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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朝花 我讨厌你。 ...

  •   叮铃,门外贝壳门铃被拉响。
      清脆悦动里,工作人员投递来新任务卡。

      所有人不约而同攘到门边。
      交换而来的对视里,滢着同一个想法:第一次这样感恩节目组捉摸不定的任务。

      燕子形状的庆典请柬。
      剪刀形状的鎏银燕尾上,细银楷体正式而娟秀:

      [十八岁的毕业季是什么颜色?淋漓的水光,立夏的涩阳,曳起绒羽的白鸽?
      星霜荏苒,各位的母校南澄二中,即将举行又一年的毕业游园。
      请各位在受邀参与前,抽签组队,为游园准备物资。我们将按完成顺序分配海星币与奖励。]

      用于抽签的是一个贯着九根绳尾的不透明盒子。
      一人携住一条绳尾,一起拉,抽到同属一根绳的即自动成组。
      邰杉选定正对面最左边,轻轻拽动,一阵拉力从斜对面传来。

      红绳牵引。好似一阵樱色的风面朝倾淌。

      “像走入一个有风无雨的季节”
      这句写在介绍信的话,蓦地像碎羽燕尾,钻痒进脑海。

      邰杉眨动着眼睫。
      瞳孔里,商池序攥着红绳朝她走来的身影逐渐放大、清晰。
      红艳艳的拉力一寸一寸迫近,她开始看见他脸上细浅的绒毛。

      像两座岛屿被同一条河水环绕、漂合。
      像被克制地行以轻轻牵手礼。
      她闻到他身上罕见的香水气息。

      清新若无的樱花薄香,静谧出橘柚的后调,像……像初恋。
      邰杉不懂如何品香,被自动冒出脑海的词汇煨到脸颊发烫。

      樱花,西柚,好熟悉……
      这难道是她跟他约会对象形容的,他在她眼中的味道吗?

      他去调香室,居然调的是这个吗?
      百思缭绕,茁枝成花苞繁密、坠满水雨的樱树。
      邰杉抬眼,僵硬的字一个个倾吐:“你喷香水了。”
      “嗯。”商池序抬起另一只手轻蹭过鼻尖,“会难闻吗?”

      让她评价亲自形容过的味道,她能说什么呢。
      邰杉撇开睫毛:“还不错,很淡,不会难闻。”

      “谢谢,我也这样觉得。”
      商池序笑起来,轻轻扬起的卧蚕像两卧冷月牙,他伸出手,似乎是想击掌。

      邰杉怔然地盯着,将手掌摊开,举出去。
      上面的掌心纹路她太熟悉,曾经,从不信的她开始幼稚地在意他的生命线有多长。
      又好像很陌生。
      陌生到,她已经难以形容出上次碰触它时,拥有着什么味道的心情。

      指尖忽而被薄薄地握住,一瞬又分开。
      商池序将击掌变成握手,很轻飘地,冲她扬唇:“合作愉快。”

      “嗯。合作愉快。”
      红绳两端缠裹住他们的拳心,像两颗回流的心脏。
      手背细而韧的筋骨紧了紧,邰杉将手藏到身后。

      抽到的任务是为典礼准备鲜花,需要驱车前往十几公里外的花田。
      窗景鱼尾飘逸般一退而过,风吹乱蓬松的头发。

      仿佛被润成一朵绒绒蒲公英,在充沛起来的野风中散开四羽。
      思想随之绵延而飞舞开来。

      她总能第一眼读懂商池序。
      却又总不信任,总胡思多想,于是强行延宕出一个又一个别的选项。
      比如现在——

      邰杉坐在副驾驶,看着几游日光气泡般,漂浮过商池序冷净的侧脸。
      漫无目的,又似有答案地想:
      商池序几无差异地制作出这个香水,是因为她,还是因为那个约会对象呢?

      以及。商池序会把香水喷在哪里?

      凸起的晶玉般的腕骨吗,脖颈,还是潮男似的,喷在衬衣口袋?

      捻回思绪,已涌进一个凝固又雀动的春天。
      她抢在商池序过来前打开车门。

      郁金向日葵,萤橙色非洲菊,香槟玫瑰,有关香气的一切,悬在白昼闪闪发光,像某句田园诗歌的平仄。

      烈日当空,邰杉一丝不苟地套上冰袖,补完防晒,四指勾住坠得银闪闪的园林剪起步,又停下来,看向商池序。

      他正蹲身在一边挑选工具,缩成看起来很可欺的一个,仰起脸看她,像在挽留。
      冷冽和纯良,两种兼具矛盾与共通之处的气质,同时平添在水晶般的五官上。

      前任应该怎么装。
      这个思考终日而无解的问题,在晃彩日晕间再次覆在眼膜。
      邰杉咬一下唇,微微欠身,将防晒喷雾被摇得咣咣作响:“需要吗?闭眼。”

      细密水雾织起薄而亮透的纱帘。
      眨睫频率没由来地跟随起商池序。蜜蜂黄茸茸地嗡过耳际。
      邰杉喷几下,转瞬收好,率先走进田埂。

      将采下的花朵以丝带整齐捆绑,吃力举进蒙着薄薄一层水的桶,再将水桶搬上工作人员的车。
      看着几辆芬芳满氤的车拖着尾气,消失在前方转角,烈日下的任务总算宣告结束。

      邰杉深吸一口气,擦掉蹭在脸上的泥,难得露出愉悦表情:“总算完成了!”
      商池序支着肩膀看过去,递去一张纸巾,浅笑着按动车钥匙。

      一米前的SUV静静趴伏泥地,一响不吭,以黯淡的车灯与二人懵懂对视。
      车窗上贴着的任务卡被风吹落,飞到邰杉手中。

      “叮咚,请接收节目组的随机整蛊——由你们二人自行找寻交通工具,返回水母。完成任务有海星币加倍奖励哦。”

      “谁想要这个破奖励。”邰杉隐晦地翻白眼,恨不得把任务卡丢到地上跺几脚。
      曦光高热,满溢瞳孔,邰杉短促闭上眼,低下头。

      “那我们?”她问。
      其实手机没信号的他们只有唯一一个办法,那就是走,也许能碰到好心的路人,愿意捎带他们或借出交通工具。
      但她还是遵循着最新更新的“前任装法”,象征性地问意见。

      “往哪走都听你的。”
      商池序颔首,这样说着,却始终保持在领先她一步的距离。
      时不时转身确认她的方向与心意,准确遮挡住饱照而来的烈阳。

      /这对今天特别好嗑,熟又不熟的青涩感/
      /到底哪里像前任……两个人写满了不熟/
      /楼上,看细节!他们俩平时不熟,但是邰杉叫商池序干嘛他就干嘛,现在还不着痕迹替她挡太阳,超好品/
      /这大中午附近哪有人啊,最近的公交车站还有八九公里吧,刚收完几十桶花,节目组做个人吧/
      /喔有点get了,他们有一种,不言自明又刻意回避的默契?/

      介意节目组整蛊太过和嗑cp的弹幕,如激烈曲目时的钢琴黑白键,激昂地交挤一处。

      累意昏沉,似水思绪被日照蒸发。

      像被拓入循环不断的黑白格中。
      路过树荫,邰杉就微微活跃些许,而走在毫无遮蔽、一眼无尽头的径道,她便瞬间蔫下去。
      常年节食的体力容不得她走太久,她只能麻木地跟进商池序的影子,几步一歇。

      我好像是个失败的大人呢。
      烈日炫昼,被一道又一道强光描线时,邰杉这样想。

      斑斓朝色里。
      她记起少年时代,总看到太多人为了美丽与苗条过分节食。

      A4腰,锁骨放硬币,反手绕肚脐。
      她替那些人感到难过。

      健康挺拔不是才是最好的状态吗?
      当挥拳反击时没有足够的力气,当辩驳时甚至没有足够的气血连说一长串,这样真的是在善待自己吗?

      可随着进圈,随着长大,邰杉逐渐发现,自己不再是十六七岁那个多走几步路都要瘦的少年。
      半被动半主动地,按克称的生菜细片,近乎病态的形体监管,悄无声息地灌满邰杉的生活,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地拒绝一个又一个以身材焦虑为宣传点的代言。

      睫羽濡红,在连一星湿气都会被蒸干的天气里,眼睛开始湿润。

      明明是走在自己喜欢且早已决定贯行一生的斑斓长道。
      明明深知保持形象是自己的职业责任。
      明明深觉,自己有幸进入这个能被很多人看见且喜欢的高薪行业,那就有义务接受所有合理限度内的审视。

      可……难以言明的矛盾感冲涌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邰杉发现,她接受不了自己任何自尊心被摧残的时刻。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天地晃旋,眩晕感在弥漫的嗡鸣里袭来。
      邰杉分不清,这些嗡鸣是来自野湾还是脑海。

      她无言无力,倒下去。

      额头抵上商池序的薄挺背脊。
      指尖蔓叶般下意识往上伸,试图攀住什么,于是轻触上商池序后颈微微突出的骨珠。
      再然后,骨珠不见,那白净的下颌猛地侧转,她垂下的手指下意识拨上他的喉结。

      ……
      那张淡色的、形状温柔的唇翕动着,语速极快地说着什么。
      下一秒,邰杉感到自己腾空。

      吃力地抬动眼皮,她后知后觉。
      商池序背起了自己。
      汗津津的两张面皮贴在一起。
      邰杉极力抬头,煨红的颧颊还是塌进眼前温热的背颈。

      粗喘的呼吸重叠,奔疾的视角晃荡。
      半明半灭的视线里,邰杉窥见他紧绷的下颌。

      一滴汗水从那里落下,僵持在他白净的颌线,又晶莹地下坠,汪上她的、下意识拢住他脖颈的手背。

      商池序顿了顿,黑瞳微微侧转,脖颈泛红。

      倘若先前有人问邰杉,能否接受碰到恋人的汗水。
      邰杉一定会反胃得肩膀一缩,斩钉截铁:“绝不!”

      可这一刻,她在旋晃中没由来地觉得:他们是同一棵树,同一束个体。
      屈起的指尖在日轮边耀晃。
      她轻挑过他的下巴,擦碰过她的掌骨,抖掉那滴金光烂漫的水珠。

      “夏天真是太热了。”她含糊不清、思维发散地吟叹。
      热到她一次又一次低下焖到烂熟的脸,热到红气渡上商池序的脖颈。

      有人的肩膀战了战。
      清凉的樱花香气由此更浓烈地焙进呼吸。

      若有若无的薄馥里,邰杉忽而清醒。
      逐渐明晰的视野,一个荒诞的关注点随夏草清风探起——
      商池序,原来把香水喷在了耳垂下方。

      与喉结一筋相连、彼此共颤的地方。
      她熨上湿润呼吸的此处。

      巨大的樟树后,一位嬢嬢骑着电动三轮车而过。
      尴尬与羞赧交错,邰杉跳下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奔过去求助。

      汗沁得眼睛半眯,模糊而幻彩的视线里,嬢嬢大手一挥答应,简直发着光。
      一只四肢健壮的小黄狗站在狭小的后车筐,冲他们昂扬地欢叫。

      颠簸共振,距离在相抵的膝间皱缩。
      她在商池序又一次帮她遮阳、蹙紧眉头问她还难不难受时抿唇摇头。

      小狗忽地蹭过来,舔了舔她手心。
      邰杉小小惊叫一声,看一眼后视镜发出爽朗笑声的嬢嬢,咬着唇摸了摸小黄狗毛茸茸的脑袋:“很咸吧……”

      周边的草木香气逐渐淡去,一座座楼房自地平线里冒出来。
      落日下玻璃辉煌,整座小镇被裹成一颗融融琥珀。
      切掉手中的GoPro,蜷在膝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的,邰杉挪了挪位置,尽管是无用功。

      “商池序。”
      她郑重地叫他的全名,听到他立刻的、轻而懵的回应。
      于是一切怅惘和闷结,居然一瞬间消散了。

      过往的那些,成为追在身后的琥珀,灰扑扑凋败的少女情怀是里面被松脂油住的蜘蛛与蚊虫。
      而他们,不属于琥珀,不属于蛛网,是仍旧要在风中继续奔逐的。

      “商池序。”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膝盖,这次是故意的。
      “还好吗?大小姐?”
      商池序将双手虚空搭在她的额头前,帮她遮住太阳。
      促狭,又认真地对视。

      肢体相接的亲密时刻,她无厘头想到初中学的膝跳反射。
      “我讨厌你。为什么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这么狼狈呢。”
      邰杉把头转过去。

      海藻般的发丝漂扬至颊侧,遮住扬起的嘴角。

      “我讨厌你。”她又说。
      发丝蹭痒额头,飞进嘴里,黏上嘴角的唇彩。
      小黄狗扬起爪子去拍,被商池序摸着脑袋抱回去,邰杉最终还是笑出来。

      她不再开口了,尽管一开始她是有那么多东西想问。

      比如,你和商老师离开深圳后有回去过吗?商老师现在怎么样?……我爸爸又怎么样?
      比如,你是怎么来到南澄的?

      又比如,你在分开的那段时间里有想过我吗?

      呼吸快要在对视中静止,商池序的指尖开始颤抖,压塌小狗支着的右耳尖。
      小狗的耳朵抖了抖。

      他当然不是真的可以举重若轻的人。
      每一次伪装、每一次对邰杉故作“轻松”,都用尽他一整天的气力。

      倘若眼睛是他的传情之物——
      那么这些薄薄的伪装,瞬刻会被与她的对视灼烧殆尽,翻陈出他经年的无措。
      以及一丝新添的央求:
      央求,央求。求你爱我吧。

      “我知道。”他轻轻开口。
      以目光描摹邰杉的轮廓,近乎无声地念白。

      邰杉侧头。
      凝着清香的直觉里,她确定他是在回答自己。
      商池序,我讨厌你。
      ——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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