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雨》芍药非也

17、成名之路 二十

　　二十三岁那年经纪人给她接了一部戏，她演一个女配角，是个心高气傲的职场新人，戏份不多但有场爆发戏。那场戏是她在会议室里被上司当众羞辱，她咬着嘴唇忍了半天，最后站起来把文件摔在桌上，说了一句“我不干了”。

　　导演喊卡之后，现场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那场戏播出之后，上了热搜。词条是“姜雨茉摔文件”，配图是她那张咬着嘴唇抬眼看镜头的截图，眼睛里有不甘，有倔强，也有委屈。评论区有人说“这个女配演得太好了吧”，有人说“查了一下叫姜雨茉，以前没听过，演技不错”。

　　二十四岁那年，她接了一部古装剧，演女一号。剧本很好，角色很复杂，是个前期天真后期黑化的人物。她拿到剧本之后熬了三个通宵，把人物的每一条感情线都理清楚，把每一场戏的心理动机都写在剧本旁边的空白处。进组之后，她每天收工回酒店对着镜子练第二天的戏，练到凌晨一两点。

　　那部剧播出之后，爆了。她演的女一号成了全剧讨论度最高的角色。她的微博粉丝从几万涨到几百万，她的名字第一次进了艺人新媒体指数前十。经纪人在电话里激动得声音发颤，说姜雨茉你红了你知道吗。

　　这部剧之后，她的通告排满了。代言、杂志、综艺、新剧本。经纪人给她配了助理和司机，她从出租屋搬进了公司安排的公寓。她开始习惯被陌生人叫“姜老师”，习惯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涂画画的时候闭着眼补觉，习惯在闪光灯亮成一片的时候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明星。可每天收工回到公寓，卸完妆，换回睡衣，她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还是觉得那个房间太大、太安静。

　　二十五岁那年，她拿了第一个最佳女主角奖。颁奖典礼上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裙，头发挽起来，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她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握着那座沉甸甸的奖杯，灯光照在她脸上。

　　她终于出名了，她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人摆布的姜雨茉了，她感激公司，她对着台下的粉丝热泪盈眶的说：“年少时候的出发像是个梦，不知道勇气从何而来就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今天。再次感谢星悦娱乐，同时也感谢那些支持我的粉丝，如果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我，是你们见证了我的一路成长。”说完她向台下深深的鞠了一躬，同时也流下了一滴泪。

　　那滴泪象征着 —“钻石泪”

　　第二天，经纪人给她接了一个新代言。是一个国产护肤品牌，广告片要在上海的各个地标取景。她按照品牌方的要求去了拍摄现场，化妆师给她上妆的时候，她闭着眼，脑子里还在想昨晚的那四个字。

　　广告拍完之后，品牌方说要在全平台投放，包括各种视频网站和社交软件的开屏页。她嗯了一声，没多想。

　　直到有一天，她的助理刷手机的时候忽然叫了一声：“姜老师，你上开屏了！”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她的脸占了大半个屏幕，旁边一行品牌 slogan。那张照片拍得很好，光打得很柔，她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弧度。

　　她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明天的行程、后天的采访、大后天的拍摄。凌晨三四点才能睡着，早上六点又被闹钟叫醒。助理给她买了助眠的香薰，她点了一次，味道太甜，呛得头疼，就再也没点过。

　　有一次她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拍完最后一场戏直接晕在了片场。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经纪人坐在旁边，脸色很难看。她看着天花板，忽然问了一句：“我手机呢？”

　　经纪人把手机递给她。她划开屏幕，翻到那个熟悉的对话框。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我好累。”打完之后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删掉了。

　　雨茉，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要不休息一段时间吧，她说道，休息也得等这段时间过去，还有这么多工作呢，我要是休息的话，就没法完成了，违约金我也没多少钱赔啊，你说对吧姐，也是那等这段时间工作完成了，你就休息，你这回估计得上热搜，先发条微博安慰一下粉丝吧。

　　我打开微博，看到了一条热搜，姜雨茉高强度工作三十小时。底下都是在讨论我命大，也有粉丝讨论让我多休息休息，也有说我的经纪人的。

　　经纪人给姐姐安排这么多工作干吗呀，是想累死姐姐吗！

　　经纪人和公司是把姐姐当摇钱树吗，我看叫吸血公司也不为过了！

　　姐姐要多休息哦，不要再高强度工作了，我们只希望你开开心心的。

　　我看着关心我的粉丝，眼眶瞬间就热了，我发了一条微博，上面写着“有你们，真好”下面还附带着几张图。

　　刚发了一分钟，就有了十万点赞，五万评论，但我没管休息了一会就又去工作了。

　　收工的时候，助理在旁边提醒她：“姜老师，十二点了。”

　　她点了点头，跟导演和同组演员道过别，裹上羽绒服钻进车里。车窗外的片场灯火渐渐远了，变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光斑。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脖子酸得转不动，后腰僵得像块木板。助理在旁边小声说今天的通告安排，明天几点化妆、几点开拍、下午还有一个杂志采访。她嗯嗯地应着，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车停在公寓楼下，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冻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助理要送她上楼，她摆了摆手：“你回去吧，明天还得早起。”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映出她的脸，妆还没卸干净，眼底的疲惫遮不住，嘴唇有点干。她懒得抬手去整理，只是靠着电梯壁，等它一层一层往上爬。

　　出了电梯，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摸到了兜里的手机。她顿了一下，把钥匙攥在手里，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翻到微博。

　　后台私信快满了。她点开最新一条，是一个粉丝发来的：“姐姐今天辛苦了，拍夜戏记得多穿点，我看了路透你穿得好少，心疼死了。早点休息。”

　　底下还有一条，带了一张截图，是之前她那条“有你们，真好”的微博下面，粉丝们排队评论的截图。几万条评论里，有人写“姐姐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人写“我们永远在”，有人写“姜雨茉你是我们的骄傲”。

　　她站在家门口，握着手机，鼻子忽然酸了。

　　她低头站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兜里，拿钥匙开了门。屋里黑着，没开灯。她摸到开关按了一下，客厅亮了，沙发上堆着还没来得及叠的戏服和几本剧本。她把包随手扔在玄关柜上，踢掉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沙发前坐下去。

　　她仰着头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鸣声。那些粉丝的留言在脑子里一遍遍翻涌，“我们永远在”“姐姐辛苦了”“我们都在”。她心里涨得发疼，那种被爱着的感觉又轻又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让程书宁也看到。

　　她想发一条消息给程书宁，告诉她今天很累但很好，告诉她有好多人在喜欢她，告诉她她终于站在了能被人看见的地方。她想告诉她：“我做到了。”

　　她掏出手机，翻到微信，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三个字。然后她停住了。

　　好友列表里跳出来的搜索结果，是空的。

　　她愣了一下，退出搜索，又打开通讯录翻了一遍。没有。那个号码早就不在了。她这才想起来，刚进星悦娱乐的时候，公司要求所有练习生上交社交账号进行统一管理。经纪人把她的微信通讯录翻了个遍，把一些“没必要留着的人”删掉了。那时候她没在意，以为以后总能再加回来。可后来换了手机，换了账号，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就彻底丢了。

　　她退出微信，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到哪去弄她的联系方式。她连程书宁现在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程书宁的微信她只有那个被删掉的旧号，手机号她从来没存过，因为以前从来不需要存，在同一个教室里坐着，伸手就能碰到。现在想找，却什么都找不到了。

　　她坐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了，从沙发上站起来，踉跄着走进卧室。羽绒服都没脱干净，整个人就往床上一栽。脸埋在枕头里，被子也没拉，就这么趴着。意识模糊之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高二那间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程书宁坐在她旁边，低着头写题，鼻尖上有一点点汗。

　　她迷迷糊糊地想，程书宁现在在干什么呢。是不是还在那个出租屋里，是不是还在等她的消息。还是早就忘了她，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眼皮沉得睁不开。明天还有戏要拍，还有采访要做，还有粉丝在等她。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