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锐》Siranai

12、第 12 章 12

　　杨林锐倚着茶水间的墙壁，注视落在杯中的褐色液体，空气中那点微不足道的咖啡香气根本不足以让人清醒。

　　一旁的两个同事还在缅怀逝去的假期，像狗叫，像麻雀叫，吵得人脑神经突突跳，他们齐刷刷转头问杨林锐过年都干了些什么。

　　杨林锐微笑说差点捅死了一个人，他早放弃扮演一个人人喜爱的角色，就乐意当一个扫兴的家伙，享受温馨的氛围被自己破坏，然后满意地走出茶水间。

　　“杨组长？怎么不说话？”

　　杨林锐回神，此时咖啡机刚好萃取完液体，自己从始至终没有挪动半步。这种爱幻想的习惯什么能改掉？他恨不得现在朝自己太阳穴来上一拳，但还是笑脸相迎道：“还不就是那么过，现在的年哪有什么新意？”

　　“说的也是。年味也一年比一年淡了。”一位同事附和道。

　　回到工位，桌面上放着面包和甜品。分食这种情况在办公室经常发生，杨林锐打量一圈发现只有自己收到了，他还在奇怪是谁送的，注意到一旁午睡的实习生正虚着眼睛偷瞄自己。

　　杨林锐佯装没看到，默默坐回座位。

　　整个下午，实习生频频投来目光，杨林锐在那种怪异的目光完成今天的工作，一到点就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迈着大步朝地下停车场赶，他着急找人算账。

　　砰砰砰！

　　响亮又错乱的拍门声穿透墙壁，像有天大的急事，引得人心绪不宁。

　　手握着把手缓慢拧动，来访者似乎嫌开门的速度太慢，手大力一推，门“哐当”一下飞速撞到门吸上。

　　杨林锐一秒也不愿多等，抱住陈铭宇，凑到他颈间呼吸，像溺水的人终于攫取到氧气一般，翕动的嘴唇时不时蹭到皮肤，“为什么提前出院了？还不给我说？就算生我的气也不该这样啊！”

　　还没等陈铭宇开口，杨林锐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噜噜声。“…...”他将脸埋在人的颈窝处，不吭声。

　　“中午真的没吃吗？”

　　一双手沿着他的腰攀至后背，像一条蝰蛇慢慢缠绕收紧，让彼此身体贴合在一起，薄薄的羊绒衫根本阻挡不了体温的传递，人的脸跟着燥热起来。

　　杨林锐能感受到那修长的指节如何隔着皮肉摩擦自己的椎骨，他倒吸一口气，“没。实习生担心我饿，给我买了面包，但我没吃。”

　　“为什么不吃？”

　　“你还有脸问啊！”提起这个就来气，杨林锐狠狠锤了他一拳。

　　有伤在身的陈铭宇咳了几下，又收获好一阵关切的抚摸，他温柔地笑着说好啦好啦。

　　“一起吃个饭就阴阳怪气的，我再吃点他给的东西，恐怕你现在都把我赶出去了吧！”

　　陈铭宇亲了亲这叽叽喳喳的嘴，“你还怕这个吗？反正你总有办法闯进来的。”

　　进到屋内，杨林锐看到一桌子菜，它们冒出的股股热气像是挑衅，无一不在提醒他：看吧，你的一切他都算计好了。

　　为了照顾病人，他下班就立刻赶去医院，发现病床空空如也，便会心急如焚地赶回家。

　　杨林锐能想象到，陈铭宇预判这一切时心情有多么愉悦，在自己推门而入如饥似渴给出拥抱时，这个人产生的快感又是多么浓烈。

　　这桌菜是什么？道歉示好？才怪。是提前预判到他种种行为后特意准备的奖励。

　　杨林锐恨不得把这些碍眼的饭菜通通扫到地上，摔得瓷器四分五裂，油水飞溅，但一想到这些是陈铭宇拖着一具带伤的身体做的，他又舍不得，只能任由这些菜肆意高呼：你知道我是爱你的吧！

　　杨林锐安静坐下拿起筷子，再次感叹道：“你真的很混蛋啊。”才吃了一口，他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他当然可以买东西垫肚子，也明白少吃一顿根本不会饿死，他只是在陈铭宇看不到的地方赌气。

　　他也不知道这样自虐式的举动为何会让心情舒畅，只清楚越来越多的身体部位不再属于自己。坐在工位上，每当饥饿感涌来，也不过是让他多想陈铭宇一遍。

　　“吃完了吗？”

　　杨林锐放下筷子，他的脸颊被泪水浸得湿润，下巴还悬着一滴水珠，随着点头的动作而颤动，在掉落的前被舌头卷入口中。

　　“那我能吃了吗？”

　　杨林锐闭眼微微扬起头，献上自己的眼泪。

　　他羡慕陈铭宇的味蕾，对于他这种食不知味，吃饭只为维持生命的人来说，能品尝出泪水承载的情绪简直堪比异能。不过就算味觉再发达，也未必能尝出陈铭宇眼泪的滋味吧？

　　舌头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皮肤上，杨林锐坐在电脑前时不时拨弄睫毛，直到实习生将一瓶眼药水放在他桌上。

　　“……”杨林锐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拿起它。

　　实习生开始无实物表演，示意是专门拿给他用的。于是，杨林锐开始给他安排一些基础的工作，防止这人无聊到时刻关注自己的动态。

　　开学后，办公室里的同事聊及亲戚的孩子因为寒假作业没写完跳楼自杀，如此过激的行为引发众人对一具尸体的系列审判。

　　“天呐！只是作业没写完，这也太脆弱了吧！”

　　“他的父母真可怜啊。白发人送黑发人啧啧啧。”

　　“就是说，好不容易养那么大，一点都不考虑父母的感受，说死就死了。”

　　“读个书而已，哪有成年人压力那么大。我们当年条件那么艰难，不还是撑过来了。”

　　杨林锐重重地敲击鼠标和键盘，企图用声音盖过那些恶心到想吐的言论。

　　真的只是单纯的作业没写完吗？时代在变迁，明明提倡“双减”“五育并举”，但不管教育理念怎么更新，这些家长们还是老样子，孩子怕的是作业没有写完吗？怕的难道不是家长和老师如何处理没完成作业的自己吗？

　　有时候精神不光不受旁人重视，甚至连自己都无法察觉，因为很多痛苦会以无病呻吟的名义被轻飘飘揭过，也在无数比惨过程中被淡化成“你这还算好的了”，也会以自嘲等等苦中作乐的、看似乐观的态度被略过。当大家真正意识到该重视的时候，那位已经坐在医生面前或者已经到另一个世界了。

　　杨林锐替那孩子感到庆幸，不然还要继续受这群观念畸形的人折磨。他想大喊死得好、死得妙，但他没时间，他手头的工作堆积如山。

　　同组的员工在前几日离职了，目前还没有招到新人，那位的工作暂时由他负责。每天忙得晕头转向，还要让耳朵受到这些垃圾发言的污染，想到这儿，杨林锐把回车键当引爆炸弹的按钮敲得格外用力。怎么不炸死你们这群贱货。

　　这操蛋的公司，这操蛋的同事。

　　电脑底部的任务栏闪烁，提示有新消息。

　　【怪味粥】：哥，喝不喝奶茶哇？😋我请你！

　　：最近喜欢一家奶茶上新了。我想要这个双杯套餐的冰箱贴～

　　：[图片]

　　：呀米呀米。

　　啊，还有这操蛋的实习生。

　　糟心的事接踵而至，学校班主任打来电话，杨林锐才知道郑笠轩开学当天根本没有去报到。

　　“你终于想起我来了？”

　　杨林锐舍弃午休到露台给郑笠轩打电话，他只是想了解对方怎么没去学校就收到这样一句没好气的质问，脑子里窜出同事们有关学生自杀的讨论，他耐着性子道：“嗯嗯，我的错，最近太忙没能顾上你。”

　　“忙到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一天都没有。”

　　最后五个尤其咬牙切齿，引发杨林锐的不满。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回不回家和你上学有什么直接关系吗？”

　　“果然还是觉得我是个累赘吧？是不是过年发现还是一个人生活才舒服？”

　　“你有没有脑子，我要是真这么觉得就不会给你打电话了，我和你又不是同一爸同一个妈，说到底，你干什么跟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你爱去不去，你的书又不是给我读的。”

　　杨林锐宣泄完迎来长久的沉默，他倒吸一口气捂嘴，懊恼自己又没控制住脾气。
　　他安静地等待，直到听清那细微的抽噎声，才再度轻声说道：“今晚我会回去的，我们慢慢谈谈。”

　　“我不会再信你了。说好的，你也能给呢？你这个骗子。”

　　像是怕压不住哭腔，那边急切地挂断了电话。

　　回归寂静的手机再次在掌心震动，杨林锐看到来电显示愣了几秒，他按下接听键，刚把手机放在耳边就遭到劈头盖脸的痛骂。

　　“废物！老师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尽会干一些让我丢脸的事。真不知道养你有什么用，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生了你，早知道你是这副德行就该在你读幼儿园的时候把你掐死，要不是你妈为了拦着，跟我拼个你死我活的，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好好站着来气我？”

　　“那我能怎么办？我死也死不了。对你来说面子比我和郑笠轩的命都更重要吧。但我不能，我不想郑笠轩变得和我一样。我也很累啊，不管做什么都好累，做梦也是，感觉只有死了才有喘气的机会..”

　　杨林锐被打断。

　　“那怎么不把你累死。”

　　“……”

　　杨林锐将手机猛摔在地上，谩骂还是没有停止，像魔音般促使他捡起往墙上砸，又将再度落地的手机踢得远远的。

　　终于安静下来了。

　　他慢慢蹲下身子，头埋进臂弯里，双手揪住黑发用力扯拽，恨不得把自己的头皮拽下来。

　　因为那番对话，又让他想起一些往事。

　　他又多了一个不能解脱的理由。

　　一想到自己这条命是妈妈拼命拦下才得来的，他倍感绝望。

　　为什么要拦住啊。

　　就该让我去死的。

　　不然也不会一直痛苦地活到现在了。

　　算了，拦住了也好。

　　不然痛苦的人可能就是你了。

　　杨林锐拍掉被自己扯掉的发丝，抹去脸上的眼泪，他一边整理凌乱的发型，一边起身去检查手机。

　　解锁手机的那一刻，他愣在原地。

　　屏幕出现许多彩色竖纹，通话记录界面显示最近的联系人是郑笠轩。

　　“啊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