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雨》芍药非也

19、决定 那晚

　　那晚程书宁一夜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张脸。姜雨苿的脸，姜遇的脸。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去找她，还是不去。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从床上坐起来，摸黑打开手机，点进了微博。她搜了姜雨苿的超话，点进去，首页置顶是粉丝整理的行程帖。她往下翻，翻了十几页，终于在一堆转发和签到里找到了一条看起来像内部消息的帖子。

　　发帖的人ID叫“苿苿的保温杯”，发帖时间是三天前。她说姜雨苿的新剧已经开机一个月了，目前在市郊的影视基地拍摄。剧组进度很赶，转场频率很高，下一站好像是市区里的某个小区，具体哪个小区没说。

　　程书宁把这条帖子截图，放大，仔仔细细看了三遍。她退出去，又翻了几页，在另一个帖子里看到有人讨论剧组转场的事。有人说听说是城东那边的老小区，具体哪里不清楚。有人说好像就在地铁三号线沿线。有人说有没有姐妹知道具体位置想去蹲路透。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位置。

　　程书宁放下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城东，老小区，地铁三号线沿线。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知道的那些小区。她住的地方就在城东，离地铁三号线走路十分钟。这一片全是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房租便宜，住的大多是租客和老人。如果剧组真的要来这里取景，那范围其实不大。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地图，把三号线城东段沿线的所有小区都标了出来。她一个一个排除，最后剩下五六个候选。她盯着那串名字看了很久，最后锁定了自己住的那个小区。

　　因为那个帖子里提到了一句“听说剧组看中的那栋楼采光特别好，阳台能看到整条巷子”。她住的那栋楼，顶楼六楼，阳台正对着楼下的巷子，是这一片视野最好的位置。

　　她的手开始发抖。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还要再下。程书宁从床上爬起来，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老人在扫雪。没有剧组，没有灯光，没有摄像机。她松了口气，又莫名地失落。

　　她走回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珊瑚绒睡衣，毛线袜，头发乱得像鸟窝。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下巴尖得有些过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自己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没什么血色的皮肤。她想起高二那年，姜遇坐在她旁边的时候，偶尔会侧过头来看她。那时候她的脸还是圆圆的，带着点婴儿肥，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现在镜子里这个人，跟那时候差得太远了。

　　她把水龙头打开，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冰得刺骨，她把脸埋在掌心里，等那股凉意慢慢适应。洗完之后她抬头看镜子，脸上的水珠往下滴，人看着精神了一点，可还是透着一种长期不见太阳的苍白。

　　她回到卧室，打开衣柜。衣柜里挂着几件旧衣服，大部分都是灰扑扑的颜色，款式也早就过时了。她把衣服一件一件翻过去，最后在最里面翻出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是以前买的，只穿过一两次。她拿着那件衣服站在镜子前比了比，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在了床上。

　　她又翻出了一条深色的牛仔裤，虽然旧了但洗得很干净，裤脚有些磨白。她把衣服和裤子搭在床尾，又翻出一双干净的袜子。做完这些，她站在床边看了看，觉得好像还少了点什么。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那盒没拆封的护手霜。是茉莉味的，很久以前买的，一直没用过。她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背上，慢慢涂开。淡淡的茉莉香散出来，她愣了一下，想起了一些事情。她把盖子拧上，把护手霜放回抽屉里。

　　然后她坐回床边，拿起手机，重新打开那个超话。她翻了翻，点进了粉丝群。群公告里写着进群要发一条关于姜雨苿的微博截图，证明自己是粉丝。她退出群聊，打开微博，打了一行字：“最近看了姜雨苿的剧，很喜欢她的表演。”配图是她刚才截的那张颁奖典礼的图。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太假了，删掉重发。这次她写：“刚入坑，想问一下姐姐的行程在哪里看。”

　　发出去两分钟，有人评论了：“姐姐是新粉吧？行程看超话置顶帖，或者加粉丝群。”她点开评论下面的链接，申请加入粉丝群。群主审核得很快，不到五分钟就通过了。她一进群就看到了置顶消息，是粉丝整理的最新行程表。上面写着剧组下一站转场的地点，城东区幸福里小区。

　　她住的小区。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往下翻，看到群里有粉丝在讨论明天的转场。有人说这次转场地点是剧组临时定的，通知得很晚，路透可能不好蹲。有人说没关系能远远看一眼就行。有人说幸福里那边都是老楼，也不知道具体在哪一栋拍。

　　程书宁把手机屏幕按在胸口，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是她住的小区。就在她住的小区。明天就要来。

　　她睁开眼，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现在是早上九点多。明天剧组转场，具体几点不知道，但一般剧组开工都早，可能天不亮就开始布景了。她还有一天的时间准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洗了脸，可还是那个样子，脸色苍白，眼底发青，头发干枯毛躁。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接了半盆热水，把头发泡进去，挤了一点洗发水揉开。水变温的时候她把头发捞出来，拿毛巾擦了擦，用吹风机吹到半干。头发比刚才顺了一些，至少不打结了。

　　她又回到卧室，把床上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拿起来，套在身上。衣服有点松，她瘦了太多，撑不起原来的版型。她把衣服下摆拉了拉，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不太好，但已经比她平时的样子强多了。

　　她把牛仔裤也换上，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腰有点松，需要系腰带。她翻出一条旧皮带，系上，又把裤脚往上卷了两折。镜子里的这个人，看着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病里出来，脸色还是白，可至少不再是那个窝在被子里的废人了。

　　她弯腰把床上的外卖盒收进垃圾袋，把地上的垃圾也扫了一遍。房间还是乱，可至少地上干净了一些。她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外面的光漏进来，在墙上投出一条窄窄的亮痕。雪后的天光很亮，照得人眼睛有点酸。

　　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巷子。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楼的墙面，电线从这头拉到那头，挂着几件忘了收的旧衣服。如果明天剧组真的来这里取景，那姜遇的车就会从这条巷子开进来，她就会从车里下来，在这条她走了无数遍的石板路上走过。

　　程书宁把窗帘重新拉上，屋子里暗下来。她坐在床沿上，手心里全是汗。她不知道明天见到姜遇的时候该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用说，远远看一眼就行。她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个人还在，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上。至于记不记得她，愿不愿意认她，都无所谓了。

　　她只是想去看看。

　　她把手机又拿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张颁奖典礼的截图。姜遇站在领奖台上，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笑着说“最后谢谢一个人”。程书宁把图片保存到相册，然后锁了屏幕，躺下去，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她对自己说：“等到明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