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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冷宫拾笔 深夜倒夜香 ...

  •   沈蒲蹲在浣衣局的青石台阶上,搓一件不知道是哪位主子的里衣。
      井水刚打上来,凉得刺骨。她把袖口卷了两折,在领口抹了皂角,拇指压着衣角,一下一下,搓得很慢。右手腕那道旧伤遇了冷水便隐隐酸麻,骨头接得不齐整,握重物久了会发僵——十二年了,她早就习惯了。
      洗了一会儿,她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低头看了一眼井里。
      井水很清,映出她的脸。
      水里那个姑娘,瘦,白,肩膀单薄,像一根被水泡久了的芦苇。头发低低地挽着,只插一根素木簪,一身青布袄裙洗得发白。
      沈蒲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没什么好看的。
      她重新蹲下去,继续搓衣服。
      "沈蒲,你磨磨蹭蹭干嘛呢?"
      锦瑟的声音从身后过来,带着不耐烦。
      沈蒲没接话,把衣裳翻了个面,搓得更慢了些。
      锦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锦瑟比她晚入宫,今年十六,生得有几分颜色,嘴甜,会来事,在周嬷嬷面前说得上话,平日里总爱支使别人。她这会儿不笑,撇着嘴,像谁招惹了她似的。
      "周嬷嬷说了,今儿的衣服天黑前必须洗完。"锦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要是洗不完,连累了大家,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沈蒲这才抬了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锦瑟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见她连头都不抬,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
      井水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袖口。
      沈蒲没在意。
      十二年了,掖庭里这样的人她见得多。跟她吵,吵输了是输,吵赢了,也是输。
      * * *
      洗完衣服,天已经擦黑了。
      沈蒲把一件件衣裳晾上竹竿,动作不紧不慢。
      晾到一半,就听见院子里几个宫女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议论。
      "听说了吗?昨晚宫里进了刺客!"
      "真的假的?"
      "真的!我老乡在御膳房当差,他亲眼看见禁军连夜搜了御花园!"
      "刺客?长什么样?"
      "谁知道呢,说是穿白衣服,身手好得很,禁军围了三圈都没围住……"
      沈蒲晾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穿白衣服?
      她没多想,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拍了拍手上的水,提起墙角的夜香桶。
      今晚轮到她倒夜香。
      掖庭的夜香要倒到冷宫后面去。那地方偏,平日里没人去,阴森森的。宫女们都不愿意去,每次猜拳,输了的去。
      今晚手气又不好,又输给了她们。
      她提着桶,绕过后宫的角门,沿着宫墙根往冷宫走。
      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宫灯,昏黄昏黄的,照不亮几步路。
      冷宫的墙很高,墙上长满了荒草。风一吹,荒草"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墙那头走路。
      沈蒲倒完夜香,正要走。
      忽然刮来一阵风。
      很大的风,卷着墙角的荒草,"哗啦"一声,把草丛吹开了一片。
      沈蒲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草丛里,躺着一支笔。
      她愣了一下。
      冷宫这边,怎么会有笔?
      她蹲下来,把那支笔捡了起来。
      笔杆是乌木的,很沉,触手温润。不像宫里常用的竹笔,倒像是……有些年头的旧物。笔杆上刻着两个字,太小了,天黑看不清。笔头还很齐整,不像是被丢弃的,倒像是……不小心掉的。
      沈蒲把笔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一股极淡的药味,混着一丝陈旧的血腥气。
      她的手顿了一下。
      血?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一声咳嗽。
      很轻,很短,像是被人刻意压住了。
      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像在耳边。
      沈蒲猛地抬头。
      冷宫的墙角,有一道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很快,像一阵风。
      沈蒲的心跳漏了一拍。
      穿白衣服……
      她想起了刚才院子里宫女们的议论。
      刺客?
      她不敢多看,攥着那支笔,提起夜香桶,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冷宫后面。
      * * *
      回到值房,其他宫女已经睡下了。
      大通铺,八个人,挤得很。春桃和夏荷住在她旁边,发出轻微的鼾声。
      沈蒲轻手轻脚地脱了外衣,钻进被窝。
      她把那支笔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了很久。
      乌木笔杆,沉甸甸的。笔杆上那两个字,还是看不清。
      药味和血腥气,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这支笔的主人,是谁?
      那道白影,又是谁?
      沈蒲想不明白。
      但她隐隐觉得,这支笔,不简单。
      她把笔翻过来,指尖摩挲着笔杆。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碰过笔了。
      识字的底子,是年少时父亲教的。入掖庭后,她结识过一位同样识文断字的老嬷嬷,私下多有几分照拂。可后来,老嬷嬷只因认得几个字,就被人当成了替罪羊,落得个悲惨下场,死前只来得及望了她一眼。
      自那之后,她便刻意避开笔墨。
      在这宫里,识字不是好事,会写字,更是祸根。
      她把笔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蒲迷迷糊糊地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人,在值房门口站着。
      她睁开眼。
      值房里一片漆黑。门口的方向,似乎有一道极淡的影子,贴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沈蒲的呼吸顿住了。
      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那影子站了一会儿,似乎在往里面看。然后,慢慢地,沿着墙根,往另一边移过去了。
      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沈蒲躺着没动,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是巡夜的太监?
      还是……她看错了?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
      那支笔,还在。
      沈蒲攥着笔,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睡着。
      * * *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沈蒲起来,穿好衣服,叠好被子。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笔还在。她把笔揣进怀里,打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刚走出值房的门,就碰见了锦瑟。
      锦瑟端着一盆水,从对面走过来。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锦瑟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瞪了她一眼。
      那眼神,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意味。
      沈蒲心里一沉,总觉得有什么祸事要落到头上。
      她站住了,回头看了锦瑟一眼。
      锦瑟已经转过头,端着水盆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就在这时候,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蒲!"
      沈蒲浑身一僵。
      是周嬷嬷。
      她慢慢转过身。
      周嬷嬷站在院子中间,双手叉腰。
      周嬷嬷五十来岁,一张脸又黑又瘦,左脸颊上有一颗黑痣,痣上还长了一根毛。平日里总是拉着脸,像谁欠了她八百吊钱。她在掖庭当差二十多年,管着几十个杂役宫女,出了名的严,宫女们背地里都叫她"黑面阎王"。
      "你给我过来。"
      沈蒲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走到周嬷嬷面前,她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嬷嬷。"
      周嬷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昨儿夜里,是你轮着倒夜香?"
      沈蒲低着头:"是,嬷嬷。"
      "倒完就回来了?"
      "……是。"
      周嬷嬷"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可我怎么听说,昨儿夜里有人瞧见你,倒完了夜香没急着走,蹲在冷宫墙角那儿,好一会儿才起身。"
      沈蒲的心跳,一下子停了。
      她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昨儿夜里,嬷嬷看见了?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冷宫拾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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