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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落贡院外 二月的安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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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安京总像没把冬天送干净。
雨从清早落到午后,檐角积着水,一线一线往下淌。南城的街被车辙碾成暗褐色,赶考的举子裹着斗篷来往,鞋底带进客栈的泥很快铺满门前青砖。伙计提着桶来回冲洗,刚冲净一片,外头又有人进来。
许问舟坐在靠门的一张长凳上,把药囊横放在膝头,低头重新系了一遍绳结。
那只药囊用了几年,边角磨得发白,靠近铜扣的一段线已经起了毛。他早晨下船时淋了一阵雨,里头倒没湿,只是一路被行李压着,针包和几只小药瓶挤在一处,摸起来有些乱。
许慎在楼上替人看一桩旧疾,让他下来问掌柜借个炭盆烘衣。
炭盆还没借到,许问舟先看见了那个挑水的伙计。
人从后院进来时,一边肩膀高一边肩膀低,两只木桶晃得厉害,水沿着桶沿泼出来。他脸颊烧得发红,嘴唇却白,走过柜台时脚下一绊,肩头的扁担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掌柜正低头拨算盘,抬脸骂了一句:“瞎了眼了?今日住的都是赴试的相公,摔坏东西你赔得起?”
伙计忙把水桶放下,弯腰去擦地上的水。
他弯下去以后没有立刻起来。
许问舟把药囊放到凳上,走过去蹲下:“手给我。”
伙计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手。”
那人这才把手腕递过来。手背是凉的,腕间却烫得厉害。许问舟按了一会儿,又问:“这样多久了?”
“没、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伙计眼神往柜台那边飘。
许问舟也跟着看过去。
掌柜已经听见了,皱眉道:“昨儿还好端端的。年轻人淋些雨,有什么打紧。许大夫,你们父子不是刚住下么?这又看上病了?”
“昨晚就冷得睡不着。”伙计低声道。
掌柜脸色一沉。
许问舟没理他,又问:“咳不咳?吐过没有?今早吃了什么?”
伙计一一答了。说到早饭时,才想起自己只喝了半碗粥,方才挑到第三趟水,眼前就开始发黑。
许问舟让他张口看了看,又摸过额头,站起来道:“今日别做了,回去躺着。水也别挑。”
掌柜手里的算盘珠停了。
“这怎么成?”
“怎么不成?”
“这两日住店的人多,后院本来就缺手。”
许问舟看了眼堂中。门外雨脚正密,几个新到的举子围在柜前问房,堂倌端着热水在人群里来回穿。掌柜压低声音,往这边走了两步:“许大夫,二月里谁不咳两声?你这一开口让他歇着,叫旁人听见,还当我店里闹了什么时疫。贡院就在前头,住的可都是要下场的人。”
“我没说是时疫。”
“可人嘴一传,谁管你原先说的是什么?”
许问舟重新蹲下去,把伙计挽起的袖口放下来:“那就让他继续挑。等晕在客人门口,兴许更好解释。”
掌柜噎了一下。
许问舟道:“换个人。”
“哪还有人可换?”
“你自己也行。”
堂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掌柜猛地回头。柜台旁几个书生各自低头,一个翻册子,一个整理包袱,只有坐在窗边的青衫青年还看着这边,桌上摊着几页纸,笔搁在砚旁。
掌柜黑着脸转回来:“看病归看病,你也不能管到我店里用人。”
“那就先说看病。”许问舟把手伸出来,“诊钱二十文。”
伙计慌忙去摸腰间。
掌柜道:“他自己病了,找他收。”
“昨夜到今日,是替客栈做工时病重的,你方才又不许他歇。药钱另算,诊钱你出。”
“哪有这个道理?”
“我家的道理。”
“你——”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许问舟不用抬头也知道是父亲下来了。许慎的鞋底走路时总有一点拖声,年轻时留下的旧毛病,赶路久了更明显。
许慎走到最后两级台阶处停下,看了一眼围在柜台旁的人:“看完了?”
“看完了。”
“要紧么?”
“眼下看不出大症候,得歇着。若夜里热势不退,再看一次。”
许慎点点头,没有接手,只问:“钱呢?”
许问舟道:“掌柜还在想。”
掌柜的脸彻底挂不住了:“许先生,你们父子这是拿我开刀了?”
“他问你钱,我又没问。”许慎说完,径直去捡儿子放在长凳上的药囊,指腹在磨开的边线上按了一下,“这线又松了。”
许问舟朝他伸手:“先放着。”
“再放两日,针都得从缝里掉出去。”
“掉了我捡。”
许慎看他一眼,把药囊扔回怀里:“你自己捡。”
掌柜大概没料到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难缠,正要再说,窗边忽然有人开口:“掌柜,他这个月工钱是多少?”
这回堂里彻底安静下来。
许问舟转过身。
方才坐在窗边的青年已经起身,手里还拿着一张纸。他年纪看着比许问舟大不了多少,衣裳干净,袖口却洗得有些发白,腰间没有什么值钱饰物,只挂着一块木牌和一只旧荷包。桌角放着两册书,压在最上面的一册被雨气浸得微微卷边。
掌柜警惕地看他:“这跟相公有什么干系?”
“没什么干系。”青年道,“只是方才听见他说,昨夜已经不舒服了。”
伙计低着头。
青年又问了一遍:“月钱多少?”
“你问这个做什么?”
“算账。”
掌柜冷笑:“相公是来应试的,还是来替我管账的?”
“应试。”
青年答得很平常,竟真的回到桌边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许问舟站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
他原以为这书生也要说些仁义体恤之类的话。这几日进京的举子多,客栈里最不缺的就是议论。有人谈河工,有人谈赋役,还有人一顿饭的工夫已经把边军、盐课和天下吏治都料理了一遍。话说得越大,桌上的酒往往喝得越快。
许问舟听过几回,后来便不听了。
青年却没讲道理,只抬头看那个伙计:“你一个月多少工钱?”
伙计迟疑片刻:“六百文。”
掌柜立刻道:“吃住都在店里!”
青年点头,把六百写了下来:“上月拿了多少?”
“五百四十。”
“少的六十呢?”
“打碎一只碗,扣了二十。还有……”
伙计不敢再说。
掌柜已经快步从柜台后出来:“陈六!”
青年笔尖一顿:“还有多少?”
伙计咽了口唾沫:“四十。”
“为什么扣?”
“说是年前客多,我有两日回乡晚了。”
“晚了多久?”
“一日半。”
青年重新落笔。
掌柜怒道:“你还真算起来了?”
“嗯。”
“这是我们店里的事。”
“所以我只问他,不问你账本。”
“他吃我的住我的——”
“那也是做工换来的。”
青年说话不高,甚至称得上客气。他把纸移近些,又问了伙计几句。哪一日没上工,哪一日替谁多值了夜,冬至前后有没有另算钱。伙计最初说得磕磕绊绊,后来渐渐想起来了,连有一晚替另一个人守到三更也说了。
掌柜几次要插话,都被青年一句“你若记得不同,等他说完再对”挡了回去。
许问舟靠在桌边看了一阵,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他问:“你认识他?”
青年摇头。
“那你算这个做什么?”
“反正要等雨小。”
许问舟看了眼门外。
雨丝密得连街对面的幌子都发灰。
“你们读书人都这么打发时间?”
青年笔下没停:“未必。我只是带的银子不多,不好替他付你的诊钱。”
许问舟一怔。
青年抬头看了他一眼:“既然不能替他出,看看有没有原本就该是他的。”
许问舟没接话。
掌柜大概听明白了,脸色已经很难看:“什么叫原本就是他的?我短过他吃还是短过他喝?”
青年将算过的几笔列在纸上:“若按你方才说的,住处和饭食原本就在雇工条件里,不能每到结钱时再拿出来算一遍。至于迟归那一日半,你若按日扣,两日也扣不到四十文。”
“我愿意扣多少就扣多少。”
“那便不是按工钱扣,是罚。”
“罚又怎样?”
青年终于放下笔:“若是罚,总该事先有个规矩。今天说迟半日扣十文,明日说扣四十,他做上半年,也不知道最后能拿多少。”
掌柜盯着他:“相公贵姓?”
“裴。”
“裴相公。”掌柜冷声道,“你还没进贡院呢。”
这句话出来,堂里没人笑了。
许问舟看向那青年。
裴姓书生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伸手把纸角捋平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是纸上有一道并不存在的褶。
“是。”他说,“还没进。”
掌柜哼了一声:“既然还没进,有些闲事还是少管。”
许问舟皱了皱眉。
他正要说话,裴姓书生却先把那张纸翻过来,指着上头的几行数:“那便不说别的,只说你方才认下的账。上月少给六十,其中二十是碎碗,余下四十没有按日折算。这个月到今日,他没有误工,昨晚还多值了半夜。如今人病了,你不许歇,若再按误工扣钱,他今日这一天也要少二十文,是不是?”
掌柜没答。
“是不是?”
“哪来二十文,一日哪值二十。”
“六百文一个月,按三十日算。”
掌柜张了张嘴。
旁边有人咳了一声,把笑压了回去。
裴姓书生继续道:“若你说每月并非日日计工,那更简单。把你怎么算的说清楚,我们照你的算法再算。”
掌柜不说话了。
算盘还搁在柜上。
许问舟看见他眼珠往那边转了一下。
片刻后,掌柜忽然抬手拍了拍伙计肩头:“行了,陈六,今日回屋歇着。我又没说真不许你歇。方才客多,急了些。”
陈六没敢动。
掌柜瞪他:“还站着做什么?”
裴姓书生把纸往前一推:“还有上月的四十文。”
“你——”
“二十也行。”许问舟忽然道。
裴姓书生看向他。
掌柜也看向他。
许问舟抬起手:“另外二十是我的诊钱。剩下四十给他。”
掌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从柜里数出六十文,重重拍在桌上。
“够了吧?”
许问舟当着他的面数了一遍。
二十文收进自己腰间,四十文推到陈六手边。
“药钱晚些再算。”他说,“我先看看你们店里有什么能用的。今日别碰冷水,回屋躺着。晚上若还烧,让人来叫我。你住哪间?”
陈六攥着那四十文,小声说了后院的屋号。
许问舟记下,又问:“和几个人一屋?”
“三个。”
“窗能开么?”
“能。”
“被褥潮不潮?”
陈六愣了一下:“有、有点。”
“待会儿我去看。”
掌柜忍不住道:“许大夫,你还要看屋?”
许问舟将铜钱收好:“不然呢?只看他一只手腕?”
许慎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才笑了一声:“先给人弄点热水。你不是下来借炭盆的?”
许问舟这才想起原来的事。
掌柜脸一僵。
最后炭盆也给了,热水也烧了。陈六被另一个伙计扶回后院,临走前还把那张算账的纸仔细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雨仍旧没停。
堂中的人渐渐散开,各自回房温书。许问舟把炭盆提到檐下,没有立刻上楼。
窗边那张桌子还在。
裴姓书生坐回原位,正把方才沾了墨的笔洗净。纸上剩着几道计算留下的淡墨痕,旁边是一册翻到一半的书。
许问舟走过去:“你姓裴?”
青年抬头。
“方才不是说过?”
“只说了姓。”
对方停了一下:“裴向清。河洛人。”
许问舟点点头:“许问舟。”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裴向清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许问舟回头,才发现柜台旁贴着客栈新写的住客木牌。大概因为他们父子带着药箱,掌柜怕有人夜里寻医方便,特意在名字旁添了个“医”字。
许问舟转回来:“这不算。”
“为什么?”
“我又不是自己告诉你的。”
裴向清像是没想到还有这层讲究,片刻后道:“那现在算了。”
许问舟笑了一下。
这是他进安京以后第一次真觉得眼前这个地方有点意思。
裴向清把桌上的书合起来,视线落到他腰边:“你的药囊快开了。”
许问舟低头看了一眼。
方才来回走动,那处本就松脱的边线又裂开半寸,露出里面一角白布。
“知道。”
“有针么?”
“我是行医的。”
“那怎么不缝?”
许问舟把药囊往身后一拨:“懒得缝。”
裴向清看着他,没说什么。
楼上许慎已经在叫人。
“问舟,炭呢?”
“来了。”
许问舟应了一声,提起炭盆。走出两步,他又回过头:“裴向清。”
“嗯?”
“你刚才那张账,要是掌柜不认呢?”
裴向清想了想:“再算一遍。”
“再不认?”
“找当时一同做工的人问。”
“还不认?”
裴向清这次沉默得久些。
窗外的雨落在檐下石阶上,水花溅进来,在他的鞋尖前晕出深色。
“总该有能说清楚的地方。”他说。
许问舟看着他。
裴向清说完,低头整理起桌上的纸,仿佛这句话并没有什么值得多想。
许问舟也没多问。
“那你慢慢找。”
他提着炭盆上楼。
走到楼梯转角时,药囊又在腰侧轻轻挂了一下。许问舟伸手按住那道裂口,想着晚间给陈六复诊回来,还是得找根结实些的线。
外头雨声渐密。
贡院方向的街上又响起车轮碾水的声音,一辆接一辆,从南城湿漉漉的春寒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