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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写了一百遍出宫 春桃烧了三 ...

  •   那一夜,沈蒲没怎么睡。

      笔杆上那道新裂纹,她翻来覆去想了一夜,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冷宫方向那声咳嗽,像一根刺扎在耳朵里,越想拔,越往深处钻。
      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再醒来,春桃已经在推她了:“蒲姐姐,起了,今儿轮到你去膳房抬水。”

      沈蒲应了一声,爬起来,穿衣服,叠被子。趁着屋里人还乱着,
      她把手伸到枕边墙根,抠开浮土壳,指尖探进去——笔在,油布也在。
      她把浮土壳盖好,若无其事地出了门。

      膳房的水很重,两桶挑在肩上,扁担压得肩膀生疼。
      沈蒲低着头,一步一步往浣衣局走,脑子里却一直在转那支笔的事。
      那道裂纹,到底是谁弄的?
      墙缝她藏了多年,从没被第二个人碰过。
      可笔在缝里才待了一个时辰,就多了一道裂纹。
      除非……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动过它。
      沈蒲的脚步顿了一下,桶里的水晃出来,溅在鞋面上。
      “蒲姐姐,你磨蹭什么呢?”前面的春桃回头催她。
      “没什么。”她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早上浣衣局的活不多,沈蒲蹲在井边搓衣服,搓着搓着就走神了。
      周嬷嬷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骂道:“沈蒲,你是搓衣裳还是数蚂蚁呢?一件衣裳搓了半个时辰!”
      沈蒲回过神,赶紧低下头,加快手上的动作。

      周嬷嬷瞪了她一眼,走了。
      锦瑟在旁边晾衣服,嗤笑了一声:“有些人啊,就是心不在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沈蒲没接话。
      昨儿周嬷嬷忽然审她,问她为什么去冷宫哪里。她原以为那会儿没人瞧见,可偏偏就让嬷嬷知道了。
      她想起那天,锦瑟端着水盆迎面过来,回头瞪她的那一眼,幸灾乐祸,像是早就等着看这一出。
      她心里猜到是锦瑟,可没有证据。就算去问,锦瑟也不会认,撕破脸反倒给自己招祸。

      旁边有两个宫女压着嗓子说话,飘进她耳朵里:
      “……听说还没抓着,宫里都搜好几遍了,连井都淘了。”
      “可不是,冷宫那边的野猫都给惊得不敢叫了。你说那人藏哪儿了?”
      沈蒲搓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抬头,把那两个宫女的话听了个全。
      受了伤,还在宫里,禁军天天搜,都搜不着。
      她想起笔上那股淡淡的药味和血腥气,心里无端地发紧。

      午后没事,沈蒲寻了个空,躲到值房后面的墙角,抠开浮土壳,把笔取出来看了看。
      乌木笔杆在日头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那道裂纹看得更清楚了,很细,从笔杆中间斜斜划过去。
      她把笔翻过来,看笔杆上那两个字。还是看不清。刻得太小,又年头久了,字口里积着灰,她不敢用指甲去抠。
      她握着笔,站了一会儿。风从宫墙那边卷过来,打着旋儿,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
      她心里忽然一动,可那念头刚冒个头,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把笔塞回油布,塞回墙缝,浮土壳盖好,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去了。

      夜里,周嬷嬷又派下来一拨急活,说是新到了一批秋衣,明儿一早要交,今夜必须都浆出来。
      浣衣局里灯火通明,宫女们蹲在院子里捶衣服、浆被面,忙得腰都直不起来。
      沈蒲和春桃挨着蹲在井边。春桃这两天本就没什么精神,搓着搓着,手里的衣裳忽然滑进水里。
      “蒲姐姐……”春桃晃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沈蒲一把捞住她,手里的湿衣裳掉了一地。
      她摸上春桃的脸,烫得她心里一哆嗦。
      “春桃!春桃!”
      春桃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她:“蒲姐姐……我头晕……”
      周嬷嬷正提着灯笼巡夜,走过来看了一眼,皱眉:“怎么了?”
      “嬷嬷,春桃好像是发烧了。”沈蒲说,“我送她回去歇歇。”
      “歇?”周嬷嬷哼了一声,“活没干完,谁也别想走。
      掖庭里一年到头烧死几个,有什么稀奇,她要是死不了,明儿照样起来干活。”
      沈蒲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顶嘴。她扶着春桃重新蹲下,把春桃手里那盆衣裳接过来,闷头搓。春桃的腿在打晃,蹲不住,她就让春桃靠着墙坐,把搓好的衣裳一件件递给她过水。
      月亮偏了西,一院子的人终于散了。沈蒲半扶半架着春桃,回了值房。
      春桃躺在铺上,眼睛都烧红了,还在说:“蒲姐姐,你回去吧,别耽误了你的活……我躺躺就好……”
      沈蒲没走。她打了盆凉水,把帕子浸透了,敷在春桃额头上。帕子换了一茬又一茬,春桃的额头还是烫得吓人。

      翌日,春桃照旧爬起来干活。
      沈蒲低声说:“你回去躺着。”
      春桃摇头:“躺不得。嬷嬷说了,谁装病,谁去倒夜香。”
      她强撑着蹲在井边搓衣裳,脸白得像纸,只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扶着墙喘两口气。
      锦瑟从她身边过,嫌她动作慢,拿眼剜她:“磨磨蹭蹭,等着谁给你干呢?”
      春桃不敢吭声,把头埋得更低。
      夜里,大通铺上十二个人,此起彼伏的鼾声。春桃烧得浑身发抖,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同屋的人翻了个身,谁也没发现。

      已经过了两日,春桃的烧越来越重,嘴唇都烧裂了。
      下午她俩抱了晾干的衣裳往库房送,走到半路,春桃腿一软,连人带衣裳摔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了。
      沈蒲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锦瑟站在旁边看着,退了两步:“她这是怎么了?可别过了病气给咱们。”
      沈蒲没理她,把春桃背起来。
      锦瑟扭头就去找了周嬷嬷。没一会儿,周嬷嬷沉着脸过来,看了春桃一眼,皱眉:“病成这样,别过了病气。
      西边那间杂物房空着,挪过去,单独待着去。”
      沈蒲心里一紧,立刻说:“嬷嬷,我也搬过去。我照顾她,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锦瑟。
      锦瑟抿着嘴,眼睛里那点意思明晃晃的——巴不得把这俩一起撵出去。
      周嬷嬷想了想,点了头:“成。省得在大通铺上祸害别人。”
      沈蒲没说话。
      她把春桃背回值房,放下,趁屋里没人,蹲到墙根,抠开浮土壳,把油布包取了出来,裹进自己的铺盖卷里。
      浮土壳盖回去,墙缝空了。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心想:走了也好,这地方,本来也不是她的。
      可她看见春桃都病两天了,也不见好。
      她追出去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嬷嬷……求嬷嬷,给春桃叫个太医看看吧?”
      周嬷嬷头也不回道:“掖庭里的宫女,死了都没人管,你还想要太医?”
      沈蒲没再说话,她知道以嬷嬷的脾气是不会叫太医的。只能自求多福了。
      西边的杂物房又小又潮,窗纸破了个洞,风往里灌。沈蒲把春桃安顿在屋里唯一的木板床上,打了盆凉水回来,蹲下来给她敷额头。末了,她在墙角撬起一块松动的青砖,把油布包塞进去,砖盖好,又抹了点墙灰在上面。
      春桃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还伸手去够她的手:“蒲姐姐……你走吧……别管我了……”
      沈蒲把她的手按回被子里,“睡吧,我在这儿。”
      春桃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夜里,春桃烧得说起胡话,一声一声喊“娘”。
      沈蒲坐在床边,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心里一阵一阵地难受。她想起张嬷嬷——那年张嬷嬷被人从铺上拖走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张脸。她那时还小,躲在门后,看着张嬷嬷被拖出去,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后来常常想,要是当年她敢说一句话,张嬷嬷是不是就不会死。
      她不知道。
      夜越来越深。春桃的呼吸又急又烫,像风箱。沈蒲把帕子浸了凉水,又敷上去,帕子很快就被捂热了。
      她守了一夜,水换了一茬又一茬,春桃的烧一点没退。
      她坐在床沿,盯着春桃烧得通红的脸,脑子里乱哄哄的,她是真的要急死了。
      她想起搜宫那夜,她在纸上写“风起,火灭”,火把真的灭了;她想起在青砖上写“雨小些”,雨真的小了。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可她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她不敢信,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试试这一回。
      她起身,走到墙角,撬起那块青砖,取出油布包,抽出半张草纸,又摸出那支笔。
      她缩在墙角,就着破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在草纸上写了一行字:
      “春桃安然无恙。”字歪歪扭扭的。
      她写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自己都觉得荒唐——春桃病成这样,她不去想别的法子,在这儿写几个字?
      她把纸折好,塞回油布包,塞回砖缝,砖盖好,回到春桃床边,接着换帕子。
      她趴在床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春桃哼了一声。
      沈蒲一激灵,抬头。
      春桃睁着眼睛,醒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摸上春桃的额头——不烫了。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再摸春桃的。真的不烫了。
      春桃出了一身的汗,人还虚着,可那烧,退了。春桃睁着眼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睛却亮了。
      沈蒲的手,抖了。她坐在床边,心里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害怕。

      已是四更天,夜色沉的发静。春桃这会儿已经睡踏实了,呼吸也平稳下来。
      沈蒲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然后她悄悄走到墙角,撬开青砖,取出笔。
      笔杆上,那道裂纹旁边,又多了一道。
      很细,很短。和上一道并排躺着,像两条细细的缝。
      她数了数。一道,两道。
      她握着笔,手开始抖。她联想到种种。
      搜宫那夜,她写了“风起火灭”,笔杆多了第一道。
      刚刚,她写了“春桃安然无恙”,笔杆又多了第二道。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她只是一直不敢往这儿想。
      她想起春桃额头上退下去的热,又想起自己昨夜写在纸上的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是春桃自己扛过来的。她对自己说。春桃年轻,底子好,本来就能好。
      可她的手,还是在抖。
      巧合。
      巧合。
      巧合。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然后她发现,这她邪乎了,连她自己都不信是巧合。

      这一夜,沈蒲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笔是真的呢?
      如果它真的能让她写下的字成真呢?
      她心里,“腾”地烧起一把火。
      自由。
      伸冤。
      出宫。还有母亲临死前托人带走的那一个弟弟——他还在不在人世,她不知道。
      她一直想着,要是能出宫,就去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越想越热,手颤抖的不停。她要做一件她这辈子最想做的事。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墙角,撬开青砖,取出布包,磨好墨,左手握笔,深吸一口气,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她握笔的手是颤抖的,她在草纸上写下四个字:
      “沈蒲出宫。”
      写完,她把纸举起来,盯着上面的字,眼睛一眨不眨。
      片刻过去了。
      什么都没发生。杂物房还是那间杂物房,她还是坐在床边,手里举着一张纸。宫墙还是那道宫墙,宫门还是那道宫门。
      沈蒲皱了皱眉。
      她把纸翻过来,又写了一遍。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她不甘心,又写了一遍。
      一遍
      两遍
      三遍……
      她写满了一张纸,翻到背面接着写,又写满一张,又换一张。
      手酸了,墨干了,她重新磨。
      她也不知道自己写了多少遍,只记得夜色一点点淡下去,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了。
      她写到最后一张纸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不是不想写了。是纸不够了。张嬷嬷留给她的草纸,统共就那么多,这一夜,烧掉了大半。
      她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沈蒲出宫”,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果然是魔怔了。这支笔能改风,能改雨,能让火把灭了,能让春桃退了烧——可她写了那么多遍出宫,纸都快写破了,宫门纹丝不动。
      沈蒲把笔搁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她不哭。哭有什么用?
      她把写满“沈蒲出宫”的纸,一张一张地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纸很粗糙,刮得喉咙疼。
      但她不在乎。

      五更将近,天边微微泛出一点灰白。她把剩下的纸和笔收进布包,塞回砖缝,青砖盖好。
      她躺回木板床上,闭着眼。
      春桃退烧,灵了。她出宫,不灵。
      为什么?
      到底是笔管不了人的事,还是……管不了她的事?
      她不敢想下去。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冷宫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她没有睁眼。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第三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她写了一百遍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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