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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落青砖 她蹲在青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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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嬷嬷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沈蒲的心里。
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她低着头,声音平静:
"回嬷嬷,奴婢没有蹲在冷宫墙角。奴婢倒完夜香就回来了。"
"没有?"周嬷嬷冷笑一声,"那我问你,昨儿夜里,你倒夜香,去了多久?"
"回嬷嬷,大概……一炷香的功夫。"
"一炷香?"周嬷嬷的声音拔高了,"倒夜香需要一炷香?你当我是傻子吗?"
沈蒲没说话。
她知道,这个时候,说多错多。
周嬷嬷见她不说话,脸色更沉了:
"我再问你一遍——宫里进了刺客,你昨儿夜里往冷宫那边跑,是不是跟刺客有牵扯?"
沈蒲"扑通"一声,跪下了。
她低着头,声音发颤。那颤音细得像绷紧的弦——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弦,是她咬着舌尖逼出来的。
"回嬷嬷,奴婢……奴婢不知道嬷嬷在说什么。奴婢只是去倒夜香,夜香桶漏了,奴婢清理了半天,所以去得久了些。奴婢真的没有在冷宫那边耽搁,更不认识什么刺客,求嬷嬷明察。"
周嬷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沈蒲能感觉到周嬷嬷的目光,在她脸上刮来刮去。
但她没有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周嬷嬷才开口:
"夜香桶漏了?哪个桶?"
"回嬷嬷,是东边第三个桶。桶底裂了一道缝,奴婢倒的时候,漏了一地,奴婢清理了半天。"
东边第三个桶,确实漏了。
周嬷嬷皱了皱眉。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
这时候,旁边一个小太监跑过来,在周嬷嬷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周嬷嬷的脸色变了变,挥了挥手:
"行了,你起来吧。"
沈蒲慢慢站起来,依旧低着头。
"这次就算了。"周嬷嬷的声音冷硬,"但我警告你,冷宫那边是禁地,刺客还没抓到,你最好离远点。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往那边凑,仔细你的皮!"
"是,嬷嬷。"
周嬷嬷又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沈蒲站在原地,看着周嬷嬷的背影,直到她走远了,才慢慢直起腰。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没敢回值房。周嬷嬷刚走,她后脚就躲回去,太招眼了。她低着头去了浣衣局,领了今儿分派的活计,闷头搓了一上午的衣裳。
井水还是那么凉。她手上的活没停,心里却翻来覆去想着周嬷嬷那句话——有人瞧见你蹲在冷宫墙角。
是谁瞧见的?
昨儿夜里那地方偏得很,倒夜香的工夫,院子里没人醒着。除非……有人压根没睡,一直盯着她。
她想起早上锦瑟端水盆时,回头瞪她的那一眼。幸灾乐祸,像是早就等着看这一出。
沈蒲没敢再往下想,手上的活又加快了些。
干完活,她晾好最后一件衣裳,擦了擦手,才慢慢走回值房。推开门,屋里没人。她第一件事,就是摸怀里的笔。
还在。
她松了口气,把笔掏出来,看了看。
乌木笔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她把笔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这支笔拿在手里,她的手指就有点发痒。
想写点什么。
写什么呢?
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小时候,家里的院子,父亲在书房里写字,母亲在旁边绣花,哥哥在院子里舞剑。
想起了抄家那天,差役冲进来,哥哥被一棍子打倒在地,血从脑袋底下流出来。
想起了母亲把她藏在衣柜里,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出声。
想起了她被没入掖庭,那一年,她七岁。
十二年了。
她在这深宫里,熬了十二年。
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出宫。
想出去看看,外面的天,是不是比宫里的蓝。
想出去找找,母亲临死前托人带走的那个弟弟,还在不在人世。
想出去……为父亲,为哥哥,为整个沈家,讨一个公道。
沈蒲想着,眼圈就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哭有什么用?
她拿起笔,在手里转了转。
要不……写点什么?
她心里清楚,以自己如今的处境,报仇、翻案、出宫,哪一件都是奢望。可她不甘心就这么烂在这深宫里,哪怕只是写给自己看,也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想起小时候,哥哥最爱给她讲坊间的侠客话本。说那侠客一袭白衣,一柄长剑,专管人间不平事,谁受了冤屈,他便替谁讨回公道,天大的案子也翻得过来。她那时总趴在哥哥膝头,听得入了迷,缠着问:"那侠客后来呢?"
哥哥就笑:"后来啊,侠客自然带着那家人远走高飞,过好日子去了。"
后来沈家没了,哥哥也没了,再没人给她讲侠客的故事。
可她记得。
那就写一个话本吧。写出一个好的结局。
话本里该有一个宫女。那宫女也在掖庭当差,日日受磋磨,盼着走出高墙。
她心底轻轻念出一个名字——荧荧。那本就是她旧时的小字,是还在沈家时,亲人唤她的名字。
她心底藏着一点连她都不愿细细咀嚼的私心。现实中的沈蒲困死掖庭,凡事只能隐忍退让,什么都求不得。她便想,何妨让话本里的荧荧,替自己活一回。
如萤火微光,微弱却不肯熄灭。话本里的荧荧,要比现实中的自己更勇敢聪慧,不必处处谨小慎微,可以盼来救赎,可以逃出这四面高墙。
还该有一个侠客。
她心底便描摹出那么一个人——白衣,长剑,武功高强,行侠仗义,正是哥哥故事里那副模样。侠客在深宫里遇见了荧荧,见她受委屈,便出手相救,带着她逃出了皇宫。
侠客还帮她翻了案,洗刷了家族的冤屈,让那些害了她家人的人,一一得到了报应。
沈蒲想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可很快,她又把笔放下了。
不行。
宫里的规矩,她比谁都清楚。宫女居所,不许私藏笔墨,不许私下书写。被抓到了,轻则杖责,重则……
她想起了那个老嬷嬷。
不过是认得几个字,就被人当成了替罪羊,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她至今记得。
沈蒲把笔揣回怀里,摇了摇头。
算了。
想想就好。
* * *
中午的时候,沈蒲听说了一件事。
禁军要搜宫。
据说是昨晚潜入的刺客还没抓到,皇帝大怒,下令禁军全面搜查,从后宫到掖庭,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沈蒲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膳房吃饭。
她手里的馒头,顿了一下。
刺客还没抓到……
她想起了昨儿夜里,冷宫墙角那道白色的影子。
还有那支笔上,淡淡的血腥气。
沈蒲低下头,咬了一口馒头,没再说话。
掖庭这样的地方,应当搜不到她头上。她这么想着,把那口馒头咽了下去。
* * *
下午,轮到沈蒲在院子里晒衣服。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她把一件件衣服晾在竹竿上,动作很快。但她越急,天越不作美。
刚晾完一半,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下雨了!下雨了!"
院子里的宫女们乱作一团,纷纷收衣服。
沈蒲也赶紧收,手忙脚乱地把衣服从竹竿上扯下来,抱在怀里,往屋檐下跑。
跑了两三趟,才把衣服都收完,堆在屋檐下。
她靠在柱子上,喘着粗气,看着外面瓢泼大雨,骂了一句:
"这讨人厌的天气。"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这雨要是再不停,今天这一院子衣服就白洗了,周嬷嬷又该骂人。
沈蒲看着大雨,心里一阵烦躁。
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她怀里就揣着那支乌木笔。
她蹲下来,笔尖抵着潮湿的青砖地面。右手腕一阵发酸,旧伤隐隐作祟。她试着以右手落笔,腕力虚浮,笔画抖颤歪斜,根本写不好,只能换成左手。
年少在家时父亲曾教她双手习字,左手本就有几分底子。只是这十二年困在掖庭,不敢轻易触碰笔墨,久不动笔,运笔依旧滞涩,一笔一顿,才在湿漉漉的砖面上艰难写下三个字:
"雨小些,小些。"
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往下淌,暂时没有冲毁字迹。
她垂眸望着地上那行字。笔下的笔画生拙笨拙,可心底还牢牢记着年少习字时的起收顿转,那份风骨只留在记忆里,手上已经做不到了。
她静静看了片刻,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
雨水一滴坠下,砸在她后颈,凉丝丝的。
她没有多想写下的字句,只当是烦闷之下一时兴起。
她把笔收进怀里,站起身,回屋去了。
* * *
过了一会儿,沈蒲在屋里整理衣服,忽然听见外面的雨声小了。
她愣了一下,走到门口,往外看。
雨真的小了。
刚才还瓢泼倾盆,此刻化作淅淅沥沥的细雨。
她蹲下去看向青砖地面,雨水已经冲得字迹七零八落,只剩下半个"雨"字,歪歪扭扭,是淡淡的墨痕。
她盯着那残存的字迹看了许久,又抬眼望向天边翻卷的乌云。
心底悄悄浮起一点微弱的念想:如今怀中总算有了一支笔,往后若是寻得半点空隙,便可以偷偷多练几笔,把荒废多年的笔法慢慢捡回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先被自己吓了一跳。
练字?
她摇摇头,把那一点荒唐的杂念按下去。
秋天的雨本就一阵一阵,时大时小,想来不过是凑巧罢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地上那半个残缺的"雨"字,在她心里,久久散不去。
* * *
晚上,宫女们都睡了。
大通铺里,鼾声此起彼伏。
只有沈蒲,还醒着。
她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
白天的雨,那半道模糊的字迹,总在脑海里若有若无地冒出来。
翻来覆去了半天,她终于忍不住,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她睡在通铺最里侧,贴着墙。当初挑这个铺位,旁人只当她怕挤,其实她要的,就是这一面墙——墙根有一道年久的裂缝,里面藏着那只用油布紧紧裹住的布包,外面盖着一块与墙面浑然一体的浮土壳,不抠开,看不出底下有东西。
布包素来不落地,用后即归位,所以她的床铺永远干净,经得起任何人翻。
她抠开浮土壳,取出布包。
这布包,是当年蒙祸死去的张嬷嬷,临难前悄悄塞给她的遗物。
掖庭之内,纸墨皆是违禁稀罕之物,寻常宫女连半张完整的纸都得不到。当年张嬷嬷攒了整整三个月的月俸,又冒了不小风险,才辗转搜罗来这一点残破家当:一刀粗糙草纸,一小块磨得只剩边角的碎墨,一只磕缺角的旧陶砚。
这套东西在掖庭万分烫手,私藏便是重罪。这么多年她极少敢取出,今夜心绪翻涌,才鼓起勇气拿出来。
她坐在床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拆开油布,细细磨好墨,握住怀中那支乌木笔。
中午她便已经在心底搭好了话本的框架:女主角是荧荧,那个藏着自己私心与念想的掖庭宫女;还有一位白衣长剑、行侠仗义的侠客。
该给侠客起一个名字,叫什么好呢?
沈蒲心里便冒出一个名字——裴砚遥,阿瑶。
她微微一怔,不明白为何自己会下意识给这位侠客安上一个"裴"姓。这姓氏似在哪里听过,记忆蒙着厚厚的尘埃,一时抓不住头绪。
她敛了敛纷乱思绪,左手握笔,腕间带着久疏笔墨的生涩,正要往草纸上落下"裴砚遥"三个字。
远处,隐约传来铁甲磕碰的叮当脆响,混着沉重整齐的脚步,一下,又一下,慢慢靠近。沈蒲耳力素来敏感,旁人听不见的细微动静,偏偏逃不过她耳朵。
心头猛地一沉。这声音是禁军。
中午听说要搜宫,可她想着,掖庭这种地方,禁军多半是不会过来的
。没想到,真的大半夜来了。
她来不及细想,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人撞见这些东西。
她慌忙收手,把陶砚、碎墨、余下草纸拢回油布之中。可东西才收拾到一半,门外已经响起杂沓的脚步声,火把的光透过窗纸晃进来。
咚咚咚——门扇被重重叩响。
"禁军搜宫!屋内宫女即刻起身,到院中集合!"
院门外,带队的是禁军李队正,一身皮甲,腰挎短刀,身后十数名兵士高举火把,火光在夜色里晃动荡开。他只奉命分片巡查掖庭,刻板严苛,凡事只遵军令,半点不肯通融。
周嬷嬷闻声连忙从偏房赶出来,快步走到阶下,对着李队正屈膝行了一礼:
"李队正,深夜来掖庭搜检,不知是出了什么变故?"
李队正面色冷硬,语气没有半分缓和:"宫中有刺客潜入,奉令逐处彻查。这间屋子所有宫女,立刻出来到院中候检。"
"大人明鉴,姑娘们都已经睡下,衣衫不整。可否容她们片刻,简单穿戴整齐再出来?"周嬷嬷语气恭谨,不动声色地争取时间。
李队正皱了皱眉,不耐地颔首:"限半柱香之内,不得拖延!"
屋内瞬间炸开,大通铺的宫女们从睡梦里惊起,乱作一团,摸衣服、拢发髻,低低的惊呼、细碎的抱怨此起彼伏。
沈蒲后背冒起一层冷汗。
值房要被翻检,床铺、枕头、箱柜是头一等的目标;衣襟里揣着纸笔,出了这道门,搜身也是常事。能信得过的,只有那道墙缝。
可这会儿墙缝就在她枕边,半臂之内,她却不能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去抠那层浮土壳——动作太大,被谁瞥见一眼,就是灭顶之灾。
她俯下身,借着周围人起身的遮挡,飞快在手中这张草纸的空白处落笔,写下一行字:
“风起,火灭。”
这只是绝境里孤注一掷的妄想,她心中没有半分笃定。
字迹方才落毕,外头忽然刮过来一阵横风,呼啸扫过院落。院墙上、禁军兵士手中举着的火把火苗猛地一蹿,接连被吹灭大半,院子里顿时暗了大半。
"怎么回事!火把怎么都灭了!"
"别慌!是风!快取火把来!"
禁军们一阵骚动,有人拔刀戒备,有人被同伴撞了一下,甲叶叮当相撞,骂声四起。可到底是皇家宿卫,不过数息,李队正一声厉喝压住场面:"慌什么!都站住!火把重新点上,队形不许乱!"众人噤声,重新忙碌起来。
就是这转瞬的片刻。
屋内众人的目光也都被院中的骚动吸引过去。沈蒲抓住机会,飞快把草纸连同乌木笔一并卷起,又够到墙根,抠开浮土壳,将草纸、乌木笔连同那包油布,一并塞进裂缝最深处,浮土壳原样盖好。
做完这些,她才胡乱套上外衣,跟着一众宫女,低头走出房门,踏入昏暗的院子,站进宫女的队伍之中。
院中正忙着重燃火把,嘈杂不断。沈蒲垂着头站在人群里,怀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揣。
方才这阵风,来得太过蹊跷。
理智一遍遍劝她只是夜间偶然的狂风,可心底翻涌的惊悸,怎么也压不下去。
搜检开始了。禁军们翻床、掀枕、开箱、查案头,连被褥都抖开来抖落了一遍,唯独没有人去敲那面墙。
沈蒲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动不动。
* * *
搜宫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禁军什么都没搜到,撤走了。
宫女们纷纷回值房,抱怨着,打着哈欠,重新睡下。
沈蒲也回到值房,躺到床上。
等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她才又爬起来,摸到墙边,抠开浮土壳,从缝里取出那支乌木笔。
她把笔掏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了看。
然后,她愣住了。
笔杆上,多了一道新的裂纹。
很细,很短,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沈蒲确定,昨儿夜里她捡到这支笔的时候,笔杆上没有这道裂纹。
这道裂纹,是新的。
是谁……碰过这支笔?
沈蒲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
她想起了昨儿夜里,值房门口那道影子。
想起了冷宫墙角,那道白色的人影。
想起了笔上,淡淡的药味和血腥气。
这道墙缝,她藏了多年,从没被第二个人碰过。可今夜,笔在缝里待了不过一个时辰,就多了一道新裂纹。
难道……
就在这时候,冷宫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很轻,很短,像是被人刻意压住了。
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像在耳边。
沈蒲攥着笔,一动不动。
她看向冷宫的方向。
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里有人。
那个人,难道就是这支笔的主人。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