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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对峙 铁皮踩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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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踩上去发软,一层锈壳子被鞋底碾得簌簌往下掉,碎渣混着夜里的露水滑溜溜的。沈烬左脚死死扣住铁皮一道凹痕,右腿不敢伸直,膝盖上裹的纱布蹭到凸起的焊疤,布料磨得发响。
底下的人听见坍塌的动静,全都抬着头。
拿铁棍那个男人眯着眼,往屋顶黑影的方向看。路灯的光斜斜扫上来,只能照清半截轮廓,看不清脸。他往旁边挪半步,铁棍在掌心转了半圈,棍头磕了磕地面的碎石,咚一声。
“哟,还能爬上去。”
声音慢悠悠的,没有吼,音量不大,顺着风飘上去。
宋逾站在原地,塑料袋还拎在手里。两个馒头隔着薄塑料,还留着一点余温,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袋子边缘,塑料膜被搓出细密的褶皱。他没有往后跑,脚底下像是粘在了泥地上,眼睛往上望着屋顶。
沈烬在上面,重心往左边压。屋顶的铁皮年头久了,靠近边缘的地方已经松脱,他稍微一动,整片板面就跟着嗡鸣,像是随时会被掀起来。他左手攥着那根粗钢筋,钢筋冰凉,扎进掌心的伤口里,血顺着钢筋往下淌,滴在铁皮上,晕开小小的暗色印子。
他不敢跳。
这高度摔下去,腿直接就废了。可待在顶上也不是长久办法,铁皮承重有限,多站一会儿,说不定整块板直接掀翻。
另一个男人往前跨了两步,目光先落在宋逾身上,又抬起来扫屋顶。
“别折腾了,小子。”他对着屋顶喊,“欠的钱,躲不掉。乖乖下来,咱们好好说。”
沈烬没出声。风灌进他喉咙,干得发疼,白天跑太久,嗓子早就哑了。他视线往下落,先扫宋逾。
宋逾的肩膀绷着,呼吸看得出来放得很轻,胸口起伏很小。他手里的塑料袋垂在身侧,馒头微微往下坠,袋底贴到他的裤腿。他悄悄往旁边偏了一点,不是想逃,是想稍微挡一下,把屋顶的沈烬藏在自己身后一点。
这个小动作,被拿铁棍的男人看见了。男人嗤了一声,抬脚往宋逾那边走。
宋逾的脚尖轻轻往后面蹭了一下,鞋底碾过一粒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一块碎砖上。
“你跟他一伙的?”男人停在宋逾面前,铁棍垂在腿边,没有举起来,只是晃了晃,“我记得你,白天在后巷跟他一块跑的。”
宋逾嘴唇动了动,隔了几秒才出声,声音有点飘:“我不认识他。”
这话出口的时候,他眼睫飞快眨了两下。
男人笑了一声,鼻音很重。他伸棍子,棍尖轻轻挑了挑塑料袋。塑料袋被戳得鼓起来一点,里面馒头的轮廓清清楚楚。
“不认识?不认识你大半夜拎着吃的往这破仓库跑?哄谁呢。”
宋逾的手指攥紧塑料袋,指节泛白。他想把袋子往身后藏,可男人的棍子就横在前面,他动一下,棍尖就跟着挪一下,始终抵着袋子。
屋顶上的沈烬慢慢往侧边挪。他顺着钢筋的方向,一点点往仓库另一头挪。那边屋顶有一处更低,挨着围墙,围墙外头是一片杂乱的灌木丛。铁皮每响一声,底下两个人就抬头看一眼。
“别挪了。”拿铁棍的男人偏头,余光瞥见铁皮上移动的影子,“那头下去也是死胡同,墙外面全是刺。”
沈烬停下。
他低头往围墙那边看。黑糊糊一团,确实是密密麻麻的荆棘丛,枝桠交错,尖刺看着就密。就算能跳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受力,伤口铁定彻底烂开。
他喘着气,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滴在铁皮上,很快和锈水混在一起。小臂的纱布里面越来越烫,像是裹了一块烧起来的炭。白天爬水管划开的伤口、刚才抓钢筋戳破的掌心、膝盖裂开的口子,好几处疼叠在一起,一阵一阵往脑袋上冲。
他有点发懵。视线偶尔会虚一下,底下人影看着重影。
宋逾还在跟男人对峙。
“我就是路过。”宋逾又说一遍,说得更慢,“这条路我回家要走。”
“回家?你家在哪?报个地址。”
宋逾卡住了。他嘴张了张,半天接不上话。原先租的房子里面有人守着,他根本不能说,别的地址他也编不圆。他垂着眼,盯着男人脚上那双沾泥的胶鞋,鞋缝里面卡着青苔。
男人等着他回话,等了几秒,见他不吭声,抬了抬棍子。
“说不上来?”
棍尖往上抬,离宋逾的肩膀只剩一小截距离。宋逾没有躲,只是脖子微微缩了一下,后背绷得更紧。
屋顶上的沈烬把钢筋抓得更牢。他在找东西,视线扫过整片屋顶。上面堆着几块老旧石棉瓦,碎成好几片,边角硬得很。他慢慢松开一只手,伸过去勾住一块巴掌大的碎瓦。石棉瓦灰很厚,一抓,白灰扑起来,呛得他鼻子发酸。
他捏着碎瓦,没有立刻往下砸。砸下去,冲突直接挑明。对方两个人,手里有铁棍,宋逾就在底下,离得太近,瓦片扔不准,反而容易伤到宋逾。
“算了,不跟你扯。”另一个男人开口,他抬手揉了揉鼻子,像是嫌麻烦,“先把屋顶那个弄下来。这房顶看着薄,别等下他自己摔死,咱们还不好交代。”
拿铁棍的男人应了一声,视线重新抬上去,锁定沈烬的位置。
“听见没?自己下来。真摔下来,断胳膊断腿,医药费最后还是算在你头上。债再加一笔,你拿什么还。”
沈烬捏着石棉瓦,指尖被瓦边磨得发疼。他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宋逾脸上。宋逾刚好也抬眼看他,两个人视线撞上。
宋逾轻轻摇了一下头。
很轻,只有脖子微微动了动。意思是别冲动。
沈烬顿住。手里的碎瓦边缘硌着掌心伤口,温热的血渗出来,沾在灰白的石棉灰上,变成一块脏脏的暗色。
风停了一小会儿。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马路一辆电动车驶过的嗡鸣,还有远处居民楼传来电视机模糊的人声,不知道是谁家在放连续剧。仓库旁边杂草丛里,有蛐蛐断断续续叫两声,叫得也不勤快,叫一声停半天。
拿铁棍的男人等得不耐烦,抬脚往仓库墙根走,打算顺着墙找找有没有能爬上去的地方。他走到墙角,伸手拍了拍墙面,砖块风化得厉害,一拍就往下掉碎渣。
“墙也爬不了。”他回头跟同伴说,“砖松的,踩不住。”
“那怎么办,就耗着?”
“耗着呗。他在上面能待多久?饿都饿死。”男人笑了笑,又看向宋逾,“这个小子,先带走。问清楚他们打算去哪,藏了多少钱。”
这话落下来的时候,宋逾往后退了一步。
塑料袋在他手里晃了晃,其中一个馒头蹭到袋子内壁。他的目光飞快扫了一圈左右的巷子,左边是他们刚才过来的大路,路上偶尔有人,但是离得远,喊人也来不及;右边是窄巷,进去之后岔路多,可是对方两个人,一旦追进去,他跑不远。
沈烬握着石棉瓦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一旦宋逾被带走,后面根本不敢想。这群人找不着他,会一直扣着宋逾逼他现身。
他慢慢调整姿势,把重心往钢筋上放,另一只手抓着石棉瓦,胳膊抬起来。
底下的人看见他抬手,立刻警觉起来。拿铁棍的男人把棍子横在身前,对着屋顶喊:“你敢扔?”
沈烬没有动。胳膊举在半空,停住了。
他在看宋逾。宋逾侧着身子,视线在男人和巷子口来回飘,像是在掂量往哪边跑更容易脱身。宋逾的呼吸乱了,胸口起伏比刚才快一点,他自己没察觉,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捏塑料袋,塑料膜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我跟你们走。”
宋逾忽然开口。
两个男人都愣了一下。
“但是,”宋逾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别为难顶上那个人。他身上伤很重。”
“哟,还替他求情。”男人乐了,伸手就要去抓宋逾的胳膊。
沈烬的石棉瓦,就在这一瞬间脱手。
瓦片不是朝着人砸的,斜斜往下,重重砸在男人脚边的泥地上。啪的一声碎开,石棉碎片四散飞溅,尘土猛地扬起来。男人的手猛地收回去,往后跳了半步,铁棍横在身前,盯着屋顶。
“操。”他骂了一句。
趁着这个空档,宋逾猛地转身,朝着侧边那条窄巷冲出去。塑料袋还攥在手里,跑起来的时候袋子甩来甩去,馒头在里面撞来撞去。
“跑!”
另一个男人吼了一声,抬脚就追。拿铁棍的那个还盯着屋顶的沈烬,犹豫一秒,也跟着往巷口冲。
两个人一前一后追进窄巷,脚步声很快被巷子吞没,只剩下巷子深处传来一句模糊的“别让他跑了”。
空地一下子空了。
只剩下沈烬一个人站在铁皮屋顶上。
风又起来了,吹得铁皮继续嗡嗡响。他还维持着抬手扔瓦片的姿势,手臂悬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整条胳膊发酸,纱布里面的伤口一阵阵发烫。
他低头看向那条黑漆漆的巷口。
宋逾和两个男人全都钻进去了,里面岔路多,黑,看不见里面发生什么。蛐蛐又开始叫,一声接着一声,听着格外清楚。
沈烬站在屋顶,不敢马上下去。他怕这是圈套,两个人故意假装去追宋逾,实则躲在巷子拐角等着他从屋顶下来。
他就站在锈铁皮上,静静听。
耳朵使劲往巷子方向凑。一开始还能听见奔跑的脚步声,跑远之后,脚步声慢慢散掉,只剩下模糊的、断断续续的碰撞声,不知道是踢到垃圾还是撞到墙。再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安静得吓人。
沈烬在屋顶站了很久。露水打湿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凉丝丝的。裤腿上沾的泥和血混在一起,干了之后硬邦邦的,扯着皮肤。膝盖的纱布被露水浸得发潮,伤口里面一阵阵抽痛。
他慢慢沿着屋顶,往刚才看好的矮墙方向挪。
走一步停一步,时不时停下来听巷子里面的动静。
挪到围墙上方的时候,他低头往下看。围墙不算高,墙根堆着一大堆废弃泡沫板,一块叠一块,看着蓬松,能缓冲。墙外就是那片长满刺的灌木丛,泡沫板刚好落在灌木丛前面。
他趴在铁皮边缘,伸出左脚试探。脚尖碰到围墙顶端的砖头,砖面滑。他左手继续抓牢钢筋,慢慢把身体往下放,先踩稳围墙顶。
围墙很窄,只能放下半只脚。
他屏住呼吸,一点点往下滑,手扒着墙沿,最后松手往下跳。
落在泡沫板上,泡沫板猛地塌陷下去,发出噗的闷响。冲击力顺着左腿往上传,右腿的伤口跟着狠狠一扯,疼得他直接蜷了一下身子,单膝跪在泡沫碎块里面。
他撑着地面缓了好半天。
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眼前一阵阵发花。他撑着墙面站起来,拍掉身上粘的泡沫碎屑,转头看向那条窄巷。
巷口黑沉沉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他慢慢往巷口走,步子放得极轻,每一步都仔细踩在碎石缝隙里,尽量不发出声响。手里摸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是刚才在泡沫堆旁边摸到的,冰凉,沉甸甸的。
走到巷口,他贴着砖墙,只探出半张脸往里面看。
巷子里面没有灯,只有远处路灯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勉强照清地面堆着的垃圾。地上散落着几个被踩扁的塑料瓶,还有一张破报纸,被风卷着贴在墙根。
没有人。
没有宋逾,也没有那两个追债的。
沈烬往巷子深处走,走得很慢,石头攥在手里。他一边走,一边看两边墙根,留意地面有没有掉落的东西。
走出去二十多米,他看见了。
地上躺着那个透明塑料袋。袋子破了一个口子,其中一个馒头滚出来,摔在泥水里,表面沾了一层黑泥,泡得发胀。另一个不见了,不知道是被踩碎,还是被谁踢走。
沈烬停下脚步,盯着那个泡烂的馒头。
他蹲下来,蹲的时候小心翼翼,不让右腿受力。指尖伸过去,碰了碰塑料袋,塑料膜已经被划破,边缘参差不齐。
宋逾跑的时候,袋子被勾破了。
他把破塑料袋捏起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塑料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馒头热气,早就凉透了。
他站起身,继续往巷子里面走。这条巷子连通另外三条岔路,岔路又各自通向别的居民区小巷,四通八达。宋逾随便拐一个口子,就能消失在密密麻麻的老巷里面。可同样,追他的两个人也可以随便选一条岔路接着搜。
沈烬站在岔路口,停下。
四个方向,全是黑的。
他不知道宋逾往哪边跑了。
耳朵竖起来仔细听,只有远处偶尔的狗叫,还有住户窗户里面飘出来的电视声音。没有争吵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宋逾的声音。
他在岔路口站了很久。
夜风刮过来,吹得巷子里的碎纸片打转,一张废纸慢悠悠擦着他的裤脚飘过去。
他不知道该往哪条路追。随便选一条,很可能跟宋逾错开,越走越远。也有可能一头撞上那两个男人。
他抬手,用手背蹭了蹭下巴。脸上沾着铁皮锈末和灰尘,蹭得一道一道脏印子。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手里的石头被血浸得发滑,他换了个手抓。
最后,他选了最靠右边的那条岔路。
这条路他白天路过一次,尽头是菜市场后门,后门旁边有一排老旧的居民楼,楼道多,能躲。宋逾熟悉这片巷子,说不定会往那边钻。
他顺着巷子往里走,尽量贴着墙根,躲在墙投下的阴影里。一路上,两边院墙偶尔探出人家种的月季枝,刺勾住他的衣服,划出细细的口子。他浑然不觉,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路面,留意有没有脚印、有没有新踩出来的泥印。
走了大概十多分钟,前面看见菜市场后门的铁门。铁门早就关了,链条锁挂在上面,锁身锈黄。门旁边是一排居民楼的单元入口,单元门有的敞开,有的关着,楼道里面声控灯隔一会儿亮一盏,又自己灭掉。
沈烬停在铁门侧面的阴影里,看向那几栋楼的单元门。
他不敢直接进去喊。声音一放出去,不光宋逾能听见,追他的人也能听见。
他靠在冰冷的铁门上,慢慢调整呼吸。膝盖的疼持续不断,像是有东西在慢慢啃着骨头。小臂的纱布已经湿透,黏在皮肤上,一动就拉扯伤口。饥饿感也跟着往上涌,胃里面空落落的,一阵阵泛酸水。从早上到现在,他一口东西都没吃过。
他往单元门那边望。
第三个单元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里面的声控灯是灭的,黑漆漆一片。
沈烬慢慢挪过去。走到单元门口,他先停在外面,侧着耳朵听里面。
楼道里面安安静静。只有楼上一户人家传来小孩哭闹的声音,哭两声,又被大人哄下去,剩下几句模糊的说话声。
他伸手,指尖轻轻推了推单元门。
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门开得更大一点,他往里面看。楼梯盘旋往上,台阶上面落着灰尘,墙角堆着几个旧纸箱。一楼没有住户,是杂物间,门关得死死的。
他抬脚,轻轻踏进楼道。
脚刚落在台阶上,声控灯没亮。楼道里面很黑,只有从门缝漏进来一点点外面的路灯光。
他慢慢往上走,一步一步,脚步压到最轻。每踩一级台阶,右腿都小心地少放一点重量。
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他听见了。
有人呼吸的声音,很轻,就在三楼平台。
沈烬立刻停住,屏住气。手里的石头握得更紧一点。
他抬眼,往上看。三楼平台的阴影里,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听见台阶细微的响动,身子猛地往墙角缩了缩。
“别过来。”
声音发颤,是宋逾。
沈烬松开攥着石头的手,石头轻轻落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是我。”
他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哑得厉害。
阴影里的人顿住了。过了几秒,宋逾慢慢从墙角挪出来。楼道太暗,只能看清轮廓。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外套袖子撕开一道长口子,胳膊上划了一道红印子,正在往外渗细细的血珠。
宋逾看见是他,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下来,又很快绷紧。他往楼梯口望了一眼,往沈烬这边走两步,脚步还有点慌。
“他们……”宋逾咽了口唾沫,语速很快,“我甩掉了,拐进两个巷子,绕了两圈,躲进这个单元。不知道有没有跟过来。”
沈烬点头,视线落在他胳膊上的划伤。
“怎么弄的。”
“跑的时候,墙上面的铁丝勾到。”宋逾侧过头看自己的胳膊,抬手碰了一下,又马上收回手,“不重。”
他说完,才想起手里空了。低头看了看掌心,又往楼下的方向瞟了一眼。
“馒头……袋子破了。”
“看见了。”沈烬说。
宋逾抿了抿嘴,没再接话。他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后背抵着斑驳掉皮的墙灰,墙皮碎屑落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就站在楼梯转角,隔着两级台阶,谁都没有再出声。
楼上小孩的哭声停了。楼道一下子更静。
过了好一会儿,宋逾抬起头看向沈烬。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一点,看不清楚情绪。
“接下来去哪。”
沈烬抬眼望向楼梯上方,一层层台阶往上延伸,消失在黑暗里。楼顶有一道铁门,一般不锁。
“楼顶。”
宋逾轻轻嗯了一声。
沈烬先转身,慢慢往楼上走。宋逾跟在他身后,跟得不远不近,时不时回头看向楼梯下方,盯着一楼的单元门。两个人的脚步声都放得很轻,踩在积灰的台阶上,几乎没有声响。
爬到顶楼的时候,楼顶的铁门果然只是虚掩着。
沈烬伸手,慢慢推开铁门。一股更凉的夜风扑过来。楼顶很开阔,拉着好几根晾衣绳,绳子上面挂着几件住户的旧衣服,被风吹得来回晃。角落堆着花盆,花盆早就裂了,里面干巴巴的泥土长着杂草。还有一张坏掉的藤椅,歪在一边。
他们走到藤椅旁边。沈烬慢慢坐下,右腿伸直,小心避开伤口。
宋逾站在他旁边,往楼下看。从这里能看见整片老巷的屋顶,密密麻麻一片,路灯星星点点散在巷子之间。他看了半天,没有看见那两个男人的影子。
他转过身,挨着沈烬旁边的地面坐下。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也没管,直接坐下去。
两个人并排坐着,盯着远处的灯光。
风把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得哗啦响,一件褪色的花衬衫,就在他们头顶不远的地方晃来晃去。
沈烬的胃又开始泛酸,一阵一阵空疼。他低头看自己的膝盖,纱布已经湿了一大片,黏在皮肤上。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他随手在裤子侧面蹭了蹭,蹭出一道暗红的印子。
宋逾余光瞥见他这个动作,伸手往口袋摸。口袋里只剩下之前捡来的那一小管药膏和半卷纱布,还好好装着。他把东西掏出来,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水泥地上。
“要不要换一下?”
沈烬低头看了一眼药膏。
“等会儿。”
宋逾收回手,把药膏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收好。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飘向远处亮灯的窗户。一户人家窗帘没拉,里面能看见电视机屏幕一闪一闪的光。
“餐馆那个洗碗的活,明天还能去问吗。”宋逾忽然开口。
沈烬想了想。
“难说。他们说不定会去巷口的餐馆蹲。”
宋逾“哦”了一声,不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泥地上一道裂缝,抠里面的细沙子。沙子被他一点点抠出来,堆成小小的一堆。
“斗场那边的侧门。”隔了一会儿,他又说,“要是白天去问杂活呢?白天人少,不容易被盯上。”
“白天他们搜巷子搜得勤。”沈烬缓缓摇头,“汽修店门口白天也有人进出,目标太显眼。”
宋逾停下抠沙子的动作。他盯着那一小堆细沙,看了很久。风一吹,沙粒散开,又变回平平的水泥面。
“那钱怎么办。”
声音很轻,轻飘飘散在风里。
沈烬没有回答。他抬眼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夜空,天上没有月亮,只有零星几颗很淡的星星,藏在厚厚的云后面。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欠的本金,每天往上滚的利息。就算两个人都找到活,一天挣一点零碎钱,扣掉吃饭换药,剩下的填进去,连利息都未必够。更别说本金。
出租屋里面藏的钱拿不出来。今晚本来打算买馒头的这点钱,也只够买两个,还摔烂了一个。
手里空空的。
身上全是伤。
能躲的地方,一个接着一个被人找到。
他侧过头,看宋逾。少年还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和胳膊之间,只露出一点发顶。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动不动。
风又吹过来,晾衣绳上的花衬衫蹭过沈烬的头顶,布料擦着他的头发。一股洗衣粉陈旧的味道,混着楼顶灰尘和青草的味道。
楼下远处传来一声狗叫,闷闷的,很快消下去。
宋逾过了很久才抬起头。他眼睛有点红,但是脸上干干净净,没有眼泪。他抬手挠了挠头发,指尖沾了灰。
“饿。”
就一个字。
沈烬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胃里面的酸水往上翻,烧得难受。他看向楼顶四周,除了杂草、破花盆、旧藤椅,什么都没有。没有吃的,连一口干净水都找不到。
“天亮再说。”沈烬说。
宋逾点点头,重新把下巴搁回膝盖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安安静静地吹夜里的风。远处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灭下去,老城区慢慢沉进更深的黑暗。偶尔有晚归的人,在巷子里走路,脚步声远远飘上来,又慢慢走远。
沈烬靠在藤椅上,眼皮很重,困意一阵阵往上涌。可是不敢睡死,只能半睁着眼,时不时往楼顶铁门的方向瞟。耳朵一直留意楼梯间的动静。
他不敢睡沉。
一旦睡过去,有人摸上楼顶,他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宋逾也没睡。他时不时抬一下头,看看沈烬,再看看楼下巷子。有一次,他伸手,轻轻拉了拉沈烬的衣角。沈烬转过头看他。
宋逾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又松开手。
没说什么。
沈烬转回头,继续望向黑漆漆的巷子。
铁皮仓库、后巷、碎掉的鸡蛋、破塑料袋里泡烂的馒头,还有追在身后甩不掉的人,一幕一幕在脑子里来回晃。没有头绪,没有出路,像走在没有尽头的窄巷里,每一个岔口望过去,全是黑的。
风持续吹着晾衣绳,旧衣服不停摇晃,影子在楼顶地面晃来晃去,歪歪扭扭。
不知道熬了多久,天边慢慢透出一点灰。
不是天亮,只是夜色最淡的时候。远处的楼房轮廓慢慢清晰起来,灰扑扑的一层。巷子里开始有早起的人,推着三轮车,轱辘碾过路面,咯吱咯吱响。
宋逾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皮发肿,脸色发白。
“天快亮了。”
沈烬坐直身子,试着动了动右腿。纱布和伤口粘在一起,一动就扯着皮肉疼。他低头看了一眼,纱布外层又渗出来一大片深色。
“换药吧。”他跟宋逾说。
宋逾应声,把药膏和纱布拿过来。他蹲到沈烬面前,动作慢慢掀起裤腿。伤口露出来,夜里又渗了不少血,边缘红肿得更厉害。宋逾的指尖顿了一下,才挤药膏。
药膏抹上去的时候,沈烬的腿轻轻抖了一下。
宋逾看见,手上动作放得更慢。他垂着眼,专心缠纱布,一圈一圈,缠得依旧不算整齐。
“等天亮透,我下去看看。”宋逾一边打结,一边小声说,“我去巷口看看,那些人还在不在。顺便找找有没有卖早点的。”
“分开走。”沈烬说,“你走左边巷子,我走右边。万一撞上,别往一块跑。”
宋逾打好结,把多余的纱布边角塞好。他抬头看沈烬,点了点头。
“嗯。”
楼顶的风凉得柔和一点了。天边那层灰色越来越亮,快要把黑夜彻底掀开。巷子里早起的人声慢慢多起来,卖菜的吆喝声隔着很远飘上来,模糊不清。
沈烬看向那扇通向楼梯间的铁门。
门还是虚掩着,一道窄缝,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楼道。
他们躲了一整夜。
天亮之后,该继续往前走了。往哪走,去哪里找钱,去哪里躲,两个人心里都没有答案。只能先一步一步,踩着清晨的灰光,接着往下熬。
宋逾把剩下的纱布和药膏塞回口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扶了沈烬一把,帮沈烬慢慢从藤椅上站起来。
沈烬站稳之后,往楼下望了一眼。巷子里人渐渐多了,来来往往,都是陌生的面孔。谁是路人,谁是等着他们的,分辨不出来。
宋逾站在他身侧,也望着楼下。
两个人都没有动。
楼下的世界慢慢醒过来,喧闹一点点填满整条老巷。藏在暗处的人,大概也快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