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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老巷子 铁门轴又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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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轴又响了一声,比刚才那回更尖。宋逾先探出去半颗脑袋,目光顺着楼梯往下扫,一层一层落下去。楼道里堆的杂物没变,旧纸箱歪在墙角,地上多了个空豆浆杯,杯壁凝着一层薄水汽。
没人往上走。
他侧过身子,让沈烬先走。沈烬右手扶着墙,右腿不敢完全承重,脚尖先轻轻点在台阶上,慢慢往下挪。纱布新缠上去没多久,药膏还凉丝丝贴在伤口上,可皮肉底下那股钝痛没消,每往下一级,都像有根细线在里面扯。
声控灯一直没亮。脚步声压得太轻,达不到触发的声响。整条楼道埋在半明半暗里,只有一楼单元门缝渗进来清早发灰的天光。
走到一楼,宋逾停在门后,耳朵贴在门板上。外面的说话声、三轮车轱辘滚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路人,哪些是守着他们的。
他抬手,指尖搭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停了几秒,才慢慢拉开一条缝。
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斜对面有个老太太支着小竹筐,筐里码着青菜,叶子上还挂着露水,她坐在小马扎上,拿个竹扒子慢慢拢菜叶。再往前一点,一个男人推着早餐车,煤炉上的蒸笼腾腾往外冒白汽,白雾裹着麦香飘出老远。
没有昨晚那两个拿棍子的人影。
宋逾把门再拉开些,跨出去,贴着墙根站定,左右多看了一圈。路边人来人往,大多是早起买菜、赶工的,脚步匆匆,没人刻意往单元门这边瞟。
沈烬跟在他身后出来,站在他旁边,视线往巷子两头慢慢扫。左边连通昨晚的仓库方向,路口空空荡荡;右边通向菜市场正门,人流挤一点。
“我去买吃的。”宋逾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下巴朝早餐车那边抬了抬,“你找个地方藏一会儿,别站在明处。”
沈烬点头,目光落在早餐车摊主身上。是个中年女人,围着油乎乎的蓝围裙,手里捏着夹子翻油条,动作麻利。
“别久待。”
“知道。”宋逾应了一声,手往口袋里摸,指尖捏着仅剩的几张零钱,攥得紧紧的,塑料一样的边角硌着掌心。他抬脚往早餐车走,步子放得平常,不跑不慌,像普通早起买早饭的人。
沈烬往后退两步,躲进单元墙和旁边杂物棚夹出来的阴影里。杂物棚堆着废弃木板、破塑料盆,棚顶漏了个洞,地上积着一滩隔夜的雨水,水面浮着碎落叶。他背靠着木板,视线牢牢锁着宋逾的背影,同时留意巷子两头的动静。
宋逾走到早餐摊跟前,排在一个拎菜篮子的大妈后面。大妈跟摊主搭话,絮絮叨叨说菜价,说昨天买的包子馅少。宋逾垂着手站在后面,耳朵却没闲着,旁边两个蹲在路边吃粉的工人聊天,声音飘过来,说哪个工地今天招人,日结,但是要搬钢筋,活儿重。
他悄悄记着。
轮到他的时候,摊主抬眼笑了笑:“小伙子,要啥?”
“两个馒头,一杯豆浆。”宋逾把钱递过去,指尖有点发僵。
摊主接过钱,掀开蒸笼盖子,白汽一下子涌出来,扑在宋逾脸上,暖烘烘的。她夹馒头的时候掉了点碎面皮在案板上,随手扫进旁边的垃圾桶,又拿一次性杯子接豆浆,插好吸管递过来。
“两块五。”
宋逾接过,馒头温热,豆浆杯壁烫得他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他把东西攥在手里,没多停留,转身往回走。
刚走出去两步,巷口方向忽然拐进来两个人。
宋逾脚步猛地顿住。
就是昨晚追他们的那两个。
拿铁棍的男人手里没拿棍子,换成一个搪瓷杯子,像是出来买水。另一个跟在旁边,眼睛随意地在巷子里扫,视线眼看就要扫到宋逾身上。
宋逾脑子空白一瞬,下意识往侧边偏,拐进早餐摊和墙之间那条窄窄的夹缝。夹缝很挤,一边是冒着热气的炉子,一边是斑驳的砖墙,墙上钉着旧广告纸,边角卷起来。他把身子贴紧墙面,馒头和豆浆抱在胸口,不敢动,连呼吸都放浅。
摊主还在招呼别的客人,没留意他躲起来了。
那两个人慢慢往早餐摊这边走,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边看看,说不定天亮就出来找吃的。”拿铁棍的男人开口,声音不远,“老大说了,不用硬动手,先跟上,摸清落脚的地方就行。”
“熬一整夜,他俩身上有伤,扛不住多久,总得出来买东西。”同伴搭腔,打了个哈欠,声音闷闷的,“昨晚拐进岔路就没影了,这片巷子跟迷宫一样,找得头疼。”
两个人停在摊前,买了两瓶矿泉水。摊主低头扫码,嘴里随口搭话:“大清早找人啊?”
“嗯,两个小子,欠了点账。”男人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个子都不算高,一个腿受伤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您要是看见,跟我们说一声。”
“哟,那我可没留意,早上人太多了。”摊主摇摇头,把水递过去。
两个人拿上水,没再多停留,慢悠悠往菜市场正门方向走,视线一路往路边、单元门口、墙角阴影里扫。
宋逾贴在墙面上,后背蹭着粗糙的墙皮,碎渣掉进衣领,刺得发痒。他不敢抬头,只敢从广告纸卷边的缝隙往外瞄,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一点点走远,拐进人流里面,看不见了。
他又在夹缝里多待了一会儿,等那股紧绷的劲儿稍微松下来,才慢慢挪出来。耳朵嗡嗡的,刚才憋得太久。
他不敢原路返回去找沈烬。那两个人往菜市场去了,说不定什么时候折返回来。他低头看手里的馒头,其中一个被他抱得有点变形,豆浆还温着。
他绕了个远,顺着墙根往后面的小巷钻,绕了半圈,才回到刚才那个杂物棚边上。
沈烬还在阴影里,姿势没变,只是身子微微往前倾,一直盯着早餐摊方向。看见宋逾绕过来,他眉骨动了一下。
“撞上了?”宋逾刚靠近,他低声问。
“嗯,买水去了,让摊主留意咱们。”宋逾把馒头和豆浆递过去,“不敢直接回来,绕了一圈。”
沈烬接过馒头,指尖碰到温热的面皮。他没立刻吃,先往菜市场方向望了一眼,人流稠密,看不清那两个人藏在哪。
“不能在这一片待了。”他撕开豆浆的吸管,吸了一小口,豆浆淡淡的甜味滑进喉咙,胃里那股灼烧感稍微压下去一点,“他们已经跟摊主打过招呼,咱们只要再露面,很快就会被传消息。”
宋逾咬了一口馒头,干面噎得他顿了顿,赶紧吸一口豆浆往下送。他嚼得很慢,目光往巷子深处飘。
“刚才听工人说,西边城郊有个工地招日结,搬钢筋。”
“搬钢筋。”沈烬重复了一句,低头看自己的右腿,纱布裹得厚实,“我这腿扛不住。”
宋逾的嘴停住,馒头还在嘴里。他想了想:“那我去?我一个人先去,能挣一点是一点。你找个地方躲着,等我收工拿钱回来。”
沈烬看向他。少年脸上还带着熬夜熬出来的苍白,胳膊上那道铁丝划出来的口子,边缘发红,还没结痂。搬钢筋是重活,一不留神,新伤旧伤都容易扯开。
“工地人杂。”沈烬说,“追债的人也会去城郊各个工地找人,欠账跑了去打日结的不少。”
宋逾低下头,啃了一小口馒头,没说话。他知道沈烬说得没错,可眼下没有别的路子。餐馆、汽修店,他们之前打听的地方,对方大概率都会蹲守。日结工地流动性大,至少不用固定待在一个地方。
“总不能一直躲着,不吃不喝,药也得买。”宋逾的声音轻轻的,脚尖在地上碾一颗小石子,石子滚来滚去。
沈烬沉默着,把剩下半个馒头慢慢吃完。豆浆喝到见底,纸杯捏扁,攥在手里。他环顾四周,这条老巷到处都是连通的岔口,看着能藏人,实际上空间就这么大,来回就这么几条路,迟早会被搜干净。
“先离开这片老巷子。”沈烬说,“往城郊走,离仓库远一点。至于工地,到地方再看,不着急报名。”
宋逾点头,把最后一点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两个人没敢走大路,专挑墙根下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的夹道走。夹道里堆着居民扔的旧家具,破木椅、烂床垫,床垫里面的弹簧露出来,锈迹斑斑。地上积着污水,踩上去啪叽响,一股馊味混着潮湿的霉味飘过来。
有户人家的狗拴在夹道中段,看见他们路过,低低地呜呜两声,链子扯得哗哗响,但是没大声吠。宋逾下意识往沈烬身边靠了半步,等走过去很远,才松了口气。
“这狗吓我一跳。”他小声说。
“拴着的。”沈烬应着,视线不停扫两边院墙的缺口,随时准备找地方躲。
一路绕,走了快四十分钟,脚下的路面慢慢变宽,两边不再是紧挨着的老居民楼,换成大片菜地,用竹篱笆隔开。菜地里种着白菜、萝卜,菜叶上爬着小虫。远处能看见工地的围挡,蓝色铁皮围起来一大片,围挡上面喷着褪色的广告字。
外面马路上货车来来往往,发动机轰鸣的声音持续不断,盖过他们的脚步声。
他们停在围挡一处破口旁边,破口是被人剪开的,铁丝翘起来,尖刺朝外。围挡里面堆着沙子和石料,几个工人推着手推车来回跑,尘土扬起来,灰蒙蒙一片。
宋逾探出头往里看。工地入口的位置摆着一张旧桌子,一个穿黑褂子的男人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捏着本子,应该是登记日结工人的。不少人围着,大多穿着旧工装,背着蛇皮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
“就是这里。”宋逾抬下巴指了指那边。
沈烬靠在围挡外侧的土坡上,土坡长着乱草,草叶蹭着他的裤腿。他盯着登记的那人看了很久,又扫视围着的工人面孔,没有看见昨晚那两个追债的。
“我过去问问。”宋逾说。
“别报真名。”沈烬提醒他,“问清楚工钱什么时候结,有没有押金,要不要押身份证。”
“嗯。”宋逾应下,抬手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把外套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胳膊上的划伤,抬脚朝着登记的桌子走过去。
沈烬留在破口外面,藏在一丛长得很高的狗尾草后面。草穗已经泛黄,风一吹就扫过他的脸颊,有点痒。他目光锁着宋逾的背影,同时留意工地大门方向,提防熟人撞过来。
宋逾挤进人群边上,等前面几个人登记完,才凑到桌前。
“老板,还招人吗?”
登记的男人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在他单薄的身上顿了顿。
“搬钢筋,重活,扛得住?干不到下班,一分钱没有。”男人声音粗,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敲了敲,“一天一百八,晚上收工结账,中午管一顿馒头白菜汤。身份证拿来登记。”
宋逾的手指攥了攥。他身份证不敢拿出来,落在外面,很容易顺着信息找到他们。
“忘带了。”他说。
男人皱起眉:“没身份证不收,出了事找不到人。”
“我就在附近,今天先干一天,明天把证带来补上行不行?”宋逾试着商量,语速放得平缓,“我干活麻利,不会偷懒。”
旁边等着找活的一个中年男人转头看了宋逾一眼,搭腔:“小伙子看着年纪不大,搬钢筋可不是闹着玩的,上次有个小子闪了腰,躺好几天。”
宋逾没接那人的话,继续盯着登记的老板。
老板翻了翻本子,犹豫几秒:“行吧,今天先记个手机号。要是跑了,下次就别来了。”
宋逾报了一个空号,是之前随便记下的,没人在用。老板拿笔潦草地写在本子上,随手指了工地里面靠北边的料场。
“去那边,找姓王的工长报到。”
“谢谢老板。”宋逾点点头,转身往料场走,走的时候往围挡破口方向飞快瞥了一眼。
沈烬看见他朝料场去了,从草堆后面慢慢起身。他没法进工地,目标太显眼,腿上的伤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劲。他顺着围挡外侧,绕到料场背面,那边有一排废弃的活动板房,板房门窗都拆了,只剩框架,里面堆着废铁丝、断扳手。
他钻进其中一间,靠在墙角坐下。地上一层厚灰,还有干掉的水泥块,硌得后背不舒服。他把腿伸直,轻轻扯开一点纱布边角看伤口,红肿没有消,还好没有继续大量渗血。
外面工地的噪音源源不断传进来,推车碰撞声、工头喊人的声音、钢筋落在地上哐哐的闷响,一层叠一层。
宋逾到了料场,找到那个王工长。工长扔给他一副磨得起毛的帆布手套,手套指尖位置破了洞。
“跟着那一组,往加工区运钢筋。小心点,别砸脚。”
宋逾戴上手套,走到一堆盘起来的钢筋旁边。钢筋沉得超乎想象,他第一次弯腰去抬,腰猛地往下一坠,胳膊发酸,差点没稳住。旁边一起搭手的工人顺手扶了一把。
“悠着点,别硬扛。”工人是个中年人,脸上全是皱纹,“刚来?”
“嗯。”宋逾应了一声,调整姿势,两个人合力把钢筋抬到推车上。
一趟一趟来回跑。没一会儿功夫,宋逾后背的衣服就被汗浸透,贴在脊背上。胳膊上那道铁丝划伤的口子被汗水泡着,刺疼刺疼的,他不敢停下来,咬着牙跟着队伍走。
中间休息的时候,一群工人聚在料场边角喝水。有人递给他一个塑料瓢,里面装着凉白开。宋逾接过,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水带着一股塑料桶的怪味,他也顾不上。
“你多大了?”递水的男人问他。
“十八。”宋逾随口说了个岁数。
“家里大人呢,怎么出来干这个?”
宋逾捏着塑料瓢,指尖摩挲瓢口,顿了顿:“家里有事。”
那人看他不想多说,也没追问,转头跟旁边的人聊别的,聊别的工地工钱更高,聊工头克扣饭钱,聊哪里房租便宜。宋逾安静听着,一句话不多插,目光时不时往活动板房方向飘一眼,隔着一堆钢筋木料,什么都看不见。
沈烬在板房里面坐着。他没闲着,把散落在地上的断铁丝捡起来,挑粗细合适的,折成短短的一截,塞进裤兜。万一遇上事,手里总得有点东西。板房里光线昏暗,只有破窗框漏进来天光。他靠在墙上,耳朵分辨外面的动静,努力从乱糟糟的噪音里,找出宋逾的声音。
大多时候分辨不出来。
时间一点点挪过去。日头慢慢爬高,阳光透过破窗户晒进来,落在水泥地上,晒得灰尘浮起来。板房里面闷,热气裹着水泥味往鼻子里钻。沈烬的伤口又开始发烫,一阵一阵抽痛,他闭上眼歇一会儿,又睁开,继续盯着门口。
快到中午,工头吹哨子喊吃饭。
工人三三两两往工地中间的临时棚走,棚底下支着两口大铁桶,一桶馒头,一桶白菜汤。宋逾跟着人群过去,领了两个冷掉的馒头,一勺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他没在棚底下吃,拿着饭,绕开人群,兜了一大圈,往废弃板房这边来。
他走进板房的时候,沈烬抬眼看他。宋逾额头上全是汗,脸颊通红,肩膀微微往下垮,明显累狠了。手套磨破得更厉害,掌心勒出几道红印。
“吃饭了。”宋逾把一个馒头递给他,自己捧着剩下那个,蹲在地上喝汤。汤寡淡,几乎没有油星,喝进肚子里空空的。
“扛得住?”沈烬咬了一口馒头。
“还行。”宋逾说着,胳膊不自觉抖了一下,他赶紧把手往腿底下压,藏住动作,“下午再干半天,收工就能拿钱。”
沈烬看着他发抖的手腕,没说话。他知道宋逾是硬撑。
“吃完你在板房歇会儿,下午我盯着点周围。”沈烬说,“要是看见眼熟的人,我吹一声口哨,你就往工地后门跑,后门那边是荒地,好躲。”
宋逾点点头,啃馒头的速度慢下来。他余光扫到沈烬裤兜里露出来一小截铁丝,心里明白,沈烬也一直提着心。
两个人安静吃完午饭,宋逾把塑料瓢送回去,重新回到料场干活。
下午的太阳更毒,晒在铁皮围挡上,热气往四周烘。钢筋被太阳烤得烫手,隔着薄手套都能感觉到灼意。宋逾抬钢筋的时候,好几次胳膊发软,脚步踉跄,全靠一起搭手的工人扶住。胳膊上那道划伤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一圈。
他不敢停下。每多干一趟,离那一百八十块就更近一点。这点钱,要留着换药,买吃的,还要攒着填窟窿。
离收工还有半个钟头的时候,工地大门口忽然进来两个人。
慢悠悠往里走,目光闲散地扫过料场、加工区、吃饭的棚子。
宋逾刚好推着空推车转身,一眼就看见了。
是昨晚那两个追债的。
他心口猛地一沉,推车把手差点抓不稳。车子晃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碎石,哐当一声歪在一边。旁边工人奇怪地看他。
“怎么了?”
“没事,脚滑了。”宋逾稳住推车,声音稳着,视线不敢再往大门那边瞟,眼角余光一直勾着那两个人的动向。
他们没有去找登记的老板,就在工地里面闲逛,挨个打量干活的工人脸。显然是专门过来找人的。
宋逾脑子飞快转。他不能往板房那边跑,一跑,就等于把沈烬的位置直接送出去。也不能留在料场,这里开阔,一眼就能看清。
他假装推车去废料堆倒残渣,推着车往废料堆深处走,绕到一大堆废钢管后面藏起来。隔着钢管缝隙往外看。
那两个人慢慢往料场这边过来了。
沈烬在废弃板房里,听见推车那声哐当的时候,就已经警觉。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挪到窗框边往外看,刚好看见那两个熟悉的身影穿过工地空地。
他的手摸向裤兜里面的铁丝,指尖攥紧。
他一眼就看见宋逾躲在钢管堆后面,没暴露。可那两个人的路线,正好朝着钢管堆过来。
沈烬快速扫了一眼板房四周。板房后面墙根有个排水渠,窄窄一条,里面积着脏水,渠壁滑。水渠一直通向工地外侧的荒地。
他不能直接冲过去帮宋逾,距离太远,一动就会被盯上。
沈烬把铁丝攥紧,从板房后门溜出去,贴着墙根,绕到排水渠边上。他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水泥碎块,胳膊微微往后扬,瞄准不远处一堆空心砖。
啪。
水泥块砸在砖堆上,空心砖哗啦啦倒下来好几块,响声在喧闹的工地里依旧很清晰。
那两个正在往前走的人闻声,猛地转头,看向砖堆倒塌的方向。
“那边什么动静?”
“去看看。”
两个人转身,朝着砖堆那边走过去,脚步加快。
宋逾躲在钢管后面,屏住呼吸,看着他们被响声引走,后背一层冷汗。他长长呼出去一口气,后背衣服湿得贴在身上。
沈烬蹲在排水渠边的杂草里,看着他们走远,才慢慢松开手。手心被铁丝尖扎破了一个小口,细细的血珠渗出来。
他不敢久留。弯腰顺着排水渠,慢慢往荒地方向挪,打算先出去等着宋逾。
工地里面人多嘈杂,那两个人翻了一圈砖堆,什么都没找到,骂了两句,又重新在工地上慢慢搜寻。他们不知道,要找的两个人,一个还藏在钢管堆之后,一个已经顺着排水渠,悄悄退出了蓝色围挡。
日头开始往下沉,天边染成淡淡的橘红。离收工越来越近。
宋逾靠着冰凉的钢管,静静等着哨声响起。他耳朵里嗡嗡响,钢筋的热气、汗水的咸味、还有悬在头顶甩不掉的阴影裹着他。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熬一会儿,拿到钱,先离开这里。
可他清楚,拿到这一百八十块,也只是缓一口气。欠着的账像一张大网,铺在这片城郊所有工地、巷子、餐馆门口。不管他们往哪跑,网都在。
远处,工头的哨子尖锐地响起来。收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