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今天也想回家》Ciel杨

18、第18章 神仙的选择

　　# 第十八章《神仙的选择》

　　余昊谦第一次发现自己不是普通人，是在白陌离离开后的第四十九天。

　　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雪。

　　两个女儿已经睡着，客厅里只亮着一盏灯。余昊谦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白陌离留下的笔记本。

　　他已经把那本笔记本读了很多遍。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结婚，再到两个女儿出生。每一页都写得很认真，偶尔还有她画的小图案。

　　有一页上，她画了一把歪歪扭扭的伞。

　　旁边写着：

　　**今天，余昊谦又把伞往我这边倾斜了。这个人真的很不会照顾自己。**

　　余昊谦看着那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过之后，他又想起了最后那几页。

　　忘川。

　　十年。

　　交易。

　　他将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

　　白陌离。

　　忽然，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

　　余昊谦猛地按住额头。

　　下一刻，无数陌生的画面涌进脑海。

　　高耸入云的宫殿。

　　没有尽头的白玉台阶。

　　悬浮在云海中的长桥。

　　还有一个穿着银白色长袍的男人，站在无数神像之间。

　　那个人有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眼神更加冷淡，眉宇间没有半点属于人间的温度。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余昊谦，你的历劫已经结束。

　　他猛地站了起来。

　　书桌上的杯子被碰倒，水洒了一地。

　　窗外的雪还在下。

　　两个女儿在隔壁睡得很熟。

　　一切都没有变化。

　　可余昊谦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回来了。

　　那些被他遗忘了很久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苏醒。

　　他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总觉得白陌离很熟悉。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她生命的尽头。

　　因为在他原本的世界里，他并不是一个普通人。

　　他是一位神。

　　而人间，只是他历劫的地方。

　　***

　　第二天清晨，余昊谦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两个女儿送到幼儿园以后，独自去了大学。

　　图书馆还没有开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玻璃门。

　　十年前，他第一次在这里遇见白陌离。

　　那时他不知道，她会成为自己的妻子。

　　也不知道，她会为了陪伴他，用十年换取一段完整的人间。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珍惜她，就可以一直保护她。

　　现在才知道，他连她为什么离开都没有弄清楚。

　　余昊谦缓缓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银色光芒。

　　周围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风停在半空。

　　飘落的雪花悬在玻璃门外。

　　时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

　　余昊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终于能够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力量。

　　那是属于神明的力量。

　　也是他在人间生活了十年，却始终没有完全失去的东西。

　　“原来如此……”

　　他轻声说。

　　“所以，我一直都知道她很重要。”

　　只是忘记了为什么。

　　***

　　云海之上。

　　天门重新开启。

　　余昊谦站在白玉长阶的尽头，面前是他曾经待过无数年的神殿。

　　神殿里没有灯，却亮如白昼。

　　数位神官站在两侧，神情严肃。

　　最上方的座位空着。

　　那是属于他的地方。

　　“恭迎上神归位。”

　　众神齐齐行礼。

　　余昊谦没有回应。

　　他只是抬头，看向神殿深处。

　　“我想知道一个人。”

　　负责记录命数的神官上前一步。

　　“上神请说。”

　　“白陌离。”

　　听见这个名字，神官的神色微微一变。

　　那一瞬间的变化很轻，却没有逃过余昊谦的眼睛。

　　“她在哪里？”

　　神官低下头。

　　“白陌离的命数已经结束。按照人间契约，她如今应当留在地府。”

　　余昊谦的手指缓缓收紧。

　　“什么契约？”

　　神官沉默片刻，取出一本厚重的命簿。

　　命簿自动翻开。

　　一行金色的字浮现在半空。

　　**白陌离，以十年寿数换取十年完整人间。契约期满，魂归地府。**

　　余昊谦看着那行字。

　　许久，他才开口。

　　“是谁允许的？”

　　神官回答：

　　“是她自己。”

　　“我问的是，谁允许她用十年换取人间？”

　　神官没有说话。

　　余昊谦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原本的寿数是多少？”

　　“命数不可随意透露。”

　　“我命令你回答。”

　　神殿里顿时安静下来。

　　神官终于抬起头。

　　“上神，您已经历劫归来。凡间之事，本应就此放下。”

　　余昊谦看着他。

　　“放下？”

　　他重复了一遍。

　　“你让我放下我的妻子？”

　　神官低下头。

　　“上神，她只是您历劫期间结下的缘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神殿的气息都变了。

　　余昊谦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让人不寒而栗。

　　“只是缘分？”

　　他想起白陌离在医院里避开他的目光。

　　想起她把女儿们的照片一张张收进相册。

　　想起她在最后一天告诉他，要好好吃饭。

　　想起她没有说完的那句“对不起”。

　　“她用十年陪我走过人间。”

　　余昊谦抬起头。

　　“她为我生下两个女儿，为了不让我担心，把所有事情都藏在心里。”

　　“你现在告诉我，她只是我的历劫对象？”

　　没有人回答。

　　余昊谦看向那本命簿。

　　“如果她的命数原本不该这么短，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神官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动摇。

　　“因为……”

　　“因为我不能知道。”

　　余昊谦替他说完。

　　“是吗？”

　　他忽然明白了。

　　这场历劫并不是为了让他学会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神。

　　至少，不只是如此。

　　他被允许进入人间，却被剥离了大部分记忆。

　　他遇见白陌离，爱上她，和她结婚，养育两个孩子。

　　而当一切结束，他就应该回到神殿，重新成为那个没有牵挂的神明。

　　仿佛这十年只是一个梦。

　　仿佛白陌离从来没有存在过。

　　余昊谦看着那本命簿，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强烈的愤怒。

　　不是因为自己受到了欺骗。

　　而是因为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心甘情愿地忘记她。

　　***

　　“我要去地府。”

　　余昊谦说。

　　神官立刻上前阻拦。

　　“上神不可！”

　　“让开。”

　　“您已经归位，不能再擅自干涉生死轮回。”

　　余昊谦停下脚步。

　　“我没有打算干涉轮回。”

　　“那您去地府做什么？”

　　“找我的妻子。”

　　神官的神情变得严肃。

　　“白陌离已经完成了她的契约。她如今是地府的鬼差，不能再回到人间。”

　　“我知道。”

　　“那您还要去？”

　　余昊谦没有犹豫。

　　“要。”

　　神官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

　　“上神，您难道不明白吗？您现在拥有的神力、地位和漫长的寿命，都是历劫结束后应得的。只要您留在这里，便能重新掌管自己的命数。”

　　“可如果您为了一个凡人放弃这些，您将不再拥有今日的一切。”

　　余昊谦看着他。

　　“你觉得这些很重要？”

　　神官没有回答。

　　余昊谦轻轻摇头。

　　“我曾经拥有过一个家。”

　　“每天晚上，我回到家里，都有人替我留着一盏灯。”

　　“有人会嫌弃我不爱整理东西，会和我抢最后一块蛋糕，会在我把伞倾向她的时候，提醒我别淋湿自己。”

　　他说得很慢。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回忆一个很普通的日子。

　　“后来，我们有了两个女儿。”

　　“她们会在早晨跑过来抱住我，会把画得乱七八糟的画塞进我的手里，会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余昊谦停了一下。

　　“你们说，那些只是历劫中的事情。”

　　“可我记得。”

　　“我全部都记得。”

　　他的眼底浮起银色的光。

　　“如果成为神的代价，是要我把这些都忘掉，那我宁愿不要。”

　　神殿里的风忽然变得猛烈。

　　那本命簿上的金色字迹微微颤动。

　　神官终于明白，眼前的人并不是在开玩笑。

　　余昊谦是真的想放弃神位。

　　***

　　“你可知道，放弃神位意味着什么？”

　　这一次，开口的是神殿深处传来的声音。

　　那声音苍老而威严。

　　一道身影从云雾中缓缓走出。

　　他穿着深色长袍，手持一根古老的权杖。

　　众神纷纷行礼。

　　“天尊。”

　　余昊谦没有行礼。

　　他只是看着对方。

　　“我知道。”

　　天尊看着他。

　　“你会失去大部分神力。”

　　“好。”

　　“你将无法再像从前一样掌控自己的命数。”

　　“好。”

　　“你可能会经历生老病死，也可能再也无法回到神界。”

　　“好。”

　　天尊沉默了片刻。

　　“你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带她回来。”

　　这句话终于让余昊谦停住了。

　　他不是不害怕。

　　恰恰相反。

　　他比任何人都害怕。

　　害怕自己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最后依然无法见到白陌离。

　　害怕女儿们长大以后，会渐渐忘记妈妈的声音。

　　害怕自己等了一年、十年、百年，最后等来的仍然是一场空。

　　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他就只能留在神殿里，眼睁睁地看着时间过去。

　　那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我知道。”

　　他再次开口。

　　“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一定会后悔。”

　　天尊看着他。

　　“你已经是一位神了。”

　　“曾经是。”

　　余昊谦说。

　　“现在，我只是一个想找回妻子的丈夫。”

　　天尊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他才问：

　　“如果她不愿意回来呢？”

　　余昊谦怔住了。

　　他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想着找到白陌离，告诉她自己已经知道了一切，告诉她自己愿意放弃神位，告诉她他不想再让她一个人承担所有事情。

　　可是，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回来。

　　如果她已经习惯地府的生活呢？

　　如果她不愿意再回到人间呢？

　　如果她认为，自己已经没有资格重新成为他的妻子呢？

　　余昊谦慢慢垂下眼睛。

　　“那我就尊重她的选择。”

　　天尊微微眯起眼。

　　“即使你因此失去一切？”

　　“是。”

　　余昊谦抬起头。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把她困在我身边。”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她不需要再一个人决定我们的未来。”

　　“如果她愿意回来，我会等她。”

　　“如果她不愿意，我也会接受。”

　　他停了一下。

　　“但至少，我要亲口告诉她。”

　　天尊看着他。

　　许久，神殿里传来一声轻叹。

　　“痴儿。”

　　余昊谦没有反驳。

　　他确实很傻。

　　白陌离曾经这样说过。

　　顾言川也这样说过。

　　可他从来不觉得，爱一个人是一件需要被纠正的事情。

　　***

　　天尊最终给了他一个选择。

　　“余昊谦。”

　　“在。”

　　“你可以保留神位，继续掌管自己的命数。”

　　“也可以放弃神位，重新成为一个有生有死的人。”

　　“但我要提醒你，神位一旦交还，便不能轻易取回。”

　　天尊抬起权杖。

　　一枚银色的印记浮现在半空。

　　“选择吧。”

　　余昊谦看着那枚印记。

　　他想起白陌离曾经问过他，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会不会去那间图书馆。

　　他的回答是会。

　　即使不知道会遇见谁。

　　即使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仍然会走进那间图书馆。

　　因为在那里，他遇见了白陌离。

　　如今，他再次站在命运的岔路口。

　　一边是神殿，是永恒的生命，是他曾经拥有的一切。

　　另一边，是未知的人间，是无法保证的未来，是一个也许永远无法兑现的愿望。

　　他几乎没有犹豫。

　　“我选择放弃神位。”

　　话音落下，银色印记骤然亮起。

　　强烈的光芒笼罩了整座神殿。

　　余昊谦感到身体里某种沉睡已久的力量正在离开。

　　他没有挣扎。

　　只是闭上眼睛。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最后一刻，他想起了白陌离。

　　想起她在图书馆里抬起头，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图书馆要关门了。”

　　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会爱上她。

　　也不知道，有一天，他会为了再见她一面，亲手放弃神明的身份。

　　可如果时间可以重来。

　　他还是会走进去。

　　还是会坐在窗边。

　　还是会等到晚上十一点。

　　直到那个女孩走到他面前，轻声提醒他：

　　“该回家了。”

　　***

　　神殿重新安静下来。

　　余昊谦跪在白玉台阶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他身上的银白长袍已经褪去了光泽，原本属于神明的印记也消失不见。

　　他不再拥有从前那种强大的力量。

　　甚至连站起来，都需要缓一缓。

　　天尊看着他。

　　“从今以后，你的命数将由你自己承担。”

　　余昊谦慢慢站起来。

　　“多谢天尊。”

　　“你不必谢我。”

　　天尊转过身。

　　“你选择的是一条没有人能替你走的路。”

　　余昊谦点头。

　　他知道。

　　他也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远比放弃神位更难。

　　他要找到白陌离。

　　要让两个女儿好好长大。

　　要学会接受一个普通人的衰老与死亡。

　　还要面对一个事实——他并不知道，白陌离是否愿意再次回到自己身边。

　　可这些都没有让他后悔。

　　因为从他选择放弃神位的那一刻起，他终于不再是一个被安排好命运的神。

　　他可以自己决定，接下来要怎样生活。

　　余昊谦走出神殿。

　　云海在脚下缓缓散开。

　　远处，通往人间的天门已经打开。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曾经属于他的神殿依旧辉煌。

　　但他没有再回头。

　　***

　　同一时间，地府。

　　白陌离正在厨房里熬汤。

　　她刚把彼岸花放进锅中，忽然感觉手腕上的一根红线轻轻动了一下。

　　那根红线很细。

　　从她来到地府的第一天起，就一直缠在她的手腕上。

　　孟婆告诉过她，那是她在人间留下的最后一点牵挂。

　　白陌离一直以为，它只是一个普通的记号。

　　直到今天。

　　红线忽然发出微弱的光。

　　白陌离手中的勺子停住了。

　　“怎么了？”

　　孟婆从门外走进来。

　　白陌离抬起手。

　　“它刚才动了。”

　　孟婆的目光落在红线上。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先别动。”

　　“为什么？”

　　孟婆没有回答。

　　她走近几步，仔细看着那根红线。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

　　“有人在为你放弃一些东西。”

　　白陌离怔住。

　　“谁？”

　　孟婆抬起头。

　　“你真的不知道？”

　　白陌离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她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仿佛只要说出来，就会惊动一个遥远而脆弱的梦。

　　孟婆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白陌离，有些人比你想象中更傻。”

　　白陌离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线。

　　它又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远方有人，隔着漫长的生死与云海，终于握住了她曾经松开的手。

　　她不知道余昊谦做了什么。

　　也不知道他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只知道，在她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一切的时候，那个人似乎并没有打算就这样放弃。

　　白陌离慢慢握紧拳头。

　　“孟婆。”

　　“嗯？”

　　“如果他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如果余昊谦真的来了，我能见他吗？”

　　孟婆看着她。

　　很久以后，她才回答：

　　“那要看他能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多少。”

　　白陌离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锅边，望着那根渐渐恢复平静的红线。

　　锅里的汤还在翻滚。

　　彼岸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而在人间与地府之间，一位曾经高高在上的神，已经亲手交还了自己的神位。

　　他失去了永恒。

　　却终于得到了选择的权利。

　　**这一次，他不再选择做一位无所不能的神。**

　　**他只想做一个能够堂堂正正走到白陌离面前，告诉她“我来接你回家”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