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锐》Siranai

13、第 13 章 13

　　杨林锐提前和陈铭宇发消息说明情况，但由于迟迟没有等到回复，所以一直在家门口踯躅，直到门从里打开，他迎面撞上拎着垃圾袋的郑笠轩。

　　面容闪过一丝错愕，很快恢复如常，郑笠轩平静地说：“到了怎么不进来？”他又笑了一下，“哦，看样子是后悔过来了。”他无视杨林锐朝外走。

　　杨林锐反应过来，迈了个大几步和他并肩而行，“去哪儿？”

　　“买菜。”

　　初春的风像刀片一样一遍遍划过脸颊，一件单薄的羊绒针织衫根本不能御寒，一整天都呆在室内的杨林锐这才想起被遗忘在车里的外套，正被吹得瑟瑟发抖时，他的肩上搭了一件羽绒服外套。

　　他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郑笠轩。对方只剩下薄绒的浅灰色卫衣，这还是在之前入秋他买给陈铭宇的。

　　“你脱给我，你不就冷了吗？”

　　“我不是很冷。”

　　杨林锐才把外套扯下，一抬头，发现郑笠轩已经加快步子走出好几米远，他又追了上去。

　　“行了，你穿吧。我都听见你牙齿打架的声音了。”

　　“……”

　　进入商场的生活超市，因寒冷而绷紧的神经也被暖气融化。郑笠轩推着购物车，径直往生鲜区走，有目的地仔细挑选食材。路过烘焙区，他拿起试吃架上的切块奶酪面包，不忘递给杨林锐一个，见人迟迟没有接过，才补了一句，“这个很好吃，你试试。”

　　排队结账时，郑笠轩说忘记买香料了，又一路小跑离开。杨林锐目睹他消失在整齐排列的货架中，再低头看着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车。

　　果然还是要活着，不然把这么听话懂事的孩子留给陈铭宇，是要下地狱的程度吧？

　　杨林锐拿出手机，发现依旧没有回复，又继续把它揣进口袋，但这种被冷落的不安在心里挥之不去。

　　这顿晚餐尤为干瘪，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筷子与瓷碗的碰击声。杨林锐吃到一半，去酒柜挑选了一瓶年份合适的香槟。

　　他回到餐桌，一手拿着酒瓶，另一手的指缝分别卡着两个香槟杯。

　　郑笠轩起初还说未成年不能饮酒，但见杨林锐啜饮一口便开始回味享受，随即反悔了。等酒真的进嘴，他又大失所望，“我觉得和外面几块钱一罐的啤酒没区别呢？”

　　杨林锐放下酒杯，审视着他，“你还知道啤酒是什么味道呢？”

　　“小时候喝过一口。”

　　杨林锐对此不再过问，只道：“挺好的，至少对你来说，买一罐几块的啤酒可以尝到两千元的酒的口感了。”

　　郑笠轩包在嘴里的酒喷出一大半，怎么说也吐出了几十块，“再贵有什么用，喝下去还不是尿。”

　　杨林锐被他逗笑了，一边看他收拾飞溅的水渍，一边说道：“最近不回家是有原因的，但我不能说。你先别生气，我保证不是因为讨厌和你一起生活。虽然有时候你的想法很幼稚，但说实话，你比高中的我更成熟懂事，一个人生活也完全没有问题。”

　　杨林锐看着这一桌子菜，他甚至不知道这人厨艺这么好，开始可惜被自己丢掉的三明治。

　　擦酒水的纸被揉作一团，直接砸到他怀里。

　　“这算什么？因为懂事都可以不管不顾了吗？”

　　“我不会对你不闻不问的，我每周都会抽空回来陪你，我们可以像那些普通兄弟一样出去玩或者宅家打游戏，你住校期间也可以随时给我发消息，我看到也会及时回复。”杨林锐又补了一句，“如果我真的讨厌你，我是不会做到这种程度的。”

　　郑笠轩以沉默表示妥协。

　　杨林锐并没有因此感到轻松，这边倒是说通了，但那边呢？其实没回消息就足以说明陈铭宇的态度。

　　杨林锐把自己关在卧室，企图打电话沟通，但几十次得到的回应全是对方暂时无法接听，他不得不继续送出一连串消息。

　　-前段时间同事们都在聊学生自杀的事，他们都说现在青春期的孩子情绪敏感，我就定期回来看看，只是确认一下有没有问题。而且他死了对你也没好处。

　　-。。。

　　-我操.死你。

　　-贱人。

　　-回我有那么难？

　　-你是手断了还是哑巴了？

　　-上次就该一刀把你捅死，反正你现在和尸体也没什么区别。

　　-你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满意？

　　-每次我一离开那里，你就对我这么冷淡。

　　-我要辞职吗？我要和所有人断绝关系吗？

　　-是不是只有每天呆在家眼巴巴地等你回来，你才愿意好好回应我？

　　-明天周六，陈老师，你准备好好迎接我吧。这次就别装作不在家了吧？我也不想总麻烦消防人员。

　　-我保证不会带刀，毕竟你还要给孩子们上课，总不能也一直让你躺医院吧。我善良吧。

　　-现在你也不太可能回了，无所谓，等你消息真的是等累了，我们还是期待一下明天见面吧。

　　-为了精力充沛地去见你，我打算呆会儿吃颗安眠药，睡个好觉。

　　-晚安。

　　一颗安眠药不足以让人进入深度睡眠，杨林锐感觉才躺下没多久就被人揪着领子，一把从梦境里拽出来，面前却不是期待已久的脸。

　　郑笠轩举着手机站在床前，那张和善的面容被屏幕的幽光映得惨白发亮，像冤魂索命一般。他慢悠悠地滑动屏幕，一字一顿地念着：“陈老师，开学工作会结束了吗？结束了。新学期建不建议多一项工作。什么？我要你对我弟弟差一点……”

　　他念着两人的聊天记录。

　　杨林锐反应过来转头，借着屏幕的微光看到原本反锁好的门大开着。这人多久进来的，又站在床头盯了自己多久？

　　咯咯咯咯。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奇怪的噪音压过朗读声，像是什么东西刮过十几米长的波纹管，不间断的。

　　杨林锐寻找声源，最后视线聚焦在郑笠轩的身后。

　　密密麻麻的脸陆续隐现出来，它们的眼睛和嘴都弯成月牙形，但由于没有眼瞳，它们的目光是弥散，像在窥屏，像在盯着一无所知的郑笠轩，也像在和自己对视。

　　杨林锐挣开桎梏，把双臂当划桨往后退，虽然听不到人声，但他通过郑笠轩口型变化，大致也知道他读到了哪里。

　　“前段时间同事们都在聊学生自杀的事，他们都说现在青春期的孩子情绪敏感，我就定期回来看看，只是确认一下有没有问题。而且他死了对你也没好处。”

　　郑笠轩停下抬起头，噪音跟着戛然而止。

　　它们都在等他开口。

　　“你确实不讨厌我，你只是怕我死。”

　　伴随人的逼近，杨林锐感受到呼吸空间在被挤压，他看着那些鬼的脑袋齐刷刷地往前探，像是期待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对。”他的声音随身体一同颤动，“这难道不该怕吗？其实你死了我也可以解脱，但我还是不希望你死。我盼着你快点过完这三年，盼着你对你爸完全死心，然后跑到很远的地方读大学，永远不要回来，也永远不要想起这个地方和我们。”

　　“我们？是指你和老师吗？你是因为我才去骚扰老师的吗？就因为我喜欢他？”

　　杨林锐错愕地抬头。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我没有骚扰他！”

　　杨林锐的声音冲破噪声。

　　他看向发光的屏幕，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文字，别说一个亲昵的称呼，甚至连一点暧昧气息都没有，它们逐渐变得扭曲，犹如音符跳动起来，验证他的话毫无可信度。

　　他苍白地继续解释，“是他有问题，他真的没你想的那么好，是他把我逼成这样的。”

　　“他有什么问题？”郑笠轩不给他回答的机会，继续问道：“喜欢被你威胁恐吓？既然他有问题，那缠着一个有问题的人的你不是更有问题吗？这怎么看也是被你吓得不敢回消息了啊……”

　　被误解后，激动的情绪直接反馈到肉.体上，他的喉咙无法发声，身体无法动弹，就连流泪都成了奢侈。

　　相似的境遇居然在十年后重新上演，陈铭宇总是能做到滴水不漏，把自己包装成完美的受害者，让他面对非议。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杨林锐终于理解这诡异的噪音是什么，是嘲笑。

　　好在郑笠轩没有继续逼问，杨林锐稍微平复下来，立马开口说；“他就是喜欢啊，喜欢得不得了。我也喜欢。我们两个都很喜欢。不需要你来理解，要是你也能理解，岂不是你也可以挤进来？”

　　这份情感是狭隘的，绝对不可能再容下第三人，不然他也不会被陈铭宇逼成这样，也不会再有人像他舍身满足陈铭宇的欲望。想到这儿，杨林锐又能顺畅地呼吸了，只可惜面前这个高中生对感情的理解太浅薄，就像那群迂腐的精神科医师，只能从所谓正常的角度对偏离他们认知的人确诊。

　　“我凭什么受你审讯，你马上给我出去！”

　　见人不动，杨林锐下床走进厕所，关上门。

　　这个夜晚漫长到让人窒息，似乎等不到天亮就要断气了。

　　坐在马桶盖上的杨林锐注意到台面上安眠药瓶，最后一颗已经被他服用了。自己会不会还睡着呢？这一切都只是梦。

　　那这一觉真沉，是因为隔了很长时间没服用，所以药效对这具身体的作用变得明显了吗？

　　“砰！”

　　响亮的拍门声吓得杨林锐抖动一下。

　　门的材质是油砂玻璃，依稀可见郑笠轩的身形。他在外喊道：“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砰砰！”

　　“这有什么好躲的？”

　　杨林锐不想谈，他想快点醒来。他拧胳膊、掐大腿，痛感又是如此真实。

　　“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响声频繁到不正常，让杨林锐再度抬起头。

　　玻璃透出无数手印，击鼓似的疯狂拍门，每一声都打在人的耳膜上。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快点醒来。

　　快点醒来快点醒快点快点快点醒过来快点醒来快点醒来快点醒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

　　快点醒来！

　　快点醒来啊！

　　杨林锐急得连扇自己好几个耳光，他瞥见柜上的剃须刀，急促的呼吸瞬间变得平缓，手也慢慢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