”
何洛珂停了两秒。
“怀疑。”
陈子谦愣住。
“那你刚刚——”
“怀疑不等于决定。”
她看向屏幕上的叶采恩。
“她有一件事不对。”
周行之问:
“哪一件?”
“她昨天回答得太快。”
“什么问题?”
“沈文昭吃什么药。”
陈子谦立刻说:
“对啊!”
“但你们问她几点,她停了。”
周行之看向笔录。
那一段很短。
问:
是否知道沈文昭长期服药?
答:
知道心律不整用药。
再问:
平常几点服用?
停顿。
回答不知道。
周行之看了几秒。
“你觉得她知道时间。”
何洛珂说: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记这个?”
“因为如果她真的看过他长期固定服药,知道药名却完全不知道他的习惯时间,也合理。”
“但是?”
“她在想怎么回答。”
“这只是你的感觉。”
“对。”
周行之点头。
“那先不写进证据。”
何洛珂没有反对。
因为他是对的。
那只是感觉。
目前什么都不是。
—
晚上九点十九分。
白板上五个名字都重新整理了一遍。
每个人都有秘密。
但没有任何一个秘密,等于杀人。
陈子谦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
最后说:
“所以今天忙了一整天,结论是大家都在说谎。”
周行之说:
“不是。”
“那是什么?”
“大家都只说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何洛珂靠在桌旁。
“这很正常。”
陈子谦转过来。
“正常?”
“人回答问题的时候,会先决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尤其当真话会让自己看起来更糟。”
周行之看了她一眼。
“你很懂?”
何洛珂淡淡地说:
“医院每天都有人这样。”
“喝酒说只喝一点。”
“保健品说没有吃药。”
“漏服说忘记一次。”
“抽烟说偶尔。”
陈子谦笑了一下。
“所以病人都说谎?”
“不是。”
“他们是在保护自己。”
“差在哪?”
“目的不同。”
“结果还不是信息不完整。”
何洛珂点头。
“所以不能只听。”
“要验。”
周行之说。
何洛珂看向他。
“对。”
这一次两人没有争。
—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苏曼传来信息。
只有一句。
第二份血液样本结果出来一部分。
何洛珂立刻打电话。
“什么?”
“你过来。”
“电话不能讲?”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讲第二次。”
电话挂了。
周行之看到她的表情。
“怎么?”
“第二份血液。”
“有结果?”
“嗯。”
“一起去。”
陈子谦拿起外套。
“我也去。”
何洛珂看他。
“你去干嘛?”
“学习什么叫不要先下结论。”
周行之看了他一眼。
“有进步。”
—
晚上十点零九分。
法医实验室。
苏曼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
第一份是沈文昭送到急诊后不久的血液。
第二份是之后留存的另一份血液样本。
何洛珂看了不到十秒,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对。”
陈子谦在后面问:
“哪里?”
何洛珂没有回答。
她又看了一遍。
苏曼说:
“看到?”
“嗯。”
周行之走近。
“说人话。”
何洛珂用手指点住两个数值。
“第一份样本里,这个药的浓度比第二份高。”
陈子谦皱眉。
“人都没再吃,后面降低不是很正常?”
“正常。”
“那哪里不对?”
“不是这个。”
何洛珂又指向下面。
“它的代谢物反而升得太慢。”
唐予安不在。
所以她停了两秒,换了一个比较简单的说法。
“正常情况下,原药下降,代谢产物应该按一定趋势增加。”
周行之问:
“现在没有?”
“有。”
“但比例不对。”
“又是时间?”
何洛珂看着报告。
“这次不只是时间。”
苏曼说:
“还有第二种成分。”
何洛珂抬头。
“你验到了?”
“嗯。”
“哪个?”
苏曼把另一张分析单抽出来。
上面是一个很普通的药物分类。
不是毒药。
也不是禁药。
而是一种临床上相当常见的处方药。
何洛珂看了几秒。
“他的处方里没有。”
“没有。”
“柏安诊所?”
“也没有。”
“急诊?”
“没有。”
周行之问:
“会死人?”
何洛珂摇头。
“单独看,不会。”
陈子谦立刻说:
“又是这句。”
没有人理他。
何洛珂看着两份血液报告。
第一次样本。
第二次样本。
两个普通药物。
两组不协调的代谢变化。
她突然明白,前面那个“十二分钟”为什么一直让她不舒服。
不是因为十二分钟本身重要。
而是因为她一直把沈文昭的体内状况,当成只有一条药物曲线。
但如果里面有第二个东西——
整条时间线就会被改写。
她低声说:
“我们之前算错了。”
周行之问:
“哪里?”
何洛珂没有抬头。
“不是他提早吃药。”
“那是什么?”
她盯着两份检验数据。
“可能是另一种药,让我们以为他提早吃了。”
陈子谦看着她。
“所以那十二分钟不存在?”
“可能存在。”
“也可能根本不是服药时间差。”
“那代表什么?”
何洛珂终于抬起头。
“代表我们从第一天开始,一直在用错的方式读他的血。”
房间安静了。
周行之看着第二种药物名称。
“来源呢?”
苏曼摇头。
“不知道。”
“什么时候进体内?”
何洛珂说:
“还要算。”
“跟死亡有关?”
“很可能有。”
“致命?”
“单独不是。”
周行之看了她几秒。
“又不是毒药。”
“对。”
何洛珂把两份报告重新排在一起。
“但是现在有两个不致命的东西,同时改变了他的身体。”
陈子谦低声问:
“加在一起呢?”
何洛珂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那正是接下来真正需要证明的事。
她看着第二份血液。
第一次,沈文昭的死亡不再像一堆互不相关的小异常。
那些药。
那些时间。
那些被隐瞒的记录。
也许不是各自独立。
也许有人从来没有给他一个足以致死的东西。
只是让几个原本安全的条件——
在同一个晚上,排成了错的顺序。
而这一次,她不再看白板上的嫌疑人。
她只看着那两份血液。
因为比起谁在说谎,现在有另一件事更重要。
沈文昭的身体,终于开始说出第二个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