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茶钱各半 会试前七日 ...
-
会试前七日,裴向清把钱袋里的铜钱倒在桌上,数了第三遍。
窗外天色刚亮,客栈后院已经有人提水,木桶碰在井沿上,隔着一层薄窗纸也听得清楚。安京的二月比河洛湿冷,前几日那场雨停后,屋檐下的水渍一直没有干透,清晨风一吹,连被褥里都带着一点潮气。
桌上共有碎银三块,铜钱七百余文。
进京前父亲给过他一笔盘缠,母亲又背着父亲往包袱底下塞了些钱。他后来发现,没有送回去。河洛到安京一路的车船、投宿、饭食都比预计得贵,好在他与同乡同行过一段,省下几晚住宿。如今会试在即,该备的笔墨纸张已经备齐,后面还有殿试与否未定的日子,若榜上无名,更要留足返乡的路费。
裴向清把七日所需一项一项写下来。饭食不必求好,客栈的钱已经交到月底,纸还有一刀,墨剩半锭。最难算的是之后——榜未放,去留皆悬着,银钱却不会因为前途未定便少花一文。
他把最后一枚铜钱拢回袋中,刚系好绳结,廊下忽然有人道:“这么晚才来?”
声音熟悉。
裴向清起身推开门。
许问舟正站在斜对面的房门前,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衣,头发也没全束好。他面前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一身深青绸袍,脚边跟着个捧灯的小厮。男人大概刚从外头回来,脸色灰白,扶着门框不停喘气。
“昨夜三更才疼起来。”小厮道,“原想忍到天亮,老爷实在受不住。听掌柜说许大夫父子住这边,我们便过来了。”
许问舟让开门:“先进去。”
裴向清原本没打算多看,正准备回房,便听那小厮问:“诊金多少?”
“夜诊另算。”许问舟道,“一百二十文。”
裴向清的手停在门上。
前几日陈六病倒,许问舟为二十文诊金跟掌柜争了半日。裴向清记得很清楚。当时他还觉得这青年对钱算得过细,后来见许问舟替陈六问住处、被褥和夜里的热势,才觉得医者肯把钱说在明处,未必是什么坏事。
可二十文与一百二十文,差得未免太多。
那青衣男人显然也没料到:“寻常诊病要这么贵?”
许问舟已经把门推开:“白日四十。夜里叫门,三倍。”
“你这……”
“若嫌贵,南街还有两间医馆,天亮便开门。”许问舟语气平平,“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时辰。”
那人疼得额头都是汗,哪里还等得到天亮,最终还是挥了挥手,让小厮扶自己进去。
门关上以后,裴向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一百二十文。
够陈六做六日工。
他想起数日前许问舟从掌柜那里收走二十文时的样子。钱到手后还当面数了一遍,一文不少。如今面对穿绸袍的客人,又把诊金抬到三倍,半点不好意思也没有。
裴向清回房拿起书,看了不到两页,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读进去。
半个时辰后,对面的门开了。
那男人已经能自己走路,小厮跟在身后,临走时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许问舟拿秤称了,找回几个铜钱,送人下楼。
他回来时,正撞上裴向清站在廊下。
“早。”
裴向清道:“许兄。”
许问舟看他一眼:“这么客气,有事?”
裴向清没有绕弯:“你给陈六看病收二十文,方才那位收一百二十?”
“嗯。”
“因为是夜诊?”
“因为是夜诊,也因为他付得起。”
裴向清皱眉:“诊病还分付不付得起?”
许问舟原本已经走到自己门前,听见这一句又停下来:“不分么?”
“同样是看病。”
“病不一样,人也不一样。”
“可诊金该有定数。”
许问舟转过身。
裴向清从他脸上看不出怒意,只看见一点刚熬过夜的倦色。那只旧药囊挂在他腰侧,前些日子裂开的地方仍旧没有缝好,只拿一根细绳绕了两圈。
“裴向清,”许问舟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见人下菜碟?”
话被他直接挑明,裴向清反倒不好粉饰:“有一点。”
“那就是了。”
许问舟推门进去。
裴向清站了一会儿,没想到事情就这么完了。
他原以为许问舟至少会解释两句。
片刻后,屋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许问舟又出来了,已经把外衣穿好,手里拿着一张折起的纸。
“走不走?”
“去哪?”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收钱?”
裴向清看了一眼天色:“现在?”
“你若要等我讲一篇医者仁心,也可以站在这儿等。”
裴向清把门关上。
“走。”
南城靠近贡院,药铺比别处多。会试将近,各地举子聚在这一带,风寒、腹痛、旧疾一齐发作,几间铺子从早到晚都有人进出。
许问舟带他进的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家。
门脸不大,木匾上的漆已经掉了不少。掌柜显然认识许问舟,见他进来便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又来记账?”
“昨天那两包药记上了么?”
“记了。”
掌柜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薄册,翻到后几页。
许问舟接过来,递给裴向清。
裴向清没有立刻接:“这是你们的账,我看合适么?”
“你都问到我怎么收诊金了,现在知道客气了?”
裴向清这才接过。
纸页上记着日期、药材、斤两和取药的人名,有些后面写着“已清”,还有不少只画了一道短线。裴向清起初没明白那道线的意思,往后翻了几页,才发现凡是画线的,旁边几乎都没有收款数字。
“赊的?”
“有的是赊,有的是没打算要。”
“这么多?”
“冬天多些。”
许问舟从掌柜手里接过另一叠纸。
那不是账册,是些零散欠条。纸张大小不一,字也写得参差。有的是病人自己写的,有的是药铺伙计代写,最旧的一张边缘已经卷起来,上头只留了一个姓和二百余文药钱。
裴向清看了一会儿:“都能收回来?”
药铺掌柜先笑了:“裴相公要是能替我收回来,我分你一成。”
许问舟靠着柜台:“听见了?”
裴向清没理他的揶揄,只继续翻那几张纸:“收不回来为什么还赊?”
“人已经躺在床上了,总不能先让他回去凑钱。”
“那方才客栈那位……”
“他住上房,带两个仆从,昨夜从宴上回来。”许问舟道,“请我过去的时候还能让人先问清楚诊金。他有钱。”
“所以你多收。”
“是。”
“多收的补这些?”
“有时候。”
许问舟答得很干脆,并没有露出要用这件事证明自己如何高尚的意思。
裴向清又翻了一页。
最下方有一行小字,记的是一名船户的妻子。药钱共一百八十文,只收了六十。旁边另记一句:家中尚有二子,秋后再问。
“后来问了么?”
“问了。”
“给了?”
“没给。”
“为什么?”
“秋后他家船翻了。”
裴向清的手停住。
许问舟把那张纸抽回来,重新夹进册子里:“所以不问了。”
药铺里有人来抓药,掌柜转身招呼。木柜一格一格拉开,药材的气味在屋里混起来,苦的、辛的,还有晒干根茎留下的土腥气。
裴向清站在一旁,半晌没说话。
许问舟也没催他。
等掌柜称完药,他才道:“看明白了?”
裴向清道:“明白你为什么向那人多收。”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方才不是说诊金该有定数?”
裴向清低头看着那几张欠条。
“我说得太快了。”
许问舟笑了笑:“这就认了?”
“看见账了,还不认?”
“也有人看见账还要讲半日。”
“那是他不想认。”
许问舟把欠条收好,交还掌柜:“不过你原来那句话也没错。”
裴向清看他。
“我这样收,不见得就是最对的。”许问舟道,“我爹就不总同意。他说该收多少最好先有个大致规矩,不然今天我觉得这个人有钱,明天觉得另一个人也有钱,全凭我一张嘴,久了难免出错。”
“那你为什么还这样?”
“因为现在只能这样。”
许问舟说完便往外走。
到了门口,他又回头:“你不用因为看了几张欠条就觉得我做什么都有理。下回觉得不对,照样可以问。”
裴向清站在药铺门前,风从街口吹过来,把他衣摆掀起一角。
“你不怕我问烦了?”
“烦了我就不答。”
裴向清失笑。
两人从药铺出来时,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热汤的小摊支起锅,贡院附近几家书肆开了门,檐下挂着新抄的制艺选本。几个年轻举子围在门口议论哪位座师的文章,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裴向清在一家书肆前慢了半步。
许问舟注意到了:“想买?”
“一本新出的程文。”
“多少钱?”
“八十文。”
“买不起?”
裴向清看他一眼:“买得起。”
“那怎么不买?”
“买了以后七日饭钱就要少一截。”
许问舟点头:“那确实不值。”
“你连是什么书都没看。”
“能让你少吃七日饭的书,多半都不值。”
裴向清笑了一声,还是跟着他走了。
走出一条街,许问舟问:“你每天都算得这么细?”
“进京以后算得细些。”
“家里不给你钱?”
“给。”
“那还这么省?”
裴向清想了想:“家里有田,吃穿不缺。我父亲平日授徒,也有些束脩。但供一个人从河洛到安京,再住到放榜,不算小数。我若考不中,回去还得走同样远的路。”
许问舟没有说“你一定会中”。
这一点倒让裴向清觉得舒服。
这几个月里,他听过太多人说这句话。同乡说,客栈掌柜说,家里来信也说。仿佛一个“中”字说得多些,榜上便真会多出他的名字。
许问舟只是问:“那你今日还喝茶么?”
“为什么不喝?”
“不是缺钱?”
“缺钱和一文不花不是一回事。”
“有道理。”
旧茶肆就在前街拐角,门窄,堂里只有六七张桌。茶不是好茶,胜在便宜,来往的大多是附近住客和做小买卖的人。
两人进去时,靠窗的位置正空着。
伙计提壶过来,许问舟道:“一壶最便宜的。”
裴向清道:“再加一碟花生。”
许问舟看他:“你请?”
“各付各的。”
伙计愣了愣,大约头一回听客人连一碟花生都要分账。
最后茶钱十二文,花生六文。
裴向清出九文。
许问舟也出九文。
铜钱落在桌上,清脆地响了几声。
许问舟看着那十八文:“早知如此,还不如不点花生。”
“已经点了。”
“你会试的时候也这么答题?”
“题目既出了,总不能让主考收回去。”
许问舟拿了一颗花生。
“那你们读书也挺辛苦。”
茶很淡,第一泡还有些味道,第二泡便只剩一点涩。窗外行人不断,偶尔有车经过,木轮从未干的泥水里碾过去。
起初两人谈的仍是客栈。
陈六已经退了热,掌柜这几日没再让他挑重物,却把扫院子的活分给了他。裴向清听完,说这人大概很难真正闲下来。
“不是难闲。”许问舟剥着花生,“是怕少拿钱。”
“前几日那四十文呢?”
“收着了。”
“没被掌柜再扣回去?”
“不知道。”
裴向清皱了皱眉。
许问舟抬眼:“你又想去算?”
“问一句。”
“先让他把病养好。”
裴向清点头,没再说。
茶喝到第三泡,话渐渐散了。
许问舟问起河洛。
“是不是到处都是山?”
“也不全是。”裴向清道,“我家那边地势平些,出了村往北走,有很大片麦田。”
“多大片?”
裴向清想了想:“你站在田埂上,天气好的时候,一眼看不到头。”
许问舟显然不信:“总有头。”
“当然有,只是远。”
“那你还说看不到。”
“因为确实看不到。”
许问舟笑起来:“你们写文章的人就是这样。”
裴向清也没辩。
他离家时正是冬末,麦苗伏在地里,颜色很深,还没到真正返青的时候。母亲送他到村口,父亲没跟太远,只让他进京以后少与人争口舌。他那时答得很好,如今想想,进安京不到一个月,已经为了陈六的工钱同客栈掌柜争过一次,今天早晨又当面问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医者为何多收诊金。
“春天呢?”许问舟问。
“什么?”
“麦田。春天什么样?”
裴向清回过神:“三月以后会慢慢绿起来。风一过,一片一片地倒。”
“像水?”
“有一点。”
许问舟安静了一会儿。
“我没见过那么大的麦田。”
“你家不是湖州一带?”
“水多,田也有,但不一样。”
许问舟用指腹蹭了蹭杯沿:“小时候我跟我爹走得最多的是渡口。”
“行医也坐船?”
“江南不坐船怎么走?有些地方沿河过去比走路快得多。”
他说起自己去过的几个渡口。
有的很大,一天到晚都是人,船还没靠岸,挑担的小贩已经站在岸上叫卖;有的只有一条旧木栈桥,夏天涨水时连桥桩都看不见。许慎年轻时带他赶路,遇上没钱看病的人,有时收一篮鸡蛋,有时收一包晒干的笋,也有人什么都拿不出,只能等下一回路过再说。
“那真有人等到下一回?”
“有。”
“多久?”
“短的几个月,长的一两年。”
“你们还记得?”
“我爹记。”
“记诊金?”
“也记病。”
许问舟道:“什么病,吃过什么药,后来好了没有。有些人第二年再见,前一年的东西还能翻出来。”
裴向清想起方才药铺那一本满是横线的账。
“所以你也记?”
“现在跟着记。”
“全记得下来么?”
“记不全。”
许问舟说得坦然。
裴向清看了他一眼。
他发现许问舟很少把话说满。能看便说能看,不知道便说不知道,收钱也明明白白说自己是在多收。这样的脾气未必讨人喜欢,却省去了许多猜测。
他低头喝了一口已经淡得近乎无味的茶。
“我今日确实误会你了。”
许问舟正在剥最后一颗花生,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你就这么应?”
“不然呢?”
“至少也该说一句无妨。”
“本来就有妨。”许问舟把花生掰开,“你若不问,心里大概已经把我当成见钱眼开的庸医了。”
裴向清被说中,沉默片刻:“倒没有到庸医。”
“那就是见钱眼开。”
“有一点。”
许问舟把半颗花生扔进嘴里:“现在呢?”
裴向清想起药铺里那些没有结清的账。
“现在觉得你收钱的法子很乱。”
许问舟动作停了一下。
随即笑出了声。
这一回笑得比方才更久些。
“裴向清,你这个人——”
“怎样?”
“算了。”
“为何算了?”
“说出来不好听。”
“那就别说。”
两人把最后一点茶喝完,起身出门。
走到柜台前,裴向清习惯性去摸钱袋,许问舟却已经把九文放在桌上。
“我那份。”
裴向清也数出九文。
伙计看着两堆一模一样的铜钱,又抬头看他们:“二位不是一道的?”
许问舟道:“一道来的。”
“那怎么还分得这么清?”
裴向清把自己的九文推过去:“一道来,也不妨碍各付各的。”
出了茶肆,风比来时大了。
街口有人挑着几捆干草经过,空气里有一点泥土和草根混在一起的味道。裴向清忽然想起家中春耕前翻过的地。
许问舟走在旁边,问:“你有字么?”
“持衡。”
“哪个衡?”
“权衡的衡。”
许问舟点点头:“倒像你。”
“哪里像?”
“爱算。”
裴向清侧过头:“你呢?”
“济川。”
“济水的济,河川的川?”
“嗯。”
“也像你。”
这一次轮到许问舟问:“哪里像?”
裴向清本想说行医渡人,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像那些题在医馆匾额上的漂亮话。
他最后只道:“你不是走过许多渡口么。”
许问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前面就是客栈。
檐下晾着陈六刚洗过的几块抹布,风一吹,湿布角来回晃动。贡院方向已经有人结伴经过,怀里抱着新买的纸卷,谈论着入场要带些什么。
裴向清在客栈门前停住。
再过几日,他也要从这里出去。
榜上有没有名字,尚无人知道。
许问舟已经迈上台阶,又回头看他:“持衡?”
裴向清抬起头。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安京这样叫他。
许问舟指了指门里:“不进去?”
裴向清应了一声。
“来了,济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