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众生之克梦狂想》音文

37、第 37 章 吴相缓缓地

　　吴相缓缓地转过了脸来，终于肯正面看我了。

　　我端详了一番她的脸蛋，好半晌，才像个老朋友一般轻柔的对她说道：

　　“没事的，没关系，我又不会怕你。”

　　吴相完好的半张脸大睁着眼睛，静静的流下一行血泪。

　　我慌了手，连忙说：“不哭，不哭。”像是很关心一般看着她。

　　她的眼神没有看我，我们的眼神交错着射向不同的方向，她似乎若有所思，我也是。

　　靠得这么近，我终于可以好好欣赏她终于显露的另外半张脸。

　　我的目光在她的这半张与众不同的脸上胶着得越久，就越是无法理解她先前为何要那般遮遮掩掩，

　　她的成就既然已经如此瞩目，是怕我看了伤心吗？

　　我又怎是那等没有格局的人呢？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

　　我点点头，慷慨的笑了一笑。

　　原来这螺旋的无尽光河，居民与房屋的眷恋依存，鲜红与灰白的聚合轮回，都全然掌握在吴相的这半张脸中，封闭的生生死死。

　　她的这半张脸，连头发丝都连接着无垠的流动光点，光点的无限聚集使密度持续增大，颜色也变得浓稠多变，暗红、玄黑、灰阴。

　　半边原本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都为了全局而牺牲了，或者说蜕变了，诡谲多变的光斑凝成了一个躺着的精妙人体。

　　这还不止，由于无数光点的运动，这个占据了半边五官的人体似乎在缓慢地呼吸着，

　　如果超过一秒钟的凝视它，便会觉得它的躯体越来越庞大，

　　大得远远超出所能达到的视野极限，大得令人顶礼膜拜，心生恐惧，大得仿若世人的一切欲与愿，都被它承载。

　　我的视线无法再离开这半张脸，离开脸上躺着的这个人……

　　我不知道它是人还是神，它拥有人的性和神的形，它形神混杂，性浊形沉，无称无谓……

　　它是至高，我的愿望马上就要被实现了。

　　我想要什么呢？

　　我想象着我渴望的一切……

　　此时此刻，我应该心跳如雷、汹涌澎湃，

　　但是我都没有，我只是觉得好馋，好馋……

　　光点收缩聚散，我感觉到，至高在直接和我交流，

　　它的思想像一张刻薄飘忽的蜘蛛网，充满了绝妙设计的善意：

　　【看着我的脸，你明白了什么？】

　　我凝视着，看见一个个紧闭的小屋中，一处处非凡的地域里，无数生命的眼孔与嘴巴，所有的声息在上空凝聚，呐喊挣扎、休憩谈笑；

　　我看见它在这边轻轻勾动了一下指尖，那边吴相的眼角就被拉了过去，她闭上了眼睛，眼皮不住地抖动。

　　看着她和它，我说：

　　“只要遵从规则，只管努力去做，就会得到想要的一切。”

　　它在等着我。

　　我又说：“可是，你也告诉我，只有得不到的人才会努力去做，躺着才是莫大的成就，勤劳永远无法理解慵懒的荣耀。”

　　光河涌动，它略略有些高兴起来了：

　　【你天生就是我的居民。】

　　它微微翻动，我这才看见，原来它神圣的身体上，竟然还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红色微闪肉膜，限制着它的行动。

　　看着这一幕，我不知为何有些心痛，含着泪珠轻声问道：

　　“你可以起来吗？”

　　【起来？不。】

　　肉膜平息下去了，虽之而起的惊呼浪潮也静了，

　　伴随着光点闪烁的呼吸，它的宇宙沉静下来了，

　　人们那安宁的鼾声和喁喁的说话开始响起，而在这所有的动静之中，它异常清晰：

　　【我要躺在这里，无私贡献我的躯壳和灵魂，任由这些贪婪而可爱的众生，如虔诚的蛆虫在我身上胡乱爬行，纵情繁衍。】

　　【你瞧，我懒得翻身，懒得排泄，懒得吃饭，这一切，自有他们为我操劳，因为他们知道我永不会消亡，他们也不会让我消亡，自然他们也不会消亡，就算我偶然因为他们的不慎而死去一会，他们痛定思痛之后，便又有千千万万个我。】

　　【你瞧，这就是我的精神，这就是我的传承，自我诞生之初，一切都懒得更改，更改也无关紧要。只要他们能自在安心的在我身上获得成功，一心一意的为我身上的部位死死生生，叫我一直懒下去又如何呢？】

　　【我安然的躺在这里，可以躺到一切的尽头。当然，一切永远不会有尽头。】

　　……

　　我久久说不出话。

　　我热泪盈眶。

　　我的双膝一软，“伟大。伟。”

　　我何德何能，能在今日亲自用脑子去盛装如此伟大的它，接受它的指导？

　　因为我们的底色是一丘之貉。

　　翻译过来说，就是我天生拥有强者的气质。

　　我拼命努力，拼命勤劳，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钻进它的皮肉，共享它的皮肉，身处体面光鲜，不用日晒雨淋。

　　这一天，我终于站在了它的面前，我饱经风霜的脸庞流下了蜂蜜的泪水，我的喜悦无法用言语表达。

　　我像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一般，磕磕绊绊地喃喃：

　　“伟大。伟。”

　　【你会在这里成为一个理想中的生命。】

　　【你来吧，朝我走近，到我的荣光之下。】

　　这一刻终于到来了，它朝我伸出手，我朝它蠕动。

　　吴相的眼皮快速跳动着，没有人在意她。

　　我是它的一个同类项，我渴望合并，

　　我是它散落在外的一条支流，我要合污。

　　至于吴相，这里没有吴相。

　　我的神性，我的欲念，我的理智，纠结着，在朝那个方向靠近。

　　在我靠近的一刹那，红色屋顶与肉白街道层层张开，不知为何，在这最后的时刻，我却忽然朝相反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我暂缓了我的去势。

　　我看见另一边，那半张正常的嘴皮猛地裂开了，灰白的污秽物质包围着牙龈，她的牙齿已经变得残缺不全。

　　在这厘秒的混沌之中，猝不及防之间，我便先一步被她这一口不知何时烂掉的牙齿咬住了脸。

　　猛烈的痛让我一个激灵，脑子的记忆忽然断层，不明白好好的，吴相为什么突然咬我。

　　我愣愣的朝她看去，只看见光河从那边激烈涌荡而来，肆虐的侵过了她正常的半张脸，

　　而她的一只眼睛瞪视着我，

　　那神采奕奕的目光啊，让我一下子就被镇住了，呆呆的被她叼在嘴里。

　　然后，一切剧变。

　　藤蔓般的诡异光索疯狂的张牙舞爪，侵夺着正常的地界，

　　而这仅有的、正被侵吞的正常地域，蓦然沿着吴相深幽的瞳孔轰然裂开，

　　竖状的裂纹须臾便上下贯穿，纯净的黑色光芒从中射了出来，瞬间遮盖住了这疯狂的一切。

　　而我，便从她的嘴角掉入了那熟悉的暗黑裂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