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屏幕里的她 外面 ...
-
外面下着大雪。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从半夜开始下,到中午也没停。风裹着雪粒子砸在玻璃上,沙沙地响,一声接一声,密得像是有人在窗外一直敲。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把外面挡得严严实实,玻璃上凝着雾气,程书宁用手指抹过一下,抹出一道半透明的痕,外面是灰白的天和纷飞的雪。她把手缩回被窝里,指尖冰得发疼。
她裹着两层被子,穿着厚厚的珊瑚绒睡衣,脚上套着毛线袜,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张脸。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在刷一个短视频软件。这是她每天躺着的时候为数不多会做的事情之一。手指机械地往上划,一条接一条,有的看两秒,有的连一秒都不到就划走了,什么都没进脑子。算法推给她的视频从美食到搞笑再到宠物,轮了一圈又一圈,她全无印象。
划到不知道第几条的时候,屏幕顶端弹出一个开屏广告。
她本来想直接点跳过。手指已经抬起来了,悬在屏幕上方,忽然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张脸。
一张化了精致妆容、被灯光打得柔和通透的脸。那双眼睛,那个鼻梁,那张嘴唇微微弯起的弧度。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侧着头看向镜头,背景是模糊的城市灯火,眼角眉梢带着一种被无数人注视过的、从容而舒展的光芒。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品牌名称,右上角写着代言人:姜雨苿。
程书宁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认识这张脸。她怎么可能不认识。那张脸她看了两个月,又在脑子里想了两年。可屏幕上的这个人,好像又不太一样。妆容精致,气场从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从骨子里透出一种笃定的光。可她认得出来。眉眼没变,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还在,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也还是那个弧度。
程书宁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姜雨苿。不是姜遇。
她把手机凑近了些,盯着那张脸。同名同姓?长得像?她翻了个身,手指点开了那个广告,页面跳转到品牌官方店铺。她又退出来,点开搜索框,输入了三个字:姜雨苿。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第一条是百科词条。她点进去,页面加载了两秒,一张更清晰的官方照片出现在屏幕上。姜雨苿,演员、歌手,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代表作有《XXX》《XXX》。经纪公司:星悦娱乐。词条下面还写着身高、体重、星座,出道年份,以及一长串获奖记录。
程书宁一条一条往下看,手指划得越来越慢。她看着那张官方照片,看着那些作品列表,看着那些她完全没听说过、但实实在在存在的成就。词条里写着她的出生日期,她的毕业院校,她的出道经历。她一条条读过去,那些信息那么详细,详细到几乎能把一个人完整地铺展开来。可她读着读着,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这些信息里,没有她认识的那个姜遇。没有南城,没有高二,没有那个教室。
她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她从床上坐了起来。
被子滑下去半截,冷空气扑上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没管。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底触到冰凉的瓷砖,凉意从脚心一直窜到小腿。她走到书桌前,盯着那台落了灰的旧电脑。那台电脑是她高中毕业时买的,搬了几次家都没扔。她一直给它插着电,不知道为什么要插着,就是没拔过。屏幕上落了一层薄灰,她伸手擦了一下,指尖划出一道干净的痕迹。
她按下开机键。
电脑嗡嗡地响了一阵,屏幕亮了。桌面上干干净净,除了系统自带的图标什么都没有。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敲了姜雨苿三个字。页面刷新,更多的信息涌了出来。她的微博粉丝数,她的作品年表,她的采访视频,她的各种路透和剧照。程书宁一条一条点开,一条一条看下去。
她点开一条视频,是她拿最佳女配角奖的那个颁奖典礼片段。视频里的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裙,头发挽起来,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她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握着奖杯,灯光打在她脸上。她感谢了导演,感谢剧组,感谢公司。然后她停了一下。台下很安静,所有人都等着她继续。她弯了一下嘴角,说:“最后谢谢一个人,虽然她可能看不到。”
程书宁盯着屏幕里那张脸,那张说着“谢谢一个人”的脸。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是她的家人,也许是她的朋友,也许是她现在的恋人。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关掉视频,又点开了一条采访。主持人问她当年为什么选择这条路。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水杯,笑了一下,说:“因为想站在一个能被人看见的地方。”主持人问有没有什么想对过去的人说的话。她低头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看着镜头,说:“希望她过得很好。”
程书宁把视频暂停在那个画面上。她盯着屏幕里姜遇垂着眼喝水时的侧脸,看了很久。水杯遮住了她半张脸,只能看见她垂着的睫毛和杯沿上那一小截指尖。那个画面停在那里,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退出视频,又点开了一个采访。是更早之前的,画面里的她比现在稍显青涩,头发短一些,笑起来还有一点拘谨。主持人问她练习生时期最难熬的是什么。她想了想,说:“下大雨的时候去发传单,衣服湿透了,传单也湿了,路人连看都不看一眼。”主持人问那怎么坚持下来的。她说:“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程书宁把网页关掉,又打开,又关掉。她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姜遇两个字,搜索出来的结果全是同名同姓的其他人。她又换成姜雨苿,一页一页地翻。她把她的微博翻到了最早那几条,发布时间是三年前。第一条微博只有四个字:“我开始了。”配图是一张练习室的自拍,背景里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她模糊的侧影。
她把那条微博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
她的脑子里开始冒出一个念头。一个很疯的念头。她想去找她。想站在她面前,问她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问她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问她刚才那句“希望她过得很好”里的“她”,到底是不是自己。
可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声音压下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珊瑚绒睡衣皱巴巴的,头发乱蓬蓬地披着,脸色苍白,眼底发青,嘴唇干得起皮。她又抬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满地的外卖盒,堆在墙角的垃圾袋,晾在阳台上好几天没收的衣服。书桌上那台电脑旁边,放着一只落灰的水杯和一盒没拆封的护手霜。窗户上凝着雾气,外面的雪还在下。她在这间屋子里缩了整整两年,什么都没有做成,什么人都没有见过,甚至连一句正经话都没有跟别人好好说过。
她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找她。站在她面前,怎么说。说我是程书宁,你还记得我吗。说我是你高中同桌,你走了之后我一直没忘过你。说我一直住在出租屋里,靠爸妈每个月打钱过日子,什么都没有做成,什么都没变,只有变得更糟。
她如果根本不记得了呢?她如果早就有了自己的生活,身边有了别的人,过得很好呢?她如果只是客气地说一句“好久不见”,然后转身走了呢?
她如果以为自己是私生饭呢?
程书宁慢慢坐回椅子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冷冷的。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砸在玻璃上,沙沙的。她盯着屏幕里姜遇的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慢慢移动,点开了她的微博,点开了她的超话,点开了她的粉丝群。她看到粉丝群里有人在发她的行程,明天的航班,后天的活动,大后天的拍摄。她看到有人发了她家附近的便利店照片,说上次在这里偶遇过她。她看到有人整理了她的作品清单,密密麻麻,拍了几十部戏,拿了好几个奖。
她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在了书桌的抽屉把手上,疼得她弯下腰,嘶了一声。她没管,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蹲下去,从床底下拽出一个落了灰的行李箱。那是她搬家时用的,搬来之后再没打开过。她把行李箱拉开,里面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短袖,一件浅蓝色的外套。那是她高二那年穿的,中秋那天她穿的就是那件外套,站在阳台上和姜遇看月亮的时候,她穿的就是这件。
她把那件外套拿出来,抖了抖灰,抱在怀里。布料早就旧了,领口松了,袖口起了球,可她还是把它抱得很紧。
她又蹲下去,翻行李箱的夹层。里面有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样东西。一本旧书店淘来的诗集,封面卷了边。一块用纸巾包着的桂花糕,早就硬得跟石头一样了,她一直没舍得扔。还有一支黑色水笔,是姜遇留在桌肚里的那支。
她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床上。诗集、桂花糕、水笔。还有那件旧外套。她把它们排成一排,坐在床沿上看着。这就是她和姜遇之间所有的东西了。几件微不足道的遗物,被时光磨得不成样子。可她把它们留了两年,搬了两次家,一样都没有丢。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姜雨苿的照片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镜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想起姜遇走的那天,说要去找她,说要完成梦想就来找她。她走了两年,什么都没留下,连一封信都没有。可现在程书宁知道了,她没有忘。她只是走了另外一条路,一条程书宁完全不知道的路。
她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回行李箱里。又把诗集、桂花糕和水笔放回原来的位置,拉上拉链,把行李箱推回床底下。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电脑合上。屏幕暗下去,屋子里只剩下手机屏幕那一点微弱的光。
她把手机拿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姜雨苿侧着头,嘴角弯着,像是在对谁笑。
她按灭屏幕。屋子陷入黑暗。
她走回床边,钻进被窝里。被窝已经被她刚才坐起来的那一下弄冷了,她蜷着身子,把被子裹得紧紧的,等那一小片地方重新被捂热。脚趾冻得发麻,手指也僵着,她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缩成一团。
她想去。她太想去了。可她连从哪里开始找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还有没有资格站在那个人面前。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
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