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雨》芍药非也

20、重逢 那一

　　那一夜她几乎没有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闭着眼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的画面。她想了无数种可能。姜遇从车上下来，她从人群缝隙里远远看一眼。姜遇从巷子里走过，她站在楼道口假装路过。姜遇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什么都没有，然后转身走了。

　　凌晨四点她实在躺不住了，从床上坐起来，披着被子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还是黑的，天边连一点灰白的边都看不见。楼下的巷子里亮着两盏昏黄的路灯，灯下积着薄薄一层雪，静悄悄的。可她定睛看了一会儿，发现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人。不止一个，是好几个。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提着相机和折叠凳，缩在树底下避风。有的在跺脚取暖，有的低头看手机，镜头盖都没打开。

　　站姐。她认得出来。网上那些路透图就是这么拍出来的。天不亮就蹲守，一等就是一整天，只为了拍一张自家姐姐上下班的车窗照。

　　程书宁把窗帘放下，心跳开始加速。她转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用冷水把最后一点困意彻底泼醒。然后她回到卧室，把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套上，套上深色牛仔裤，系好皮带，穿上那双洗得干干净净的袜子。她在镜子前站了两秒，抬手把头发拢了拢，用手指代替梳子把打结的地方顺开。头发还是有点干，但至少看着不像之前那样枯草似的了。

　　她看了眼手机。六点整。群里有人说剧组五点半就开工了，布景车已经停在了巷子口。还有人说姜雨苿的化妆车刚到，估计六点半左右会出来。她盯着“六点半”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塞进兜里，抓起钥匙，推开卧室的门。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转过身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窗帘拉着，床上被子没叠，书桌上还放着昨晚喝了一半的水杯。乱是乱，可比起昨天那个到处是外卖盒的样子，已经干净了很多。她转过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停在一楼。门打开的时候，程书宁愣了一瞬。

　　她住的小区从来没这么热闹过。一楼大堂门口外面，黑压压挤满了人。有举着长焦镜头的站姐，有举着应援手幅的粉丝，有穿着剧组统一马甲的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人群叽叽喳喳的，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连成一片。她站在单元门口，一时有点发懵，像是走错了地方。

　　她挤进人群里，侧着身子从人缝间往前挪。有人撞了她的肩膀，有人踩了她的鞋，她顾不上，眼睛一直在扫。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或者说她太清楚自己在找什么。她在找那辆车，那个人，那张脸。

　　人群忽然往两边分开了一些。她听见前面有人喊了一句“来了来了”。她踮起脚，顺着所有人面朝的方向看过去。剧组的中巴车从巷口缓缓开了进来，车身蒙着一层薄薄的雪泥。车停稳，门打开，先下来两个工作人员，搬着器材往巷子深处走。然后从车里下来一个人。

　　姜遇。

　　她穿了一件驼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很淡的妆。她站在车门口，低头跟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抬起头，朝四周扫了一眼。就那么一眼，程书宁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那张脸她看过无数遍。手机屏幕上、电脑上、颁奖典礼的视频里、品牌广告里。可那些都不是真的。眼前这个才是真的。隔着七八米的距离，隔着几十个拥挤的人头，站在清晨的寒风里，哈着白气，低头理了理羽绒服的袖口。她比照片上更瘦一点，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随意。

　　程书宁看着她，她心里有好多种情绪，生气，心疼，责怪，和伤心，同时也有好多话想和她说，她眼眶发酸。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姜遇好像和导演组说了几句话，然后几个人一起往程书宁这边走。她看见姜遇的目光随意地扫过人群，扫过她这个方向，没有停顿，没有波动，平静地移开了。

　　她不记得我了。程书宁心里有个声音说。她不记得我。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往单元门里走。她快步走进去，按了电梯，门开了，她闪进去，疯狂地按关门键。手指在按钮上一下一下地戳，数字在跳动，门在缓缓合拢。

　　就在门快要关上的那一刹那，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挡住了即将合拢的门。手掌很白，手指细长，指节上戴着一枚银色的小戒指。

　　叮的一声，门重新打开了。

　　程书宁下意识起头，恰好对上一双干净温柔的眼眸。

　　姜遇站在电梯门口，冲着我微微一笑。

　　她就站在那儿，和程书宁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驼色羽绒服，低马尾，脸上还带着外面冷风吹过之后的红。她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人和一个扛着器材的场务。她看了程书宁一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去，然后往电梯里走了一步。

　　她靠近的那一刻，她屏住了呼吸。空气像被抽干，整个世界就剩下了她衣领上的茉莉花香。

　　她好像没认出我。程书宁往角落里退了一步，把自己缩在最里面。

　　电梯里挤了好几个人，姜遇站在她正前方，背对着她，马尾辫垂在脑后，发尾有一小截微微翘着。程书宁盯着那截翘起来的发尾看了很久。她记得这个。高二那年，姜遇每次扎马尾，发尾都会翘起来一小截，她坐在旁边，余光扫到过很多次。她想过很多次要不要帮她抚平，最后一次都没有伸手。

　　电梯在上升，程书宁的心跳越来越快。她们没按楼层。谁都没按。程书宁攥紧了兜里的钥匙，指节发白。她住六楼，顶楼。如果她们是来这栋楼取景的，那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和她同一层。

　　电梯停了，门打开。六楼。

　　程书宁低着头快步走出去，沿着走廊往自己家门口走。她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钥匙在锁孔里戳了好几次都没插进去。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越来越近。她不敢回头，手指捏着钥匙，终于对准锁孔，咔哒一声拧开了。

　　她刚要推门进去，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小妹妹，等一下。”

　　她顿住了，缓缓转过头。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手里拿着一沓纸，看起来像是剧本之类的东西。他站在走廊里，身旁跟着两个工作人员，姜遇站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

　　“这是你家吗？”导演指了指她推开的门。

　　程书宁张了张嘴，嗓子发紧。“是……是啊。怎么了？”

　　导演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一眼她身后那扇半开的门，又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面朝南的窗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走廊里铺开一道暖融融的光带。他脸上露出一种满意的表情。

　　“我们从楼下就看上你家了。刚才在下面转了一圈，这栋楼就你们这一户的朝向最好，采光通透，阳台望出去能看到整条巷子。布景也很符合我们这部剧里主角家的设定。”他往前走了半步，语气很诚恳，“小妹妹，能借用你家拍几天吗？你放心，不白拍的。一天两千，怎么样？”

　　程书宁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脑子一片空白。她的目光越过导演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个低头看手机的人身上。姜遇这时正好抬起头，视线越过导演，落在她脸上。两人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瞬。那双眼睛在走廊的光线里显得很亮，带着一点看不透的平静。

　　她不认识我了。程书宁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怎么样？”导演又问了一句。

　　她低下头，攥着钥匙的手指松了松。

　　“行。”她说，“一天两千。”

　　导演笑了，连声道谢，转身跟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姜遇站在后面，收起手机，侧过身给工作人员让路。她的目光再没有往程书宁这边看，只是低着头，抬手拢了拢羽绒服的衣领。

　　程书宁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这群人涌进她的屋子，搬器材的搬器材，架灯架的架灯架。有人问她有没有什么贵重物品需要收起来，她摇了摇头。有人问她冰箱能不能用，她点了点头。她站在玄关的位置，背靠着鞋柜，看着姜遇脱下羽绒服搭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坐在她平时坐的那个沙发角落里，低头翻着剧本。

　　那是她的沙发。那是她每天缩着吃外卖的地方。现在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或者说，一个认识她但已经不记得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