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雨》芍药非也

11、告白 程书宁鼓起

　　假期的第五天，雨从傍晚开始下，一直没停。

　　我们本来打算去江边走走，被这场雨拦在了家里。姜遇坐在沙发上看一本从书架上翻出来的旧小说，我趴在旁边刷手机，刷了半天也没看进去几个字。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和偶尔翻页的轻响。

　　我偷偷看她。她穿着我的旧T恤，头发松松散散地扎着，一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看书的时候很专注，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这个动作我看过很多次了，从图书馆第一次见到她开始。

　　“程书宁。”

　　“嗯？”我吓了一跳，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她没抬头，翻过一页：“你看我半天了。”

　　“我没……”

　　“你手机屏幕都黑了。”她抬起眼，目光从书页上方越过，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刷什么呢？”

　　我把黑屏的手机往沙发垫子底下一塞，坐直了身子。心跳得有点快，像是被人当场抓住了什么把柄。

　　“姜遇。”

　　“嗯。”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耐心地看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心攥了攥，出了一层薄汗。这几天我们住在一起，日子过得很平常，一起做饭、一起出门、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可有些话一直堵在我心口，越堆越多，堵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我想跟你说点事。”我声音有点紧。

　　她偏了偏头，示意我继续。

　　“从你转来那天开始，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不敢看她，“你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连翻书都不敢翻得太大声，怕吵到你。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我老是结巴，不是我嘴笨，是我心跳太快了，话到嘴边就乱了。”

　　我说完顿了一下，客厅里只剩雨声。她没有打断我，我也不敢抬头看她的表情。

　　“后来去图书馆那天，你说你‘看情况’，我六点就到了，等到七点一刻。那一个多小时里我一直在想，你要是不来，我明天该怎么面对你。你要是来了，我又该跟你说什么。”

　　我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低。

　　“你来了。你说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说没事。其实我等了快一个小时，但我一点都不觉得久。你在对面坐下的时候，我就觉得，等多久都行。”

　　“面馆那次，夏苡苿拉着我说话，你一路都没怎么出声。回宿舍之后你说‘没有’，语气冷得我心里发慌。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你到底在气什么。后来你拿了道语法题叫我，我才反应过来——你是在给我台阶下。”

　　我抬起头，她正安静地看着我，灯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这些天你住在家里，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客厅看你还在不在。你在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一天有了着落。你要是出门买个东西，我就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等你回来。”

　　我的嗓子有点发哑，眼眶也开始发热。

　　“姜遇，我大概从第一天开始就喜欢你了。你说我笨也好，说我胆小也好，我都认。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不是同桌那种喜欢，是……”

　　话没说完，她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愣住了，以为她要走。但她只是绕到茶几这一侧，在我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我。

　　“程书宁，”她的声音很轻，“你说完了？”

　　我点头。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我的眼角，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一小片。她用手指把那点水痕擦掉，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转来这个学校吗？”她问。

　　我摇头。

　　“我爸妈常年在外地，我跟着姥姥住。姥姥去年走了，我就一个人。转学是因为原来的学校离得太远，这边离我家的老房子近一些。”她顿了顿，“我以为换个环境，日子会好过一点。结果第一天进教室，老班让我自己找个位置坐，我站在讲台上往下看，满屋子都是不认识的人。”

　　她说着，目光落在我脸上。

　　“然后我看见了你。你坐在靠窗那一排，手里捏着笔，眼睛一直看着我。我往你那边走的时候，你耳朵红了。”

　　我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

　　“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好，姜遇，我是程书宁’，”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那是我姥姥走后，第一次有人跟我好好说话。”

　　我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了她。

　　她蹲在我面前，被我突然抱住，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没有推开我，只是安静地被我抱着。我的脸埋在她肩窝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味，眼眶滚烫。

　　“我也喜欢你，”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很低，带着一点哑，“从你站起来说要带我去教务处的时候。”

　　我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所以你以后，”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不许再跟别人那么熟络了，我会吃醋的。”

　　我愣了一下，想起夏苡苿的事。

　　“夏苡苿只是发小……”

　　“我知道，”她打断我，“但我不喜欢。”

　　我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看着她。她耳根红了一片，可目光很直，一点都没躲。我看着她这副明明不好意思却偏要硬撑的样子，忽然笑了出来。

　　“好，”我认真地点头，“以后我跟别人说话，先看你。”

　　她偏过头，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弯得更深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铺在地板上，像一层浅银色的霜。我们就这样蹲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她蹲着，我抱着她，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程书宁，腿麻了。”

　　我赶紧松开手，她扶着茶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别扭的神色。我也跟着站起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

　　“那我们，”我小声问，“算是在一起了吗？”

　　她看了我一眼，没回答，转身往厨房走去。

　　“我去热排骨。”

　　“姜遇——”

　　“你说呢。”她没回头，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

　　我站在客厅中间，愣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窗外的月光铺了满地，屋里的灯光暖暖地照着，厨房里传来掀锅盖的声响和排骨的香气。我忽然觉得，从十六岁那年的雨天开始，我等的一直就是这一刻。

　　我抬脚往厨房走，走到门框边停了一下，看着她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背影。

　　“姜遇。”

　　“嗯。”

　　“我喜欢你。”

　　她握锅铲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过了几秒，轻轻应了一声。

　　“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