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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工地 哨声一串接 ...

  •   哨声一串接着一串,在工地里飘开。原本不停哐哐响的钢筋碰撞声慢慢弱下去,推车轱辘摩擦地面的声音也稀了。工人直起腰,甩着发酸的胳膊,三三两两往登记桌那边挤,等着领当天的工钱。

      宋逾从钢管堆后面慢慢挪出来。腿蹲久了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钢管,冰凉的管壁蹭着掌心的红印。他先往砖堆那边瞟了一眼,那两个追债的还在空地边上跟一个工人搭话,背对着他,暂时没往这边看。

      他不敢跟着大堆人一起去结账,混在人群里目标显眼。他靠在钢管上,等大半工人都领完钱散开,才拖着推车,慢悠悠绕远路往登记桌走。

      胳膊上的划伤被汗水泡得发胀,每动一下,皮肤就扯着疼。他把受伤那只手藏在身子侧面,尽量不抬起来。

      登记桌后面的男人低头翻本子,指尖在纸页上一行行划。余光看见宋逾走过来,抬了抬眼皮。

      “姓什么?”

      “小宋。”宋逾说。

      男人翻到早上记着空号那一页,拿起计算器按了两下。

      “一百八。扣掉中午那顿饭,两块。一共一百七十八。”

      他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抽出现金,都是皱巴巴的零钱,数了两遍,递过来。纸币带着一股汗味和尘土味。

      宋逾伸手接住,指尖把钱捏紧,对折两下塞进裤兜。裤兜里面粗糙,纸币边角磨着腿。

      “走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男人嗯了一声,已经转头招呼下一个人。

      宋逾没往工地大门走,转身绕回废料堆那边,顺着排水渠的方向往围挡破口挪。一路上都低着头,目光扫着脚边的碎石,只偶尔飞快抬眼,确认那两个人没有跟上来。

      排水渠里的水又浑又臭,漂浮着碎塑料和木屑,渠壁长满滑溜溜的青苔。他踩着渠边凸起的石块往前走,步子放稳,生怕一脚踩滑摔进去。

      走出围挡,外面荒地上杂草长得比膝盖还高。风卷着草叶扫过来,刮在脸上沙沙的。沈烬就在不远处一棵枯树后面靠着,右腿伸在前面,重心压在左腿上。看见宋逾钻出来,他直了直身子。

      “拿到了?”

      宋逾伸手摸了摸裤兜,隔着布料能摸到一叠纸币的轮廓,轻轻点了点头。

      “一百七十八,扣了两块饭钱。”他走到沈烬旁边停下,肩膀垮着,说话的时候气息不稳,“他们还在里面找人,跟工地上的人打听咱们的样子。”

      沈烬往工地围挡看了一眼,蓝色铁皮在夕阳底下泛着灰蓝的光,里面还有零星走动的人影。

      “不能在附近逗留。”他说,“沿着荒地往西边走,那边有片老桥,桥下能暂时躲一躲。”

      宋逾应了一声,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滴在干燥的土面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他转头回望工地大门,陆续有工人骑着电动车离开,引擎声此起彼伏。

      两个人动身,踩在杂乱的荒草里往西走。草籽粘在裤腿上,走一路沾一路。地上坑坑洼洼,到处是之前挖土方留下的浅坑,里面积着雨水,踩上去软乎乎的。

      宋逾走在前面一点,走得慢,身上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抬了一天钢筋,肩膀骨头缝里全是酸胀,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钳住。他时不时偷偷抬一下胳膊,轻轻活动,不敢幅度太大,牵动那道伤口。

      沈烬跟在后面,视线大半落在宋逾身上,剩下的留意身后有没有人跟上来。他的右腿一直小心控制着力道,纱布里面的伤口持续抽痛,每走一步,钝感就往上传一层。他没出声,也没有放慢脚步,只是重心不自觉往左边偏。

      荒地上没有路,走了快半个钟头,才远远看见那座老石桥。桥身石头风化得厉害,不少石块缺角崩裂,桥栏杆早就断了大半,歪歪扭扭挂着。桥下河道窄,水很浅,大半河床露出来,只有中间一道细细的水流慢慢淌。

      桥洞底下阴凉,堆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塑料瓶,还有别人丢弃的破麻袋。空气里有水腥气,混着潮湿泥土的味道。

      他们钻进桥洞深处,远离路口那一侧。宋逾直接背靠冰冷的桥壁滑坐下去,长长吐了一口气。后背抵着凹凸不平的石头,硌得骨头疼,他也懒得调整姿势。

      沈烬找了块干燥一点的石头坐下,慢慢把右腿放平。他抬手,指尖小心掀开纱布边缘看伤口。伤口依旧红肿,还好没有新的血大片渗出来,只是药膏混着渗出的组织液,黏糊糊粘在纱布上。

      宋逾歇了一小会儿,坐直身子,伸手摸出裤兜里的钱,摊开在膝盖上数。一张五十,两张二十,剩下全是十块五块一块的零钱,铺开来薄薄一层。

      他数了两遍,指尖反复摩挲纸币上的纹路。

      “一百七十八。”他低声说,“先买药,再买点吃的。剩下的,留着应急。”

      沈烬目光落在那堆零钱上,没有说话。这点钱,撑不了几天。换药、吃饭,随便花一花很快就见底,更别说用来还债。

      宋逾把钱重新叠整齐,塞进贴身的内兜,按了按口袋。

      “镇上街口有个小药房,离这里不算远。”他抬起头看向沈烬,“我去买纱布和药膏,顺便看看有没有便宜的馒头或者挂面。你在桥洞等着,别出去。”

      “镇上人多。”沈烬说,“保不齐他们也会去镇上找。”

      “我绕小路走,不走主街。”宋逾想了想,“我把外套拉起来遮住脸,快去快回。不跟人多搭话,买完就回来。”

      沈烬沉默片刻,视线扫过桥洞外面的土路。土路直通镇子方向,路上偶尔有骑三轮车的村民经过。

      “早点回。要是看见眼熟的人,别硬走,往河边芦苇丛里面钻。”

      “我知道。”宋逾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又理了理衣服,把领口拉高一点,遮住半张脸。他往河道下游的芦苇地看了一眼,大片芦苇长得密,真要躲进去,不容易被找到。

      他转身出了桥洞,沿着河道边上的芦苇丛往镇子方向走。脚步刻意放得自然,像沿着河边闲逛的人。

      沈烬留在桥洞里面。四周静下来,只剩下水流蹭着石头的细碎声响,还有远处田埂上青蛙断断续续的叫声。他靠在石壁上,闭着眼歇,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外面路上的动静。

      石头凉,慢慢透过单薄的衣服渗进来。他脑子里来回盘算。那伙人不会只守着工地和老巷,镇子、菜市场、小药房,这些普通人需要落脚买东西的地方,迟早都会被他们摸到。他们像是一张网,一点点把范围铺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宋逾的节奏。

      沈烬睁开眼,坐直。

      宋逾弯腰钻进桥洞,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袋子里面是药膏、两卷纱布,还有一大包最便宜的挂面,几个馒头。他额头上又冒了一层汗,呼吸有点急。

      “顺利?”

      “嗯,药房老板忙着算账,没多问。”宋逾把塑料袋放在两人中间的干地上,又从口袋摸出一小包廉价火柴,“想着要是晚上冷,能捡点枯枝烧点火,也能烧点水泡泡面。”

      沈烬看向那包火柴,点了点头。

      宋逾蹲下来,拆开药膏和纱布的包装。他示意沈烬把腿伸过来,伸手慢慢解开旧纱布。纱布和伤口粘住了,撕的时候,沈烬的脚尖轻轻蜷了一下。宋逾动作顿住,放慢速度,一点点把粘连的地方分开。

      “沾住了,疼就说一声。”

      沈烬“嗯”了一声,视线落在桥洞外面,望向远处慢慢沉下去的太阳。天边的橘红色越来越淡,灰蓝色一点点漫上来。

      宋逾挤上新药膏,药膏敷上去凉丝丝的,压住一部分灼烧感。他一圈一圈仔细缠纱布,这一次比上两次缠得规整一点。缠好之后,他打了个结,把多余的布角塞好。做完这些,他才低头看自己胳膊上那道划伤。伤口边缘泛着红,已经开始结一层薄痂,被汗水泡得有些发炎。

      他拿药膏,往自己胳膊上薄薄抹了一层,不用纱布包,就晾着。抹的时候指尖碰到伤口,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很快稳住。

      “晚上吃馒头,还是煮挂面?”宋逾把东西归拢回袋子里。

      “挂面费柴火。”沈烬说,“先吃馒头。明天天亮再找地方烧水。”

      宋逾应一声,拿出两个馒头递过去一个。馒头是凉的,面皮发硬,咬开之后干巴巴的。两个人慢慢啃,谁都没有多说什么。水流声在耳边持续响着,时不时有小鱼在浅水里甩尾巴,哗啦一声,很快又归于安静。

      天彻底黑透之后,桥洞里面更暗。只有洞口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很快也消失了。远处镇子上零星亮起灯,隔得远,小小的光点。田里面虫子的叫声一下子涌上来,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

      宋逾捡了一小堆干枯树枝堆在角落,划了一根火柴。火苗窜起来,小小的一团,暖光映亮一小块桥洞。火苗舔着枯枝,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歪歪扭扭,随着火苗晃动不停变形。

      不敢烧太旺,火光太远容易被路上的人看见。只维持一小簇火苗,勉强驱一驱夜里的寒气。

      宋逾坐在火堆旁边,伸着手靠近火苗取暖。他盯着跳动的火苗看,看了很久。

      “要是一直这样躲,什么时候是个头。”他低声开口,声音很轻,混在虫鸣里面。

      沈烬看向火堆,木柴燃尽之后,会变成细碎灰白的炭屑。

      “不知道。”

      就三个字。

      宋逾抿了抿嘴,指尖拨了拨火堆边缘一根快要熄灭的细枝。火星子轻轻跳了两下,灭了。

      “我今天在工地听人说,南边有渡口,可以搭船去对岸。对岸是另外一个县。”他慢慢说,“渡口早上早班船,船票不贵。”

      沈烬抬眼看向他。

      “坐船走?”

      “嗯。”宋逾点头,“离开这个地方,他们就不好找了。只是……”他顿住,指尖捻着一点炭灰,炭灰沾在指腹,黑乎乎的,“船家要不要登记,会不会查身份证,我不清楚。还有,船费也得留出来。”

      一百七十八块,买药买馒头挂面已经花掉一部分。剩下的钱,两个人一路吃饭,还要留船票钱,紧巴巴的。而且渡口人来人往,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撞上那两个追债的。渡口这种进出要道,对方说不定也会去蹲守。

      “渡口风险大。”沈烬说,“只要上船之前被认出来,连退路都没有。河面开阔,跑不开。”

      宋逾垂下眼,盯着自己沾了炭灰的手指。他也知道风险大,只是一想到一直困在这片区域,走到哪都有人搜,心里发闷。

      “那还有别的法子吗?”

      沈烬没有立刻回话。他侧过头看向洞口外面,漆黑一片,只能隐约听见河水流动的声音。脑子里把白天走过的路、听过的话翻一遍,工地工人闲聊说起的各个地方,餐馆、镇子、荒地、渡口,挨个过一遍。没有稳妥的出路。

      “先在桥洞待一晚。”沈烬最后说,“明天一早往南边去,先靠近渡口附近踩点。远远看,不着急上船。看看守渡口的是什么人,有没有熟悉的面孔。”

      宋逾轻轻“嗯”了一声。

      火堆慢慢弱下去,枯枝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发红的炭,暖意一点点散掉。夜里的风从河道吹进桥洞,凉飕飕的。宋逾抱了抱胳膊,往沈烬旁边挪近一点。

      两个人挨着石壁坐着,火堆只剩下一点暗红余烬。虫子依旧叫得热闹,时不时有夜鸟从河道上方飞过,翅膀划过空气,无声无息。

      他们不敢睡熟,轮流盯着洞口。先宋逾盯上半宿,沈烬靠在石壁上闭目休息,浅眠,一点动静就能醒。后半夜换沈烬守着,宋逾蜷着身子靠在他肩膀边上打盹。

      半夜的时候,远处土路上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突突突由远及近。宋逾一下子惊醒,猛地坐直,睡意瞬间散干净。沈烬也睁开眼,抬手按住他胳膊,示意别动。

      两个人屏住呼吸,听着摩托车沿着土路从桥边经过,车灯一晃,扫过洞口,没有停,声音慢慢往镇子方向走远。

      直到声音彻底听不到,宋逾才长长松了口气,后背一层薄汗。

      “吓死我了。”他小声说。

      “不一定是找我们的。”沈烬低声回,“夜里赶路的人多。但不能大意。”

      宋逾点点头,重新靠回石壁上,却再也睡不着了。眼睛睁着,望着黑漆漆的洞口,脑子里反反复复想渡口、渡船、对岸陌生的县城。去了对岸,就能躲开这些人吗?还是说,欠的账跟着人走,到哪里都甩不掉。

      天快亮之前,虫鸣慢慢淡下去。空气变得更凉,带着河水的湿气。洞口外面慢慢透出一层灰白的光,清晨来了。

      沈烬站起身,小心活动右腿。一夜过去,伤口又僵住了,一动就扯着疼。他走到洞口往外看,河道上飘着薄薄一层晨雾,远处的田地、树木都蒙在雾里,模模糊糊。路上暂时没有人。

      宋逾也爬起来,揉了揉眼睛,脸上沾了一点炭灰印子。他伸手拍了拍身上的枯草碎屑,把塑料袋里剩下的东西清点一遍。馒头还剩三个,挂面一包,药膏纱布都还有。

      “现在走?”宋逾问。

      “走,趁雾还没散。雾大,不容易被远处的人看清。”沈烬说。

      宋逾把塑料袋拎起来,背在肩上。两个人弯腰走出桥洞,踩着河边软泥,顺着芦苇丛往南边渡口的方向走。脚下泥土湿润,踩上去留下浅浅脚印,走几步就被漫上来的河水边缘慢慢抹平。

      晨雾裹着他们,视野有限,只能看清身前一小段路。四周安安静静,只有水流声,还有他们两个人踩在泥地上轻缓的脚步声。

      他们往渡口去。不是决定要走,只是先去看一看那条能够离开这里的路。至于能不能上船,上船之后去哪,能不能躲开身后追着不放的人,谁心里都没有底。雾太厚,前面的路,全都埋在白茫茫一片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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