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庭玉骨》锦鲤饲养员

4、第四章 心守本分，不惹尘埃 厅堂之

　　厅堂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沈清筵身姿恭顺，浅浅垂首立于原地，一身素青衣袂垂落，线条干净朴素，不见半分世家女子刻意讨好的矫揉姿态。
　　她行礼的弧度分寸恰到好处，不卑不亢，温顺却不卑微，安静得像窗边一抹无声浮动的浅影。
　　谢骁的目光淡淡落在她头顶，漆黑眸子冷沉无波，没有寻常男子看待未婚妻的半分审视与温和，只剩一片疏离的淡漠。
　　他见惯了京华闺阁女子的百般姿态。或是盛装艳抹、刻意逢迎，或是故作柔弱、博取垂怜，或是暗藏心机、觊觎权势，形形色色的功利与算计，他早已看得厌烦透顶。
　　眼前的沈清筵，太过干净，也太过安分。
　　从头到尾，无抬头窥探，无羞涩局促，无半分想要攀附讨好的小动作。仿佛这场举国热议、人人羡妒又人人畏惧的婚约，于她而言，只是一桩必须恪守的本分差事，无关情爱，无关荣辱。
　　永宁侯沈毅看着僵持的氛围，心底暗自忐忑，连忙出声缓和气氛：“小女性子素来沉静安分，不善言辞，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将军海涵。”
　　谢骁收回目光，未曾接话，只是薄唇微抿，周身冷冽的气场未有半分松动。
　　他本就无心应付这些世家虚礼，今日登门，一来是遵礼数走个过场，二来是亲口定下规矩，杜绝日后侯府借着婚约滋生事端、攀附拿捏。
　　片刻沉默后，他才缓缓开口，声线冷冽平直，不带丝毫情绪起伏：“规矩我方才已经说清。”
　　“入我将军府，只需守礼、安分、不多言、不生事。”
　　“我谢氏将门，无后院倾轧的龌龊事，也容不得故作柔弱、暗中挑事的风气。她安稳度日，我保她一世体面，若逾矩半步，无人能护。”
　　这话直白锋利，不留半分情面，当着永宁侯的面，彻底堵死了侯府日后想借女主拿捏将军府的所有心思。
　　柳氏立在一侧，脸上的笑容几近挂不住，心底隐隐生出怒意。
　　谢骁这话，哪里是叮嘱沈清筵，分明是敲打整个永宁侯府！
　　可对方是权倾朝野、性情暴戾的镇国大将军，她纵有万般不悦，也不敢流露半分，只能硬生生压下情绪，勉强附和：“将军放心，清筵素来懂事，必定谨遵将军教诲。”
　　一旁的沈清柔死死攥着绢帕，指尖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眼睁睁看着素来被自己随意欺压的庶妹，站在赫赫有名的战神面前，得了正式的婚约名分，哪怕对方态度冰冷无情，也足以让她妒火中烧。
　　凭什么沈清筵生来卑微，却能得此良缘？哪怕是冰冷无趣的婚事，也好过她日后匹配的寻常世家子弟！
　　满心嫉妒翻涌，她面上却只能维持端庄温顺的模样，不敢在谢骁面前失了仪态。
　　全程静默伫立的沈清筵，将所有人的心思与神色尽收眼底。
　　她听得懂谢骁话中的敲打与底线，也看得透嫡母的隐忍、嫡姐的妒意、父亲的刻意周旋。
　　纷乱人心，名利纠葛，从来都是侯府最寻常的光景。
　　她依旧垂着眼，轻声应道：“民女谨记将军叮嘱，往后恪守本分，安守规矩，绝不妄生事端，累及将军与侯府。”
　　声音轻柔平稳，字字清晰笃定，没有半分勉强与委屈。
　　谢骁微微侧目，再次看向她。
　　少女眉眼清淡温顺，眼底干干净净，无狡辩、无不甘、无奢求，坦荡得过分。
　　寻常女子听闻这般冰冷疏离的婚后约定，多半会心生惶恐委屈，或是暗自不甘，可她全然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这本就是她理应接受的宿命。
　　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转瞬又被浓重的寒意覆盖。
　　无趣，却也省心。
　　对他而言，这场赐婚本就是朝堂制衡的筹码，他不需要一位心思繁复、野心勃勃的夫人，只求一个安分守己、干净纯粹、绝不添乱的摆设。
　　沈清筵这般性子，恰好最合他意。
　　“如此最好。”谢骁淡淡落下一句，随即不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去。
　　他身姿挺拔凛冽，步履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凛冽锋芒席卷整座厅堂。
　　自始至终，他未再多看沈清筵一眼，无半句温情客套，来去坦荡利落。
　　下人连忙躬身引路，恭送大将军离府。
　　直到那道冷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侯府大门，满室紧绷的氛围才骤然松弛下来，压在众人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柳氏长长舒了口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刻意维持的端庄温和尽数褪去，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清筵，语气冰冷带着苛责：“你也听见将军的规矩了，往后嫁入将军府，半点错处都不能有。”
　　“你出身低微，侥幸得此天赐婚约，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切莫仗着圣旨赐婚，便心生骄纵，肆意妄为。将军性情冷硬，最厌矫情滋事，你若敢惹他不快，谁也救不了你。”
　　这番话字字打压，句句提醒她身份卑微、高攀难得，半分温情也无。
　　沈清筵温顺垂眸：“儿媳谨记夫人教诲，不敢骄纵，不敢生事。”
　　她早已习惯嫡母的苛待敲打，数年如一日，早已波澜不惊。
　　沈清柔见状，立刻上前轻声附和，语气带着隐晦的讥讽：“二妹妹真是好运气，纵然将军性情冷淡，可终究是天下顶尖的良缘。只是妹妹素来怯懦木讷，往后在将军府，可要好好学着规矩礼数，别闹出笑话，丢了咱们侯府的颜面。”
　　看似规劝，实则句句轻视，笃定她配不上这份婚事，日后必定难以立足。
　　沈清筵未曾抬眼，只是淡淡应声：“多谢姐姐提点，我自有分寸。”
　　不争不辩，不嗔不怒，三两句话便将对方的讥讽轻飘飘挡回，让人无从继续挑错。
　　沈毅看着她过分安分的模样，心底说不清是宽慰还是复杂，挥了挥手，疲惫道：“罢了，你回院子静养吧。距大婚不足一月，往后安心待嫁，安分守己即可。”
　　“是，父亲。”
　　沈清筵依礼躬身告退，转身踏出前厅，步履平稳从容。
　　走出喧闹规整的主院，周遭的恭维、敲打、讥讽尽数被隔绝身后。
　　暮春的风轻轻拂来，带着落英淡淡的清香，吹散了厅堂内压抑紧绷的气息。
　　晚翠快步跟上她的脚步，小声替她不平：“小姐，方才夫人和大小姐分明就是故意为难您！明明是陛下赐婚的正经姻缘，偏要说得您像是高攀乞来的一般，还有大小姐，句句都在嘲讽您……将军那般清冷的人，哪里会真的计较您半分！”
　　一路隐忍，连贴身丫鬟都憋了一肚子委屈。
　　沈清筵缓步走在花木小道上，看着满地零落海棠花瓣，眼底清宁无波，轻声道：“不必争。”
　　“我本就是庶女，无依无靠，世人轻视本就是常态。口舌之争，赢了体面，惹了是非，得不偿失。”
　　她十七年的人生，早已悟透最朴素的生存道理。
　　弱势之人，逞强是祸，隐忍是福。
　　今日谢骁当众立规矩，看似冰冷无情，实则变相护了她。
　　他划清界限，言明互不干涉，堵住了侯府日后想要利用她攀附将军权势的心思，也杜绝了府中之人日后借着婚事拿捏、逼迫她的可能。
　　于旁人是薄凉，于她，却是最大的周全。
　　不用讨好依附，不用委屈逢迎，只需守好自己的方寸天地，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结局。
　　晚翠似懂非懂地点头，看着自家小姐清瘦安静的侧影，满心心疼：“可小姐往后嫁去将军府，孤零零一个人，将军又那般冷硬不好相处，奴婢真怕您受委屈。”
　　沈清筵停下脚步，抬眼望向澄澈的天际，眸光清淡却坚定：
　　“不惹事，不攀附，不奢求。”
　　“我守好我的本分，安守我的本心，便无委屈可言。”
　　她不求将军垂爱，不求权势荣华，只求余生安稳，脱离侯府这无休止的磋磨算计。
　　将军府清冷肃寂，无人虚情假意，无人暗中苛待，于她而言，已然是比侯府更好的归宿。
　　回到冷清安静的漱玉院，院内依旧一如往日，无人打理的草木肆意生长，清静无人扰。
　　沈清筵坐在窗边，看着桌上摊开的书卷，却没有立刻翻看。
　　脑海中悄然闪过方才谢骁的模样。
　　眉眼凌厉，锋芒绝世，性情冷戾，拒人千里。
　　那样杀伐半生、傲骨滔天的人，注定无心儿女情长，也绝不会为任何人收敛锋芒。
　　她轻轻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心底默默定下往后余生的准则。
　　婚后敬他、顺他、不扰他、不缠他。
　　安分守拙，静心自持。
　　做一个最合格、最安分的将军夫人，守得一世安稳，足矣。
　　窗外风起，落英簌簌纷飞，寂静院落无声无息，收纳了少女所有的通透与隐忍。
　　一场冰冷开局的婚约，无人知晓，往后岁岁朝夕，这颗藏于庭前、温润坚韧的微尘，会慢慢落进那尊铁血战神冰封万丈的心底，成为他余生唯一的温柔与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