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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荆棘 姜遇转学重 ...

  •   姜遇转到南城附中的那天,是一个雨天。

      她妈在电话里说,南城附中是省重点,不收插班生,必须从初三开始重新读,把学籍转过去,参加中考,再考进去。她听完只回了一个字:“好。”

      转学手续她妈在深圳那边托人办好了,她只需要带着行李去南城附中报到。那天她一个人拎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雨水把校名牌匾上的金字冲得发亮。她抬头看了一眼,撑开伞走了进去。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淋湿了她的半边肩膀,鞋子踩在水洼里,很快就湿透了。

      初三的教室在初中部最里面那栋楼的三楼。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都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打量。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外套,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行李箱的轮子在教室门口留下一道水痕。班主任让她做自我介绍,她站在讲台上,声音不大:“我叫姜遇,从北方转来的,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长得挺好看的。”“北方来的,难怪个子高。”

      她被安排在靠窗的第三排。靠窗第三排。这个位置让她想起程书宁,想起那间教室,想起那个坐在她身侧、总是偷偷看她又假装在看题的人。她伸手摸了摸那张崭新的课桌,桌面很凉。她把书包放下来,坐好,翻开新发的课本。初三的数学书,封面还带着油墨味。她把那些念头压回心底,一个字都没说。

      初三的课程她跟不上。数学和物理落了一大截,化学完全没学过。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公式,她有一半都看不懂。第一次月考,她的成绩排在年级倒数。那天晚上她坐在宿舍床上,把成绩单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宿舍里的灯熄了,她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她想起程书宁坐在她旁边写题的样子,想起那双递过来一颗卤蛋的手,想起她说“以后放假你都来我家”。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开始,她每天五点起床。教学楼还没开门,她就站在走廊的路灯下背单词。南城的冬天湿冷,路灯的光很昏黄,照着她手里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单词书。值日老师路过看见她,问她怎么起这么早。她说睡不着。后来那个老师破例把一间空教室的钥匙给了她,让她每天早上去里面看书。

      冬天来得很快。南城附中的冬天又湿又冷,冷到骨子里那种。她的手冻出了冻疮,握笔的时候指节又红又肿,疼得厉害。有一天早上她握笔的手抖得写不出字,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下着巨大的雨夹雪,她心想:要是能和程书宁一起看雪就好了,她买了一盒最便宜的护手霜,每天晚上涂一遍,第二天早上接着写。那盒护手霜是茉莉味的。涂完之后那股香味散在空气里,她有时候会愣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做题。

      初三下学期,她的成绩慢慢爬了上来。中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她排进了年级前五十。班主任在班上念她名字的时候,她低着头,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那个圈画得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中考结束那天,她走出考场,站在校门口,阳光很刺眼。

      她考上了南城附中的高中部。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坐在宿舍床上拆开信封,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通知书折好,夹进那本单词书里,放在枕头底下。

      高中三年过得很快,又很慢。她选了文科,因为理科她学得太吃力了。课余时间她开始参加学校的文艺活动,唱歌、跳舞、演话剧。第一次登台是在学校的元旦晚会上,她唱了一首老歌,台下坐了几百个人。灯光打下来的时候,她站在台上,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老师说她有天赋,让她去试试艺考。

      高二那年,她跟妈妈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茉莉花头像亮了一下,她妈说:“你想走这条路,妈支持你。”她握着手机站在宿舍走廊尽头,窗外是南城冬天光秃秃的梧桐树。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最后只嗯了一声。

      高三艺考,她报了上海戏剧学院。面试那天她穿着借来的衣服,站在一群打扮精致的考生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但她唱了一首歌,跳了一段舞,念了一段独白。考官在她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她站在上戏的校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学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对程书宁说过的那句话——我要站在一个能被人看见的地方。

      高考结束,她收到了上戏的录取通知书。那天她坐在宿舍的床上,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想起初中那个在校门口撑着伞的自己,想起初三冬天在走廊路灯下背单词的早晨,想起高一第一次站上学校舞台时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她想把这张通知书拍给程书宁看,手指悬在相机图标上停了几秒,最后还是退出了界面。

      大学四年她过得比别人辛苦。别人睡觉的时候她在练功房,别人谈恋爱的时候她在排话剧。她很少回家,寒假暑假都在外面接小角色、跑剧组、当群演。有时候一天只有一句台词,有时候连脸都露不上。她不说累,只是每次拿到片酬就存起来,存够了就去交下一年的学费。有一年冬天她拍一场夜戏,站在寒风里等了四个小时,最后只露了一个侧脸。收工的时候凌晨两点,她裹着军大衣坐在马路边等公交,手里攥着那天的两百块片酬,手指冻得发僵。

      十九岁那年她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她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妈妈。她妈回了两个字:“瘦了。”她笑了笑,收起手机。

      上海是个很大的城市。她拎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高楼,感觉自己像一粒被风吹进来的灰。她站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拖着箱子去找出租屋。那天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她的箱子轮子在地上滚得哗哗响。

      她租了一间很小的隔断房,月租一千二,房间只够放一张床和一个衣柜。洗手间是公用的,厨房在走廊尽头。她每天出门找工作,投简历,跑剧组,参加海选。路上买两个包子对付早饭,晚上回来煮一包挂面就着榨菜吃。有时候一天跑三个面试,从城市这头坐地铁到那头,晚饭都顾不上吃。

      后来她进了一家叫“星悦娱乐”的公司。

      面试那天她唱了一首歌,跳了一段即兴舞蹈。面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形象不错,基本功也还可以。先签练习生,三个月考核期,过不了就走人。”她点了头,在那份薄薄的合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星悦娱乐旗下有几十个练习生,竞争很激烈。每个月都有考核,每季度都有淘汰。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司练舞,中午扒两口饭继续练声,晚上回出租屋背台词,周末还要上表演课。公司不大,练习室只有两间,常常要和其他练习生抢时间。有时候抢不到,她就去公司后面那栋废弃的旧厂房里练。

      那个厂房是以前的老纺织厂,废弃很多年了。窗户破了没人修,冬天的风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疼。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跳久了膝盖磨得通红。她就铺一张旧毯子在地上,对着手机里的舞蹈视频,一遍一遍地练。有时候练到夜里十点多,厂房里黑漆漆的,只有手机屏幕那一点光。她坐在地上歇一会儿,喝口水,看着窗外的月亮。上海的月亮和南城的好像没什么区别,又圆又亮,可看月亮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公司安排她和另一个练习生组了个组合,叫“双生”。另一个女孩叫林薇,比她小一岁,舞蹈功底很好。两个人一起排练,一起被老师骂,一起在练习室的地板上躺到半夜。林薇爱哭,被老师骂了就躲进卫生间。每次都是姜遇去敲门,站在门外等她出来,递过去一包纸巾。

      出道之前,公司让她们去街上发传单。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俩穿着公司统一发的白色T恤,上面印着组合的LOGO和二维码,站在地铁口和商场门口发传单。雨从早上下到傍晚,没有停过。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路过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大多数人连看都不看一眼。手里的传单发出去一沓又被打回来一半,有些人接过去走两步就扔在地上,她弯下腰捡起来,擦干上面的水,继续发。

      林薇发到一半蹲在路边哭了起来。她把伞递过去,蹲下来拍了拍林薇的背。

      “会好的。”她说。

      林薇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你怎么这么笃定?”

      她没有回答。她想起初三那年冬天在走廊路灯下背单词的自己,想起那个被冻裂的手指尖,想起每个深夜独自走回出租屋时脚下踩过的、积着雨水的水泥路。想起每个面试被拒之后走在路上、连哭都不敢停下来的自己。

      “因为我已经走了很远。”她说。

      正式出道那天,她们的舞台是公司租的一个小型Live House。场地能站两百多人,实际只来了三四十个观众。台下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大部分是公司的员工和家人。林薇的爸妈来了,坐在第一排举着手机录像。姜遇这边,只来了一个高中时认识的同学。

      她站在台上的时候,灯光打下来,照得有些刺眼。她看着台下那寥寥几双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跟着音乐跳了起来。那支舞她和林薇练了三个月,每一个动作都刻进了肌肉里。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她看见台下那个高中同学站起来鼓掌,林薇的妈妈在抹眼泪。灯光有点亮,她眨了一下眼,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过去。

      演出结束,观众散场。她站在后台,把那件湿透的演出服换下来,叠好放进包里。林薇过来抱了她一下,眼眶还红着。“姜遇,我们会红的。”林薇说。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走回出租屋。上海的街头灯火通明,路边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她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扫了一眼她手里的水瓶,随口问了一句:“你是明星吗?”

      她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是。”她说。

      女孩笑了笑,递过找零。她拿着水和零钱走出便利店,站在路灯下喝了一口水。上海的夜风比南城硬,吹得人脸上发紧。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写字楼和居民楼,不知道程书宁此刻在哪个城市,在做什么。

      现在她终于站在这里了。台下只有三四十个人,可她还是站在这里了。

      她拧上瓶盖,把水瓶装进包里,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味。她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去看巷子深处的暗影,那里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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