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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纸上与脉上 三月初,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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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安京连着晴了几日。
城南屋脊上的积水终于干透,贡院外街的人却比二月更多。会试已经开场,原先挤满举子的客栈一下空了大半,沿街的笔墨铺和吃食摊也跟着安静下来。偶尔有家人在贡院附近徘徊,被差役驱得远些,仍不肯走,只隔着长街朝那边看。
许问舟没去凑热闹。
裴向清入场前一晚来找过他,把房门钥匙和几本不便带进去的书托给掌柜,又特意交代那盆放在窗边的麦苗别让人浇死。那是前些日子他从一个河洛同乡手里分来的几粒麦种,随手种进破陶盆里,才冒出一点细绿。
许问舟当时问他:“你自己进贡院,倒惦记一盆草。”
裴向清纠正:“麦。”
“还没长穗。”
“没长穗也是麦。”
他说不过他,最后还是答应替他看着。
第三场开考那日,许问舟已经跟着父亲去了南城一家药铺。
铺子是旧识介绍的,前面临街卖药,后院有两间空房,掌柜平日自己替熟客诊些寻常病症,遇到拿不准的便请外头的大夫过来。许慎父子到京后没有挂牌坐堂,靠的就是这样的旧交和病人口耳相传,今日来复诊的也是一个看了将近两个月的旧病人。
那人姓林,五十上下,在城南替一家布庄管库房。第一次来看时,人已经咳了许久,胸口发闷,夜里睡不好,吃过两处方药都不见大好。许慎看了几次,病势渐缓,上回离开时还叮嘱他照旧服药,十日后来复诊。
今日人来了,脸色却比上一次差。
许问舟一见便皱了眉。
林管事坐在后院窗边,一手压着胸口,咳得肩膀直颤。等气息缓下来,他才道:“前几日本来好些,这两天又不成了。夜里一躺下,胸口就跟压了块石头似的。”
许慎正在前头与药铺掌柜核一味药,让许问舟先问。
许问舟搬了张凳子坐到他对面:“什么时候又重的?”
“前日。”
“白日也闷?”
“白日轻些。”
“痰呢?”
“有,不多。”
“颜色?”
林管事想了想,说了。
许问舟继续问他饮食、睡眠,又问这几日有没有受凉,库房里是不是仍旧阴湿。林管事一一答了,说布庄近来忙,他虽没亲自搬货,还是在库里守了几个晚上。
许问舟伸手诊脉。
脉象与前些日子有些不同,但并未完全脱开原来的路数。林管事旧病迁延,前一阵才见缓,如今连着几夜劳累,又受了夜里的寒气,重新发作并不奇怪。
他心里很快有了判断。
“上回的药还在吃?”
林管事点头:“吃着。”
许问舟又问:“每日两次?”
“是。”
他松开手,把脉枕推回桌角,拿起旁边的笔,在旧案后补写了几行。
“这几日先别再守夜。药暂且照旧,等我爹看过,若要加减再说。”
林管事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大约就是这两日累着了。”
许问舟抬眼:“你自己也觉得是累的?”
“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前十来天不是已经见好么。”
许问舟没有马上回答。
那一点原本还在犹疑的地方,反而被这句话压了下去。
前次用药有效,旧病未尽,加上劳倦受寒,再见原症,看起来确实说得通。
许慎进来时,他已经把记录写完大半。
“问得怎样?”
许问舟把案页转过去:“比上回重,前日开始。夜间胸闷咳嗽,白日稍缓,这几日连着守了几夜库房。我看像是旧症又起。”
许慎没看他写的结论,先在林管事对面坐下。
“这十日药怎么吃的?”
“照着吃。”
“哪一家抓的?”
林管事怔了一下:“药?”
“嗯。”
“还是城西那家。”
许慎看着他:“上回不是在这里抓的?”
“最初是在这里。”林管事解释,“后来铺里忙,我每日过来不方便。正好布庄旁边也有药铺,我就拿着方子过去抓了。”
许问舟握笔的手停住。
许慎仍没看他。
“抓了几次?”
“两次。”
“药都一样?”
林管事道:“方子给他们看了,应当一样。”
“应当?”
许慎抬起眼。
林管事这才有些不确定:“药铺的人说有两味缺货,换了近似的。说药性差不多,不碍事。”
院里安静了一瞬。
许问舟低头看向自己刚写下的那几行字。
他方才问了服药次数。
问了有没有停药。
甚至问了林管事是不是按上回的分量煎服。
唯独没有问药从哪里来的,有没有换过。
许慎道:“换了什么?”
“我也说不上名字。”林管事想了一会儿,“掌柜说原来的两味贵,这阵子货少,就给换了便宜些的。我想着都是照方子配药,便没多问。”
许慎伸手:“药还有么?”
林管事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
“今日出门前想着你们或许要看,就抓了一副带来。”
许慎把纸包拆开,将里面的药材一样样拨开。许问舟也凑过去,只看了几眼,心里那点侥幸便没了。
不是少一味、多一味这么简单。
其中一味确实换了,另一味的炮制也与原来不同。
许慎拈起一点放在掌心闻了闻,又问了几句煎法,才将药重新包好。
“今日这包先别用了。”
林管事脸色微变:“是药有问题?”
“未必就是它害你加重。”许慎道,“但既然换过药,便不能当作前方原样服用。你这些日子的变化,也不能只归到受寒劳累上。”
林管事看向许问舟。
许问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方才那句“药暂且照旧”是他说的。
若父亲再晚些进来,林管事大概会把这包药继续带回去。
他把案纸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些:“是我方才问漏了。”
林管事愣了愣。
许慎这才抬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既没有责怪,也没有替他圆场。
许问舟继续道:“我只问你有没有按时吃,没问药从哪里抓,也没问中间有没有换。方才让你暂且照旧,是我说早了。”
林管事摆摆手:“这也怪不得许小大夫,我自己都没把换药当回事。”
“你没当回事,我该问。”
许问舟低头,把原来写到一半的结论划去。
不是涂黑。
只是从头到尾划了一道,让原字仍旧看得清。
他重新写:患者自述仍按原方服药,初问未核实取药处及药味更替。后查所携药包,见有替换,前判旧症因劳倦复起,依据不足。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许慎伸手:“脉再看一次。”
父子二人重新问过一遍。
这一次问得很慢。
从换药是哪一日开始,换过之后头两日有没有不适,饭量如何,咳嗽是在换药前加重还是之后加重,布庄库房里夜间到底冷到什么程度,都一项一项重新厘清。
最后仍旧没有得到一个轻巧的答案。
林管事的病反复,劳累确实可能是原因之一;换药也确实打乱了原来的判断。两件事叠在一起,谁占得更多,眼下不能只靠这一回诊脉定下来。
许慎另做了处置,让他先停用换过的药,重新按核实后的药材抓取,又约三日后再来。
林管事临走时,许问舟亲自送他到前堂。
人走远后,他回来,发现父亲正坐在桌边看那页医案。
许慎看得很慢。
许问舟站了一会儿:“要改?”
“你觉得呢?”
“前面问诊的部分不用。后面的判断已经划掉了。”
“为何划?”
“错了。”
许慎抬起头:“错在哪儿?”
许问舟知道父亲不是问一句话。
他拉了把凳子坐下:“我见他症候与之前相近,又知道这几日守夜,先入为主认定是劳倦受寒。后来问药,只问有没有继续服,没有问药是从哪里来的。”
“还有呢?”
许问舟想了想。
“他说自己也觉得是累的,我听完以后,反而更确定了。”
许慎点头:“这才是最该记的。”
“为什么?”
“病人说自己怎么想,可以听。不能替你省掉该问的东西。”
许问舟没有说话。
许慎把案纸推回来。
“抄一遍。”
“这一页已经有了。”
“不是抄病。”
许问舟抬眼。
许慎从自己随身带的旧布包里翻出一本薄册。
册子比许问舟平日见的那些医案都旧,封皮磨得看不出原色,纸页边角起毛,翻开时还有淡淡的药气。
许慎一直不大肯让他碰这本。
小时候许问舟见过几次,只知道是父亲年轻时记的病例。
许慎往后翻了十来页,停在一处,递给他。
那一页字不多。
病人是个三十来岁的船工,许多年前的事。起初发热、腹痛,许慎按自己判断开药,服后病势不减,第二日才请另一位老医来看,发现先前问诊漏了一项。后面重新改治,人虽救回来了,却多受了两日苦。
许问舟把那页从头看到尾。
最后一行写得很直白。
“初诊自恃旧验,问之不尽,以致误治。”
没有替自己解释。
也没写当时天黑、病人说话含糊,或那种症候原本就容易混淆。
许问舟看了许久:“你以前没给我看过。”
“现在给你看也不迟。”
“后来这人怎样?”
“活着。”
“没留病根?”
“留了些。”
许慎把册子拿回来,合上:“所以我记到现在。”
许问舟低头看自己的案页。
“爹。”
“嗯。”
“你当时就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第二日知道的。”
“那时候也写得这么明白?”
许慎看他:“没有。”
许问舟抬起头。
“最早那一版,我写的是病情转急,前药未效。”
许问舟怔住。
许慎道:“三个月后我重新抄的。”
“为什么改?”
“因为看了几次,总觉得那一句不对。”
他说得很平淡。
“药没效是真的,可为什么会用那服药,是我自己问少了。若只写‘前药未效’,再过十年,我只会记得那药不好,不会记得是我不好。”
院外有人经过,药铺伙计正在前堂扫地,扫帚划过砖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许慎站起身,把旧册塞回布包。
“把今日这页重新抄。原页也留着。”
“留两份?”
“嗯。”
“别人看见呢?”
许慎系紧布包:“看见就看见。”
许问舟看着他。
“行医不是写榜文。”许慎道,“不必只挑好看的留。”
说完便去了前堂。
许问舟在原地坐了很久。
午后的光从窗框斜斜照进来,正落在案纸一角。墨已经干了,那道划去的旧判断仍旧清楚。
他重新铺了一张纸。
第一行写日期。
第二行写病人姓名和复诊次数。
写到自己漏问取药处时,他停过一次,最终仍照原样落笔,没有把“未核实”换成更轻的字眼。
整页抄完,外头已经过了午时。
许问舟把两张纸一并夹回册中。
那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失误单独留下来。
不是为了以后给别人看。
只是免得自己下一次又忘了。
会试散场是在两日后。
贡院外从清早起便挤满了人。
许问舟本来是来给街尾一家铺子的老人复诊,回客栈时正赶上第一批考生出来。街道堵得走不动,他索性站到一处卖炊饼的棚子下等人群散些。
许多人出来时脸色都不好看。
有人披头散发,有人一出门便被家人围住,还有人抱着考篮一声不吭往前走。三场下来,任谁都难维持入场时的齐整。
许问舟在人群里看了一阵,没看见裴向清。
他也没特意找。
等前头稍微松动,便拎着药箱往回走。
走出不到半条街,身后有人叫他。
“济川。”
许问舟回头。
裴向清站在人群边上,肩上背着考篮,头发还算整齐,脸上却明显瘦了一圈。衣袖下露出的手指发红,指节边缘裂了几道口子。
许问舟第一眼先看他的脸,第二眼便落到手上。
“你这手怎么了?”
裴向清低头:“冷的。”
“伸出来。”
“刚出来你就看病?”
“少废话。”
裴向清只得把右手递给他。
许问舟把药箱放到脚边,低头看那几道裂口。最深的一处在食指侧边,已经破了,周围发红,却还没有明显肿起来。
“进场前不是还好好的?”
“头一晚冷。”
“没带手炉?”
“带不进去。”
“药膏呢?”
“带了。”
“用了?”
裴向清没答。
许问舟抬眼。
“忘了。”
“你怎么没把吃饭也忘了?”
裴向清道:“有一顿确实差点。”
许问舟盯了他一会儿。
裴向清大概也知道这回答只会让事情更坏,干脆闭嘴。
许问舟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一遍:“先回去洗干净。我那里还有油膏,裂口别再泡冷水。”
两人沿街往客栈走。
裴向清一路走得不快。过了一会儿,许问舟问:“考得怎样?”
“写完了。”
“没了?”
“你想听什么?”
“别人从贡院出来,不都得先说自己文章做得如何?”
裴向清想了想:“第二场有一题答得不好。”
许问舟转头看他。
“哪里不好?”
“写得太满。”
“什么意思?”
“我想说的东西太多,什么都想放进去,写到后面反而散了。”
“你不是挺会算么?怎么不算算一张纸能装多少字?”
裴向清笑了一下:“写的时候觉得都舍不得删。”
“现在舍得了?”
“出来以后舍得了。”
许问舟没有说“没关系”。
也没有说他文章好,一定能中。
他只是问:“若重写呢?”
“删掉一半。”
“哪一半?”
裴向清沉默片刻:“大概先删我最得意的那几段。”
许问舟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现在想想,那几段只是写得好看,与题目未必最有用。”
他们走过街角,前面人少了些。
许问舟道:“那确实写坏了。”
裴向清看他一眼:“你这人安慰人的法子很少见。”
“谁说我要安慰你?”
“那倒也是。”
又走了一段,裴向清问:“你这两日呢?”
“看病。”
“看得如何?”
许问舟脚步没停。
若换在以前,他大概会说“还行”。
但那页重新抄过的医案就在药箱里。
他想了一会儿:“问漏了一件事。”
“什么?”
“一个旧病人复诊。我以为他按原来的药吃,只问了有没有按时服,没问抓药的地方换过没有。”
裴向清侧过脸。
“后来呢?”
“换过两味。我爹问出来的。”
“有大碍?”
“现在还不能说是不是因为换药才加重。”许问舟道,“就是因为不能说,我前面那一套判断才算下得太快。”
裴向清安静了一会儿:“记下来了?”
许问舟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不像会当没发生过。”
许问舟想起父亲那本旧册:“原本差点当没发生过。”
“为什么?”
“因为我第一反应是把旧判断划了,重写正确的。”
“这不是很正常?”
“我爹让我把为什么错也留下。”
裴向清点了点头。
“那就留。”
许问舟等了一会儿。
“没了?”
“什么没了?”
“你不说点别的?”
“比如?”
“比如谁都会问漏,或者你以后不会再错。”
裴向清皱了皱眉:“我怎么知道你以后还会不会错?”
许问舟看着他。
片刻后,两人一起笑了。
回到客栈,许问舟先把裴向清按到自己房里。
温水端来,手洗净,他从药囊里取出一只小瓷盒。裴向清坐在桌边,看他用细布把指侧的水擦干。
“疼么?”
“不碰就还好。”
许问舟故意在裂口旁按了一下。
裴向清手指一缩。
“这叫还好?”
“你按它自然疼。”
“所以别碰冷水。”
许问舟替他薄薄敷了一层油膏,又取布条包住最深的一处:“今晚再换一次。”
“嗯。”
“别写字了。”
裴向清立刻道:“不成。”
“刚出贡院还写什么?”
“要把记得的题目抄下来。”
“明天抄。”
“明日有些句子便记不清了。”
许问舟抬头:“手重要还是句子重要?”
“都重要。”
“那你用左手。”
裴向清低头看着自己那一手并不比右手好多少的字,没接话。
许问舟收拾东西时,药囊的裂口又挂住了桌角。
裴向清伸手替他取下来。
“还没缝?”
“没顾上。”
“都一个月了。”
“才半个月。”
“差不多。”
许问舟把药囊拿回来:“等会儿缝。”
裴向清没松手。
“针线呢?”
“你要做什么?”
“给我。”
“你手都裂成这样了。”
“左手没裂。”
许问舟低头看了看。
确实。
右手裂得厉害,左手只发红。
他从药箱底层翻出针线,放到桌上:“缝坏了你赔。”
裴向清把药囊翻过来,看那处脱线。
“用了多久?”
“四五年。”
“难怪。”
“别嫌旧。”
“我没嫌。”
裴向清穿针时试了两次。
右手食指不方便使力,他索性用中指压住线头。许问舟在旁边看得烦:“算了,我自己来。”
“坐着。”
“这是我的东西。”
“所以缝坏了你可以找我赔。”
许问舟被原话堵回来,只得靠在桌边看。
裴向清显然不是第一次做针线。
针脚谈不上漂亮,却很整齐。他没有只缝裂开的那一小段,而是顺着旧线往前拆了些,把已经松动的地方一并重新收紧。
许问舟问:“你怎么会这个?”
“出门久了,总要会一点。”
“你娘教的?”
“最早是她。”
“后来呢?”
“后来衣服坏了,总不能每次都等回家。”
许问舟没再问。
窗外天色渐暗,客栈重新热闹起来。今日出场的举子陆续回来,楼下时不时有人高声议论题目,有人争得面红耳赤,还有人索性叫了酒。
裴向清把最后一个结打好,用小剪断了线。
“看看。”
许问舟接过药囊。
原来裂开的地方已经合上了,针脚比旧线稍深,凑近才看得出是后来补的。
“还行。”
裴向清道:“只是还行?”
“你若想听夸奖,可以下楼。现在满客栈都是会写文章的人,应该比我会说。”
“算了。”
许问舟把药囊重新系回腰间。
裴向清则把那盒油膏收好。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楼下有人正在大声背自己场中写过的句子,背到一半,被另一个人指出破题偏了,两边立刻争起来。声音一路传上楼,连掌柜劝酒都压不住。
许问舟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点。
裴向清那盆麦苗还在对面窗台上。
这几日没人照看得十分仔细,土有些干,细细几根苗却都还活着。
“你的麦没死。”许问舟道。
裴向清也走过来看。
“长高了。”
“就这么一点。”
“长了就是长了。”
许问舟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根叶尖。
“持衡。”
“嗯?”
“你若真没中,什么时候回河洛?”
裴向清看着那盆麦,没有立刻回答。
“等放榜。”他说,“榜上没有,再算路费。”
许问舟点头。
“那要是中了?”
裴向清笑了笑:“榜都还没放。”
“问一句而已。”
“中了再说。”
许问舟也没追问。
外头暮色一点点落下来,贡院外街的灯依次亮起。裴向清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门外走。
“去哪?”
“回房。”
“不是不写字么?”
“我只抄题目。”
许问舟看着他包起来的右手。
“左手抄。”
裴向清脚步一顿。
“济川。”
“干什么?”
“我觉得你以后还是会看错病。”
许问舟靠在窗边:“我也觉得你以后还会写坏文章。”
裴向清点了点头。
“那便扯平。”
他说完出了门。
许问舟低头摸了一下腰间的药囊。
新补的线比旧布硬一些,指腹一碰就能摸出来。
桌上那本医案还没有收。
他坐回去,翻到白日重新誊写的那一页,在最末又添了一句。
“此后复诊,既问服药之时,亦须核其药物所自及中途更易,不可以‘照旧’二字代问。”
写完以后,他等墨干了,才把册子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