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雨》芍药非也

16、程书宁的冬天 “ 冬天

　　“ 冬天是最容易让人情绪泛滥，风一吹，整座城市都变得冷清安静，街上行人匆匆，每个人都裹紧衣服，奔赴自己的生活，只有我像是被落在季节里的人，冬日的白昼很短，天黑的很快，黄昏刚落，夜色就铺落街头，莫名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我的一天，窗帘是拉着的，深蓝色的厚布挡住了外面灰蒙蒙的天光。我很久以前就不拉开窗帘了，反正拉开也没什么可看的。冬天的阳光本来就少，就算有，也是惨白惨白的，照进屋里反而让人更不想动。

　　我偶尔会做梦。梦里的我还是高二，坐在那间教室里，旁边坐着姜遇。姜遇低着头写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教室外面阳光很好，操场上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我想伸手碰一碰姜遇的胳膊，可手怎么也伸不过去。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屋里冷得厉害，我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睡过去。

　　我睁开眼的时候，屋里昏昏暗暗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暖气片就在床边，烧得不算热，只是摸上去有点温。我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蜷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角落延伸到灯座旁边，我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有时候我躺在床上，会忽然想起姜遇的脸。可那张脸越来越模糊了。我努力回想姜遇笑起来的样子，可脑子里只剩一个轮廓。我想起姜遇的声音，可那个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我翻遍手机相册，什么照片都没找到。我从来没有给姜遇拍过照，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拍。我以为那个人会一直在旁边，一伸手就能碰到。

　　可那个人不在了。

　　窗外风刮得很紧，吹得窗玻璃嗡嗡响。暖气片是凉的，被窝里也只有一小块地方是热的。我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我心想“：要是知道那天是最后一面，或许我也能来的及道别，露水逢源，萍水相逢，我出门走遍了我们并肩走过的所有地方。”“故地重游，如刻舟求剑。”那些黄昏的日落，黎明的狂欢，如水东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我再也无法触及的梦。

　　我回到家，又躺在床上，一声程书宁响起来，好熟悉的声音，我知道，那是姜遇的声音，我猛的坐起来，往旁边一看，真的是姜遇，是梦吗，还是幻觉，我分不清了。我站起来问她“：你去哪了，声音带着微微哭腔，你知道吗，我找了你好久，你转学为什么不跟我说，我讨厌你，我像是撒娇一样，说出了那句话。她没有说话，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

　　灯影昏暗，她静静望着我，她的吻像是从沉默中爆发的情绪倾泻，我的眼泪还没干，她就吻了上来，热烈到无法拒绝。当我沉浸其中时，蓦然枕头下的手机急促的震动起来。

　　“程书宁……”她声音有些发哑，断断续续的，“电话……”

　　“不管。”

　　铃声停了。我刚要继续，它又响了，比刚才更急更响。她抬手抵在我胸口，轻轻推了一下。

　　“接吧。”她说。

　　我烦躁地吐了口气，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停了两秒。她的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呼吸还没完全平复，打在我的嘴唇上，带着一点潮热的痒。我不情愿地松开她，转身去床头柜上拿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一个字：妈。

　　我愣了一下。她这个点打电话来干什么。

　　我划开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宁宁啊，你一个人在那住着冷不冷啊？最近降温了，我看天气预报说最低到零下了。无不无聊？需不需要妈妈过去陪你住一阵子？”

　　她的声音很暖，絮絮叨叨问了好几个问题。我握着手机，目光越过卧室，往床边看。

　　姜遇站在床边，刚才被我吻得有些乱的头发垂在脸颊两侧，嘴唇还红着。她正低头理着被我揉皱的衣摆，动作很慢，指尖一点一点把褶皱抚平。床头的灯没开，只有客厅漏进来的一点微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得很淡。

　　“不用妈，”我开口，清了清嗓子，“我在这挺好的。”

　　“嗓子怎么哑了？感冒了？”

　　“没有，刚睡醒。”

　　“哦哦，那你多喝点热水。妈就是问问，你要是有事就给妈打电话。”

　　“嗯，知道了。”

　　“那妈挂了，你多穿点。”

　　“好。”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转过身，准备回到刚才那个位置。

　　床边空了。

　　姜遇不在那里。

　　我愣在原地，视线在卧室里扫了一圈。窗帘拉着，衣柜关着，书桌上堆着外卖盒。她刚才站着的位置，地板上什么都没有。床单平平整整，被角都没有掀动过的痕迹。我刚才扣过她后脑勺的手停在半空中，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点柔软的触感，可面前什么都没有。

　　我往前迈了一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床单干干净净，枕头上没有凹陷，被子上没有褶皱。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暖气片是凉的，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冰得发疼。

　　我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刚才站在床边被我吻的人，被我搂着腰的人，攥着我衣襟的人，全都是假的。是我自己编出来的，连我自己都信了的幻觉。我甚至能回忆起她被我吻得喘不上气时，仰头躲开的那一下。记得她小腿碰到床沿时晃的那一下。记得她的指尖抵在我胸口推我的力度。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过。

　　可她不存在。

　　眼泪不是流下来的。是挣脱了眼眶的重力，砸在手背上。第一滴落在左手虎口的位置，滚烫的，烫得像要在皮肤上烫出一个洞。那一小片皮肤被砸中之后，热意迅速洇开，然后凉了下来，凉得像被冰碴子划了一下。第二滴落在同一个地方，然后是第三滴。一滴滴叠上去，滚烫和冰凉交替着来，最后糊成一片。

　　我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里。那些眼泪从指缝间渗下去，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压不住的、从鼻腔里溢出来的抽气声。

　　我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碰了碰刚才她站过的那一小片地板。地板是凉的，没有温度。我又直起身，伸手碰了碰自己刚才搂过她腰的那只手的手心，掌心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哭到最后眼泪干了，眼眶涩得发疼。我松开攥紧的手，掌心全是指甲掐出来的红印，手背上糊满了泪痕。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帘拉着，看不见天。不知道现在几点，可能是凌晨，可能是天亮前。

　　我坐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把自己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面朝天花板，盯着那道细细的裂纹。裂纹从角落延伸到灯座旁边，安安静静的。暖气管道里水流过的声音还在继续，咕噜咕噜的。

　　屋里只有我一个人。姜遇不在这里，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我闭上眼。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大概会忘了今晚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