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雨》芍药非也

25、茉莉花开 程书

　　程书宁走到超市门口，忽然停住了。

　　她松开姜遇的手，转过身来，挡在她面前。雪落在她的发顶和肩膀上，薄薄一层白。她仰起脸，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整个人被风吹得有些发红，可那个笑容干干净净的，像被雪洗过一样。

　　“我又不想吃排骨了。”她说。

　　姜遇看着她，挑了一下眉：“那你想吃什么？”

　　“我们约会好不好？”

　　程书宁伸手拉住她的手，十指扣进去，来回摆了两下。那种轻轻的、带着一点撒娇意味的晃动，让姜遇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扫了一下。

　　“遇遇姐姐——”程书宁又喊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姜遇被她这一声叫得耳根发软，别开眼，假装看着旁边的雪堆。她沉默了两秒，没绷住，轻轻叹了口气。

　　“好好好，依你。”

　　程书宁立刻笑开了，拉着她的手就往反方向走。姜遇被她拽着走了两步，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踩着雪往前走。雪还在下，比早上小了一些，一片一片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她们沿着小区外面那条路一直往前走，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和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路面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程书宁忽然蹲了下去。

　　她就那么蹲在路中间，背对着姜遇，不动了。

　　姜遇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看着程书宁蹲在那里的背影，心里猛地一紧，快走两步绕到她面前。

　　“程书宁？你怎么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慌，弯腰去看她的脸，“哪里不舒服？”

　　程书宁低着头，肩膀在抖。

　　姜遇的心更慌了，伸手去扶她的肩膀：“程书宁——”

　　程书宁猛地抬起头，手里抓着一团雪，朝她脸上扬了过来。

　　雪团在姜遇脸上炸开，细碎的雪粒子扑了她满脸，顺着脸颊往下滑，有些钻进了衣领里，冰得她整个人一激灵。

　　“程书宁！”

　　程书宁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她边笑边说：“你刚才那个表情……哈哈哈哈……”

　　姜遇站在原地，脸上的雪还没擦干净，头发上挂着几粒雪渣，衣领里湿了一片。她看着程书宁蹲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的样子，本来想板起脸来，可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你完了。”她说。

　　她弯腰，也从地上抓了一团雪，在掌心里揉了揉，团成一个小圆球。程书宁见她动手了，笑声戛然而止，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转身就跑。她跑得很快，头发被风掀起来，在身后飘着，羽绒服的下摆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她一边跑一边回头，脸上的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笑出来的，干干净净的，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海棠花。

　　姜遇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手里的雪球举起来，轻轻一扔。

　　雪球飞出去，在半空中散了架，没砸到程书宁，反倒有几块碎雪落下来，砸在姜遇自己头顶上，凉丝丝地化开，顺着发丝往下淌。

　　姜遇低头笑了一声，把头顶的雪渣拍了拍，慢悠悠地跟上去。

　　程书宁跑出十几米，回头看见姜遇没追上来，反倒站在原地拍自己头上的雪，忍不住又笑了。她放慢了脚步，慢慢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姜遇，再走两步，再回头看一眼。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凉丝丝的，她眨了一下眼，睫毛上的雪化成了水珠。她忽然觉得心跳得有些厉害。

　　明明是冬天，可脸颊热得发烫。

　　姜遇跟上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原地等着了。姜遇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宝贝儿，你脸红了。”

　　程书宁别开眼，盯着路边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看。

　　“谁让你长这么好看。”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连笑一下都像在勾引人。”

　　姜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她偏着头看程书宁，眼里带着一种很软的光。

　　“好好好，我的错。”她说，“那我回到家把自己扮丑一点。”

　　“你扮丑也没用。”程书宁嘟囔。

　　“为什么？”

　　“因为……”程书宁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姜遇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没再往下追问。她伸手，替程书宁把落在肩头的雪拍了拍，又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不光是我好看，”她说，声音很轻，“你也超美的啊。”

　　程书宁猛地转过头来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姜遇已经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捧住了她的脸。

　　姜遇低下头，把自己的唇贴了上来。

　　程书宁僵住了。她能感觉到姜遇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温热而干燥。她的嘴唇也是温热的，带着雪天里特有的清冽气息，可贴上来的时候，却是暖的。

　　程书宁想躲。她偏了一下头，可姜遇的手捧着她的脸，没给她躲的余地。她抬手抵在姜遇胸口推了一下，没推开。她攥着姜遇外套的衣襟，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姜遇……这里还有人呢！”她的声音从唇缝里漏出来，含混不清，带着一点慌，“我们回家再做好不好……”

　　姜遇没回答。她闭上眼，把这个吻加深了一点，舌尖轻轻抵开她的唇缝。

　　程书宁的耳朵烧得几乎要冒烟。她捶了两下姜遇的胸口，力道很轻，落在羽绒服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旁边有个遛狗的大爷经过，看了她们一眼，又移开了目光，慢悠悠地牵着他的狗走远了。远处有几个小孩在堆雪人，笑声一阵阵传过来。可姜遇像是完全听不见那些声音，只是捧着程书宁的脸，安安静静地吻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长，也可能只有几分钟。姜遇慢慢松开她，退后半步，睁眼看她。

　　程书宁的嘴唇被吻得有些发红，脸颊上印着两个浅浅的指印，是姜遇的手掌留下的温度。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眼底浮着一层水光，又羞又恼。

　　“姜遇！”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颤，“被人看到了怎么办！你还当演员吗！”

　　“没事。”姜遇语气很平，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官宣都官宣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姜遇！”程书宁跺了一下脚，“我生气了！”

　　她的语气里其实没有多少怒气，更多的是撒娇。那句“我生气了”被她说得像是在讨糖吃。姜遇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先是抿着嘴忍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了好了，不要生气了嘛。”她边笑边说，伸手揽住程书宁的肩膀，“我的错。”

　　“姜遇！不许笑！”

　　“好好好，我不笑。”

　　姜遇把笑收回去，弯腰，一只手揽住程书宁的背，另一只手兜住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程书宁猝不及防地被腾空抱起，惊叫了一声，两只手本能地圈住了姜遇的脖子。她低头看着姜遇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得又快又乱。

　　“你干嘛！”

　　“回家喽！”姜遇抱着她，脚步稳稳地踩在雪地上，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程书宁圈着她的脖子，没再挣扎。她把下巴搁在姜遇的肩膀上，看着身后那条被踩出两行脚印的雪路，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和飘落的雪。风从她耳边吹过去，吹得她耳朵发凉，可贴着她的那半边脸，是暖的。

　　回到家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上都落满了雪。姜遇把程书宁放在玄关的地上，替她把外套上的雪拍干净，又把她的鞋子摆好。程书宁换了拖鞋，径直走进卧室，往床上一坐。

　　姜遇跟进去，把外套挂好，走到床边看着她。

　　程书宁坐在床上，两只手撑在身侧，晃着腿。她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脚尖，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姜遇。

　　“结婚的话怎么办？”

　　姜遇愣了一下。

　　她站在床边，看着程书宁那张干干净净的脸，看着她眼底那一点认真又带着一点忐忑的光。她张了张嘴，迟疑了几秒。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可从程书宁嘴里问出来的时候，她又觉得好像早就该问了。

　　“我们可以办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婚礼。”她说。

　　程书宁看着她。

　　“不过，”姜遇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我们谈一辈子恋爱也不是不可以。”

　　程书宁抬起手，拽住了她的衣角，把她往下拉了拉。姜遇顺着她的力道弯下腰去，额头碰着额头。

　　“那就谈一辈子。”程书宁说，声音很轻，气息拂在姜遇的嘴唇上。

　　姜遇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一点很亮的光。她伸手把程书宁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划过她的眉骨、鼻梁，最后落在她的唇角边。

　　“好。”她说。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有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两个人的肩上，薄薄的，暖暖的。

　　程书宁仰起脸，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贴了一下。这次她没有躲，也没有捶她胸口，只是贴着，停了几秒，然后退开。

　　“姜遇。”

　　“嗯。”

　　“我饿了。”

　　姜遇笑了一声，直起身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想吃什么？”

　　“排骨。”

　　“刚才不是说不吃排骨了？”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家里现在没有，等买了食材我再给你做好不好”

　　“好吧”

　　“姜遇。”

　　“嗯。”

　　“今天几号？”

　　姜遇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手机。

　　“十二月二十三。”

　　“那快过年了。”

　　“嗯。”

　　“今年过年，你跟我回家吧。”

　　“好”

　　程书宁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稳稳地落下来了。窗外雪化了，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声音很轻，很慢。

　　程书宁低下头，笑了一下。

　　她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电视打开。屏幕亮起来，是一个购物频道，正在卖锅。她看了一眼，拿起手机，打开购物软件，开始认真地挑锅。

　　“以后每年冬天，”她说，转过头看着姜遇的侧脸，“我们都一起看雪。”

　　姜遇偏过头看她，看了两秒。

　　“好。”

　　她握紧了程书宁的手，把程书宁扎得不太紧的丸子头吹散了一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没去管。她知道那个人就在她身边，只要偏过头，就能看到。而她偏过头的时候，那个人正好也在看她。

　　“姜遇，我爱你。”

　　姜遇愣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着程书宁的那只手紧了一紧。

　　“我知道。”她说。

　　程书宁在她旁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

　　“你这个人，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