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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寸步皆不易,心暖惜君安 早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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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江城褪去了寒冬的湿冷,暖风穿窗而过,康复大厅的光线明亮又温柔。持续一个多月的强化复健,日复一日的忍痛坚持、反复尝试、跌倒重来,一点点磨平了肌肉萎缩的无力,也让王卫东的双腿慢慢找回了微弱的力量。
从最初起身几秒便脱力瘫坐,到稳稳站立半分钟、一分钟、两分钟,每一秒的坚持,都是咬着牙熬过的剧痛。骨骼愈合的酸胀、肌肉拉扯的刺痛从未停歇,可他再也没有说过放弃,始终沉默坚韧地配合着所有训练。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二娃下课便匆匆赶来医院,韩磊也特意腾出时间陪同,王家二老早早守在康复区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手握助行器的王卫东身上。
康复师仔细检查完他的腿部固定支架,调整好助行器高度,低声叮嘱:“身体重心前移,缓慢抬脚,小幅迈步,不要急,稳住身形。”
王卫东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所有心绪,双臂稳稳撑住器械,双腿微微发力,稳稳站直身体。
站立的瞬间,熟悉的痛感席卷全身,双腿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额角瞬间凝出细密的冷汗。他咬紧牙关,屏住呼吸,稳住摇晃的身形,摒弃心底所有的怯懦与不安。
一秒、两秒、三秒……
身形越来越稳,双腿的支撑力远比从前充足。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王卫东盯着前方地面,极其缓慢、极其慎重地,抬起了右脚。
微微悬空,轻轻前移,稳稳落地。
这是车祸之后,他时隔数月,迈出的第一步。
动作笨拙、僵硬、迟缓,甚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却重若千钧。
一步落地,大厅寂静无声。
他没有停顿,借着助行器的支撑,再次抬步,缓缓踏出第二步、第三步。短短两三步路,耗尽了他全身所有力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手臂肌肉紧绷到发酸。
“稳住!太好了!”康复师由衷出声赞许。
寂静过后,一旁的王母瞬间红了眼眶,捂着嘴,压抑许久的哽咽终于忍不住溢出,泪水簌簌往下掉。
“能走了……我的卫东能迈步了……”
王父站在一旁,常年佝偻的脊背微微挺直,浑浊的眼底蓄满泪光,看着一步一步艰难挪动的儿子,数十年的辛劳、数月的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欣慰。
韩磊长长松了一口气,眼底满是动容。
二娃站在最前方,看着那个一步步艰难前行的身影,鼻尖骤然发酸,眼眶瞬间通红。
从ICU生死未卜、自暴自弃,到含泪振作、咬牙复健,再到如今重新站立、迈步前行。
这短短几步路,他陪着他熬了整整半年。
熬遍了长夜守候,熬遍了生死别离,熬遍了日复一日的疼痛与坚持。
泪水模糊了视线,二娃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浅浅的笑意,声音带着哽咽的轻颤:“王叔,你做到了。”
短短五步,王卫东再也支撑不住,双腿发软,在康复师的搀扶下缓缓坐回轮椅。他大口喘息,脸色苍白,浑身脱力,可眼底不再是从前的死寂与灰暗,终于燃起了真切的光亮。
他低头看着自己尚且僵硬、布满疤痕的双腿,指尖微微颤抖。
他还能走,他还能继续往前走。
不负杨燕,不负父母,不负拼尽全力守候他的所有人。
这一刻,整个康复大厅,满是劫后余生的温柔与希望。
喜悦过后,日子依旧归于忙碌的常态。
春日渐深,武大期中统考悄然临近。
积压数月的课业缺口、新学期繁重的专业课、层出不穷的知识点与背诵任务,一下子全部压在了二娃身上。
他依旧保持着雷打不动的节奏:清晨早起早读、白天满课刷题、中午赶车奔赴医院陪护、傍晚返程复盘功课、深夜熬夜复习备考。
日复一日两头奔波,连轴转的生活,彻底透支了他所有精力。
他常常在公交上刷题,在病房外的长椅上背知识点,深夜回到宿舍,疲惫到眼皮打架,依旧撑着整理课堂笔记。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身形愈发清瘦,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疲惫憔悴。
林知夏看在眼里,满心心疼。课间总会主动把整理好的重难点、错题笔记递给他,遇到他缺课的内容,会一字一句细致讲解,主动帮他分担课业压力,让他不必为落下的课程焦虑。
韩磊更是包揽了大半的陪护琐事。只要二娃需要刷题备考,他便全天守在医院,帮忙陪护、跑腿、对接康复事宜,尽量给二娃腾出完整的复习时间,让他安心备战期中考试。
所有人都在默默帮他减负,可二娃依旧两难煎熬。
一边是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恩师,是日复一日从未放下的牵挂;一边是寒窗苦读的学业,是他走出大山唯一的前路。
这份左右为难的疲惫,被心思细腻、彻底好转的王卫东尽数看在眼里。
短短半个月,他清晰地看着二娃日渐消瘦、满眼疲惫,看着他每日风雨无阻来回奔波,看着他一边咬牙复习,一边强撑笑容安慰自己、陪伴自己。
少年本该安安稳稳坐在校园读书、享受青春,却因为自己的一场劫难,被困在医院与校园之间,受尽奔波劳苦。
除此之外,长期的重症康复病房开销极高,日复一日的治疗、护理、床位费,是一笔无比庞大的开支。
杨正宏默默兜底了所有医药费,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可王卫东心里始终清楚,这份恩情太过沉重。
杨家痛失爱女,还要为自己的余生伤病买单,他早已满心愧疚,再也不忍心继续这样耗费下去。
夜里卧床静养,王卫东辗转难眠,心底慢慢做下了决定。
这天傍晚,夕阳透过病房玻璃窗洒落一地余晖,二娃正低头趴在床头柜上,趁着空档刷题复习,眉头微蹙,满脸疲惫。
王卫东看着他单薄的侧影,轻声开口,语气坚定又温和:“二娃。”
二娃闻声抬头,收起习题册,眼里带着温和:“王叔,怎么了?是不是腿又疼了?”
王卫东轻轻摇头,目光认真地看着他:“我想出院。”
二娃微微一怔,瞬间愣住:“出院?可是您的康复还没结束,医生说还需要持续住院观察……”
“我现在已经可以自主站立、缓慢迈步,伤势彻底脱离危险,后续只是常规康复休养,不需要一直占用病房。”王卫东语气平静,字字恳切,“继续住在医院,开销太大,太浪费了。杨叔已经为我付出太多,我不能再一直拖累他、拖累所有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二娃疲惫的脸上,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期中快考试了,你的课业压力这么大,每天两头跑,熬得太累了。”
“我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后续的康复动作我都记熟了,有爸妈在家照料,居家休养完全没问题。回家静养,不用天天住院,你也不用每天奔波来回跑,能安安心心留在学校复习备考,好好读书。”
这番话,字字真心,句句戳心。
他熬过了生死,熬过了沉沦,熬过了最痛的复健,如今唯一的念想,便是不再拖累任何人。
不拖累年迈父母终日奔波,不拖累杨家过度付出,更不拖累倾尽所有、陪他走过至暗时刻的二娃。
二娃看着他认真坚定的眼神,心口骤然一酸,又暖又涩。
他所有的奔波、所有的坚守、所有的隐忍与付出,王卫东全部都懂。
“可是居家康复,没有人随时监护,我不放心。”二娃低声执拗道。
“我会按时复健、按时吃药、定期回院复查。”王卫东轻轻笑了笑,眉眼温柔如初,带着释然的笃定,“傻孩子,我已经活过来了,也站起来了。往后,换我好好照顾自己,不再让你为我奔波操劳。”
余晖落在两人身上,温柔绵长。
苦难相伴数月,早已超越师生、胜过亲情。
他护他年少成长,他陪他绝境重生。
如今,他终于不愿再成为他的负担。
前路漫漫,康复依旧漫长,遗憾永远留存心底。
但从此,风雨各自努力,彼此双向牵挂,岁岁安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