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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他们又回来了 雾比想象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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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比想象里更沉,一层一层裹在芦苇梢头。苇叶上凝着露水,一走过去,水珠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脖颈里,凉得宋逾缩了缩脖子。
他走在前头,手里攥着那只塑料袋,袋底蹭着芦苇杆,沙沙响。沈烬跟在后头,尽量把重心压在左腿,每一步都挑硬实一点的土块落脚,避开一踩就陷进去的软泥。伤口经过一夜僵住,刚动的时候那股钝痛顺着骨头往上钻,走久了反倒麻木一点,只剩下持续不断的酸胀。
河道顺着地势慢慢拐了个弯,远处隐约飘过来船桨拍水的声响,闷闷的,隔着雾气辨不清远近。
“快到了?”宋逾停下,侧着耳朵听。
“应该还有一截。”沈烬抬眼往前望,视野被白雾拦死,最多只能看清十来米开外的芦苇,再远就是一片灰白,“别直着往渡口口子去,先绕到旁边土坡后面。”
宋逾点头,拐了个方向,离开河边的泥路,往侧边一道长着杂草的土坡爬。土坡不高,上面长满乱草,还有几丛带刺的野藤,藤条勾住裤脚,得弯腰慢慢扯开。爬到坡顶,两个人蹲下身,半埋在草从里面。
从这里往下看,渡口就在坡底。
渡口只是一块简单修整过的青石板,石板被长年踩磨得发亮,边缘崩出好些缺口。水面停着一艘木船,船身旧,船板缝隙里嵌着绿苔,一根粗麻绳把船拴在岸边的木桩上。船老大是个皮肤黝黑的老头,披着一件褪色的蓝布褂,正蹲在石板上抽烟,烟卷冒出的烟混进白雾里,很快融在一起。
石板边上已经候着三四个人,背着包袱,低声说话,看样子都是等早班船去对岸的。
宋逾眯着眼,一点点扫过所有人的脸。没有昨晚在工地撞见的那两个男人,也没有见过的生面孔。他松了半口气,胳膊不自觉往身侧收了收,昨天被钢筋磨出来的酸痛还没消。
“就这一艘?”他小声问。
沈烬目光没只盯着渡口,沿着渡口往两边延伸的土路慢慢看。土路一头连通镇子,另一头绕向别的村落,路边树多,不少地方能藏人。
“看样子是。”沈烬低声说,“船老大就在边上,先看看他怎么查人,收多少钱。”
他们安安静静趴在草里等着。露水打湿了草叶,慢慢浸透衣服前襟,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没过多久,又有两个人沿着土路走过来。脚步声很清晰,踩在碎石上咔啦响。宋逾身子一紧,下意识往沈烬身边靠了靠,指尖攥住一把草。
直到那两个人走到青石板上,他才看清楚,是两个背着竹筐的老农,筐里装着笋干,说话口音很重,一过来就跟船老大搭话。
“今天准时开不?”
“等凑够人就走,太早开一趟划不来。”船老大磕了磕烟锅,烟灰落在石板上,“一人十五,到对岸码头。”
十五块一个人。宋逾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两个人就是三十。兜里剩下的钱,扣掉船费,再留一点吃饭换药,余量很少。
“要身份证吗?”其中一个老农随口问。
“不用,过河而已,又不是走远路。”船老大摆了摆手,“给钱就能上,只是船上东西自己看好,丢了我不管。”
宋逾转头看向沈烬,眼神动了动。不用身份证,这一点比预想的好。可风险还在。渡口是固定地点,对方只要想到他们会往对岸逃,一定会过来蹲。
正想着,远处土路的尽头,又出现两个身影。
不紧不慢,慢慢往渡口这边走。
宋逾的呼吸猛地顿住。
是那两个追债的。
他们没有四处张望,就像随便赶路的路人,步调平稳,一路走到渡口石板边上,停在人群外围。拿铁棍的那个今天没带棍子,两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慢悠悠扫过候船的每一张脸,看得很慢,不放过一个。
另一个人跟他并排站着,低声说了句什么,拿铁棍的男人微微点头,视线往河面飘了一眼,又转回来继续打量等船的人。
坡上的宋逾把头埋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膝盖。杂草挡着他大半张脸,可他不敢动,连肩膀都不敢随便抬。心脏砰砰跳,震得耳朵发响。
沈烬也敛了气息,身子往草从深处缩了缩。他的手悄悄摸向裤兜里面那截磨尖的铁丝,指尖捏住,冰凉的金属抵着掌心。视线穿过草叶缝隙,死死盯着石板上两个人的动向。
他们没有立刻动手,也没有大声找人,就安安静静站在渡口入口,像一道卡子。只要他们俩往下走,要去搭船,第一时间就会被堵住。
“这下走不了了。”宋逾的声音压得极轻,气音飘在雾里。
沈烬没应声。他扫了一眼渡口四周。渡口只有这一条上岸的土路,没有别的岔路。想要上船,必须从这两个人眼皮底下经过。想硬冲,渡口开阔,没地方躲,船老大未必愿意掺和,其他等船的路人也只会躲开。
“船什么时候开?”沈烬低声问。
“不知道,说是凑够人才走。”宋逾瞟了一眼船老大,老头又点上一根烟,慢悠悠抽着。
石板上又陆续来了几个乘客,候船的人多了起来。那两个男人依旧守在口子上,目光来回在人群里筛。偶尔有人跟他们擦肩而过,他们也只是侧一下身子,不拦,只看脸。
看样子,他们猜到了渡口这条路。
沈烬慢慢往后退,膝盖蹭着地上的枯草,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轻轻扯了扯宋逾的袖子,示意往后撤。
“先离开土坡,别在这里耗着。雾慢慢散了,草挡不住我们。”
宋逾跟着他一点点往后挪,退到土坡背面,脱离渡口那两个人的视线范围。直到走出去几十米,钻进一片密密的杂树林,两个人才停下,靠在树干上喘气。
树林里更暗,树杈交错,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乎乎的。
“渡口被卡死了。”宋逾垂着肩膀,声音闷沉沉的,“好不容易找到一条能走的路。”
“本来就没那么容易。”沈烬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露水,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来,“他们不会只守一天,往后早班船、下午的船,大概率都会有人轮着盯。”
宋逾低头踢着地上一块碎树皮,树皮滚出去,撞在树根上停下。
“那还有别的过河办法吗?”
“下游有浅滩,昨天路过河道的时候看见了。”沈烬回想方才沿着芦苇丛走的时候看见的景象,“水浅,能蹚过去,就是河底全是滑石头,中间有一段水流急。而且对岸岸边也可能有人蹲。”
蹚水。比起渡口,好处是不用凑船班,不用在人群里面显眼;坏处是没有遮挡,一旦被看见,连混进人群脱身的机会都没有。身上的伤也麻烦,伤口泡进冷水里,很容易发炎烂开。
宋逾下意识看向沈烬裹着纱布的右腿。
“你的腿不能泡水。”
沈烬自己也清楚。昨天刚换的药,纱布一湿,药膏冲掉,伤口感染起来,走都走不动。
两个人安静下来,树林里只有鸟雀在枝桠之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雾开始往上飘,一点点变薄,阳光漏下来,穿过树叶缝隙,在落叶上投下斑驳光点。
“先不着急过河。”沈烬开口,“渡口有人守,浅滩风险也大。我们先往南边村子绕,找地方躲到下午,看看他们会不会离开渡口。”
宋逾点点头,把塑料袋重新拎好。袋子里剩下的东西不多,三个馒头,一包挂面,药膏纱布。
他们顺着树林里面的野径往南边摸。这条路少有人走,枝桠横七竖八伸出来,时不时要抬手拨开。走了大约一个钟头,远远看见一片村落,矮矮的土房挨在一起,房前围着竹篱笆,篱笆里面种着青菜。村口有个老井,几个妇人围在井边打水,水桶哐当哐当撞着井沿。
他们不敢靠近村口,绕到村子后方,一大片废弃的晒谷场。晒谷场是夯实的黄土,半边塌了,角落搭着一间废弃的看谷棚,木架子歪歪斜斜,顶上面铺的茅草烂了大半,漏着天光。棚子里堆着几个空竹筐,还有一截朽坏的木梯。
“这里能歇。”沈烬打量一圈,棚子四面通风,但是位置偏,离村子主路远,不容易被留意。
宋逾弯腰钻进去,把塑料袋放在地上,靠着竹筐坐下。他后背抵着筐沿,长长舒了口气。一早上紧绷着神经,现在稍微松下来,浑身的疲惫一下子涌上来。
沈烬选了根还算结实的木头,放在地上坐下,伸直右腿,小心解开纱布一角看。纱布外层干着,还好没有沾到露水和泥水,伤口没有继续肿起来。
“先在这里歇到午后。”沈烬说,“你睡一会儿,我盯着外面。”
宋逾本来想撑着不睡,眼皮却沉得厉害,熬了两夜,又在工地干了一整天重活。他嗯了一声,蜷起身子,脑袋靠在竹筐边上,没一会儿呼吸就放轻了。
沈烬坐在棚子门口,背靠着木柱,目光落在晒谷场通往村子的那条小路。时不时有鸡慢悠悠从路上走过,低头啄土,偶尔有村民扛着农具经过,往田里去,没人往废弃谷棚这边看。
阳光慢慢爬到头顶,温度升上来,茅草棚里面闷,飘着干草腐朽的味道。沈烬一直保持警醒,耳朵捕捉远处传来的每一点声响。他摸出那截铁丝拿在手里,来回转动,磨尖的地方泛着冷光。
他在想别的路子。离开这片区域,不一定非要过河。沿着大路往更远的镇子走,只是大路关卡多,他们两个一身狼狈,很容易被盘问。留在本地,无论找什么活,对方都在到处搜他们。欠债像一根绳子,拴着他们,走到哪都被扯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逾动了动,醒过来。他睡的时间不长,也就一个多钟头,脸上压出一道竹筐的印子。抬手揉眼睛的时候,看见沈烬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盯着小路。
“还没动静?”宋逾哑着嗓子问。
“没有。村子里一直是这些干活的村民,没看见那两个人过来。”沈烬转头看他,“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宋逾摸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一半给沈烬。馒头早就凉透,干得掉渣。两个人慢慢嚼着。
“要不要再回去渡口看看?”宋逾咽下嘴里的馒头,“说不定他们等不到人,先走了。”
“我去看,你留在这里。”沈烬说,“目标小一点。我绕远,从芦苇那边摸过去,看完马上回来。要是过了一个时辰我没回来,你别等我,往西边山里走,山里岔路多好躲。”
宋逾咬着馒头,眉头皱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沈烬摇头,“两个人一起,被看见就全栽了。你待在这里,看好东西。”
争执两句,宋逾拗不过他,只能点头。他从兜里把剩下的零钱拿出来,分出一小叠塞给沈烬。
“拿着,万一有情况能用。”
沈烬没有推拒,接过钱揣进内侧口袋。他调整了一下纱布,确认裹牢,起身往棚子外走。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宋逾。
“听见陌生人靠近,别出声,躲到竹筐后面。”
“知道。”宋逾应着,攥紧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
沈烬离开晒谷场,重新钻进树林,沿着早上的路线,绕一大圈回到渡口后方那道土坡。雾早就散干净了,视野开阔,渡口清清楚楚摆在底下。
他趴在原来那片草里往下看。
候船的人群换了一批,船老大依旧坐在石板上抽烟。但是那两个追债的,不在渡口口子上了。
沈烬的视线沿着土路两头反复扫,石板周围、树后、芦苇边,全都没有看见他们的影子。他又等了将近二十分钟,船开了,载着一船客人往对岸去,船桨划开水面,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直到船走远,渡口只剩下船老大一个人,依旧没有那两个人出现。
难道走了?
沈烬心里不敢轻易下判断。说不定是分开蹲守,一个留在渡口附近隐蔽处,另一个去别的地方搜。他盯着渡口旁边那几棵大杨树,树身粗,树荫浓,很适合藏人。盯了很久,树后面安安静静,没有人影挪动。
他慢慢从草里退出来,原路往回赶。步子放快,右腿的伤口随着步伐一阵阵抽痛,他咬着牙忍住。
回到谷棚的时候,宋逾一下子站起来迎上来。
“怎么样?”
“渡口没人守了。”沈烬喘了口气,“船刚开走,现在渡口只有船老大。但是不知道他们是暂时离开,还是换地方蹲了。”
宋逾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下一班船什么时候?”
“船老大说凑够人才开,估计要等到傍晚。”沈烬说,“傍晚光线暗,人也杂,是机会,但也更容易藏人。”
宋逾低头思索片刻,指尖抠着竹筐缝隙里干枯的竹屑。
“两个选择。要么傍晚赌一把上船,要么放弃渡口,继续往别的地方逃。”
沈烬看向棚外,远处的田地一望无际,田埂纵横交错。
“先往渡口方向挪,藏在芦苇里等。等到傍晚船来,上船之前最后再确认一遍。”他顿了顿,“一旦看见他们,立刻往芦苇深处钻,不再碰渡船这条路。”
宋逾把塑料袋拎起来背好,点头。
两个人离开废弃的谷棚,再次沿着河道边的芦苇丛往渡口靠近。阳光斜斜往西边倾,河面铺着一层碎金。芦苇被风吹得一波一波晃动,沙沙声连成一片。
他们藏在离渡口不远的一大片芦苇荡深处,离青石板只有几十米。隔着苇杆缝隙,能清楚看见渡口的一举一动。船老大收拾着船上的绳子,偶尔抬头望向土路。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
陆续又有零星乘客来到渡口,三三两两,坐在石板上等。天色慢慢往黄昏沉,阳光变成暖橘色,影子拉得很长。
宋逾靠在芦苇杆上,手心微微出汗。他隔几秒就往土路入口看一眼,心里反复祈祷,不要再看见那两张脸。
沈烬的手一直放在裤兜,攥着那截铁丝。他的目光不止盯着路口,还留意着芦苇荡两侧的边缘,提防对方绕到侧面包抄。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这次走来的是一个背着布包的老婆婆,慢慢走到渡口,找了块石板坐下。虚惊一场。
又过了一阵,船老大站起身,扯着嗓子喊:“人齐了,开船咯!”
等船的人陆续起身,往船边走。
沈烬偏头看向宋逾,眼神示意他准备。宋逾攥紧塑料袋,心脏咚咚直跳,慢慢直起身,准备拨开芦苇往外走。
就在这时,土路入口,两个熟悉的身影慢悠悠走了出来。
他们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