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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她在地府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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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她在地府熬汤》
白陌离到地府的第一天,孟婆给了她一口锅。
准确来说,是一口很旧的锅。
锅沿有些发黑,木柄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纹,旁边还放着一把缺了口的勺子。锅底冒着淡淡的白雾,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香气,像是雨后的草木,又像是记忆深处某个熟悉的傍晚。
白陌离站在锅前,沉默了很久。
“这是做什么的?”
“熬汤。”
孟婆坐在桌边,头也没抬。
“从今天开始,你就在这里做事。”
白陌离看了看那口锅,又看了看孟婆。
“你不是孟婆吗?”
“是。”
“那为什么要我熬汤?”
孟婆终于抬起头。
“因为孟婆也需要休息。”
白陌离:“……”
这个理由听起来竟然无懈可击。
她卷起袖子,拿起勺子。
“那我需要做什么?”
孟婆指了指桌上的几只碗。
“记忆。”
“什么?”
“每一碗孟婆汤,都要用适量的忘川水、几片彼岸花,再加上一点点记忆。”
白陌离看着锅里翻涌的雾气。
“记忆也能放进汤里?”
“当然。”
孟婆慢悠悠地说:“有些人舍不得,有些人忘不掉,还有些人明明已经决定放下,却还是忍不住回头。”
她顿了顿。
“我们做的,就是让他们有机会重新开始。”
白陌离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重新开始。
她曾经也想过,如果有机会重新开始,她还会不会选择余昊谦。
答案从来没有变过。
会。
即使知道十年以后会离开,她还是会在凌晨十一点走进图书馆,还是会对那个坐在窗边的男生说一句:
“图书馆要关门了。”
她仍然会爱上他。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需要再假装自己不舍得。
因为她已经失去了他。
***
地府的工作并没有白陌离想象中那么神秘。
每天清晨,她要先把忘川水装进陶罐,再把晒干的彼岸花放进锅里,最后按照孟婆教她的方法,慢慢搅动汤水。
汤熬好以后,还要分装进不同的碗里。
每一碗汤,都属于一个即将告别人间记忆的灵魂。
听起来很简单。
实际上,白陌离第一天就把锅弄糊了。
“停停停!”
孟婆冲过来,夺走她手里的勺子。
“谁让你一直搅的?”
白陌离一脸无辜。
“不是你说要慢慢搅吗?”
“我是让你慢慢搅,不是让你搅到天荒地老!”
白陌离低头看锅。
黑乎乎的一片。
她沉默了两秒。
“……对不起。”
孟婆看着那锅失败的汤,深深叹了口气。
“你在人间的时候,没做过饭?”
“做过。”
“那怎么连汤都不会熬?”
白陌离小声回答:
“我做饭的时候,余昊谦会在旁边帮忙。”
孟婆一顿。
白陌离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孟婆重新拿起勺子,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看好了。”
她一边搅动汤水,一边说:
“火不能太大,花不能放多。每个人的记忆都不一样,汤也不能熬得一模一样。”
白陌离站在旁边认真地看。
她学得很快。
第二次,汤终于没有糊。
孟婆尝了一口,勉强点头。
“还行。”
白陌离有些高兴。
“真的吗?”
“勉强能喝。”
“那就是成功了?”
“你在人间也是这么跟你丈夫说话的?”
白陌离愣了一下。
孟婆已经转过身去。
“下一锅。”
白陌离低头笑了笑。
她忽然觉得,地府的生活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
至少,她还有事情可以做。
至少,她还记得自己是谁。
***
第七天,白陌离见到了第一个不愿意喝汤的灵魂。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
她站在奈何桥边,怀里抱着一只旧布偶,怎么也不肯往前走。
“我不喝。”
她反复说。
“我不要忘记他。”
负责引路的小鬼已经劝了半天,急得直挠头。
“姑娘,大家都要过桥的。”
“我不喝!”
女孩抱紧布偶,眼睛通红。
“我答应过他,要永远记得他。”
白陌离端着刚熬好的汤走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警惕地看着她。
“林小满。”
白陌离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很喜欢那个人吗?”
林小满用力点头。
“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喝汤?”
“因为喝了以后,我就不记得他了。”
她低下头。
“我怕有一天,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白陌离看着她怀里的布偶。
布偶已经很旧了,一只耳朵上还有补过的针脚。
她忽然想起余昊谦送给念安的第一个玩偶。
那时候,念安还不会说话。
她抱着玩偶睡觉,余昊谦便偷偷把手机放在床边,记录她睡着的模样。
他还说,等女儿长大了,一定要把这些视频给她看。
白陌离的喉咙微微发紧。
她看向林小满。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记不清他的模样了,你觉得自己还会爱他吗?”
女孩怔住了。
“我不知道。”
白陌离轻声说:
“有时候,忘记不代表不爱。记得,也不代表必须永远停在原地。”
林小满低下头,眼泪落在布偶上。
“可是我舍不得。”
“我知道。”
白陌离没有劝她立刻喝汤。
她只是把碗放在旁边。
“你可以再想一想。”
林小满抬头看她。
“真的可以吗?”
“可以。”
白陌离说。
“在你准备好以前,没有人应该逼你假装自己不难过。”
说完,她站起身,把汤端走了。
孟婆站在不远处,神色复杂。
等林小满终于决定过桥时,她已经把布偶交给了引路的小鬼。
那只旧布偶不能跟她一起走。
她最后看了它一眼,然后喝下了汤。
走过奈何桥之前,她回过头,对白陌离说:
“谢谢你。”
白陌离朝她笑了笑。
等女孩的身影消失在雾里,她才慢慢收回目光。
孟婆走到她身边。
“你不该替她做决定。”
“我没有替她做决定。”
“你让她多留了一刻钟。”
“她需要那一刻钟。”
孟婆看了她很久。
最后,只说:
“你倒是很会替别人着想。”
白陌离没有回答。
因为她忽然想起,自己也曾经拥有过许多这样的时刻。
在余昊谦面前,她可以慢慢想,可以犹豫,可以撒娇,可以不必立刻做出决定。
而现在,她连回去告诉他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
一个月后,白陌离已经能独立熬汤了。
她把火候掌握得很好,甚至能够分辨出不同记忆的气味。
快乐的记忆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遗憾的记忆像雨天里没有寄出的信。
而那些舍不得的记忆,往往最难熬。
它们会让汤水迟迟无法沸腾,像是有人紧紧抓着过去,不肯松手。
孟婆告诉她,不要试图替任何人决定该记住什么、忘记什么。
“我们只负责熬汤。”
孟婆说。
“喝不喝,什么时候喝,是他们自己的事。”
白陌离点头。
她明白这个道理。
可每当有灵魂站在桥边哭泣,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起余昊谦。
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念安和念离有没有乖乖上学?
家里的花有没有人浇水?
小满是不是还喜欢趴在沙发上晒太阳?
她甚至想知道,余昊谦有没有整理她留下的书桌。
那些问题没有答案。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熬汤。
一天又一天。
直到某个深夜,孟婆发现她对着一只空碗发呆。
“又想人间了?”
白陌离回过神。
“嗯。”
这一次,她没有否认。
孟婆坐到她旁边。
“后悔吗?”
白陌离看着锅里的汤。
“偶尔会。”
孟婆似乎有些意外。
“我以为你不会后悔。”
“我不后悔爱上他。”
白陌离轻声说。
“也不后悔生下念安和念离。”
她停顿了一下。
“可是我后悔,没能早点告诉他真相。”
如果余昊谦早一点知道,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如果她没有隐瞒,会不会至少能让他明白,她并不是不愿意留下?
可她也知道,即使再来一次,她仍然可能做出相同的选择。
因为她太清楚余昊谦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他知道她用十年交换了这段人生,他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止她。
他会去找孟婆,会去问每一个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他甚至可能为了她,放弃自己原本的人生。
白陌离不愿意让他承担这样的代价。
她只是想让他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她从来没有想到,最后真正被留下来的人,会是他。
孟婆没有安慰她。
她只是把一块干净的布递过去。
“把锅擦干净。”
白陌离:“……”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孟婆理直气壮。
“我说了,你又能回去?”
白陌离被噎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笑了出来。
“不能。”
“那就干活。”
白陌离拿起布,低头擦锅。
擦着擦着,她忽然轻声说:
“孟婆,谢谢你。”
孟婆没有看她。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记得。”
孟婆的动作停了一瞬。
许久,她才淡淡地回答:
“记得有时候比忘记更辛苦。”
“我知道。”
白陌离说。
“可是那些辛苦,也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孟婆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桌上的灯调亮了一些。
***
又过了一段时间,白陌离在地府有了自己的小房间。
房间很简单。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放衣服的柜子。
窗外没有人间的街道,也没有她熟悉的树。
但她还是在窗边放了一盆花。
那是一株从彼岸花丛中移来的小花苗。
花苗长得很慢。
白陌离每天都会给它浇一点水。
有时候,她会坐在桌前写字。
她写下余昊谦的名字。
写下念安和念离的名字。
写下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吃过的东西,说过的话。
她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
即使孟婆告诉她,不喝孟婆汤的人不会轻易忘记前尘,她还是想把那些事情写下来。
因为记忆有时候很奇怪。
你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忘记的事情,可能会在某一天突然变得模糊。
可写在纸上的字不会。
至少,只要纸还在,她就能重新读一遍。
那天,她写到一半,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
“白陌离。”
是孟婆。
“进来吧。”
孟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小木盒。
“这是什么?”
白陌离问。
“你的东西。”
孟婆把盒子放到桌上。
白陌离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那枚古旧的铜钱。
她怔住了。
“它怎么会在这里?”
“你在人间的时候带着它。你来了以后,它也跟着过来了。”
白陌离拿起铜钱,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忘川”二字。
“原来它一直在。”
孟婆看着她。
“有些东西,既然是你带来的,就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地方而消失。”
白陌离抬起头。
“那我呢?”
孟婆没有立刻回答。
白陌离轻声问:
“我还能回去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孟婆才说:
“你已经完成了那场交易。”
“我知道。”
“你在人间的十年结束了。”
“我知道。”
“你现在是地府的鬼差,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回到人间的人。”
白陌离低下头。
“我知道。”
她只是想问问。
即使知道答案,也还是忍不住想问。
孟婆看着她,忽然叹了一口气。
“白陌离。”
“嗯?”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困在过去?”
白陌离握着铜钱,没有说话。
孟婆接着说:
“你可以继续想念他们,也可以继续记得他们。但你不能因为想念,就不肯好好生活。”
白陌离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轻声回答:
“我没有不肯生活。”
“那你为什么每天都在写他们?”
“因为我怕忘记。”
孟婆看着她。
白陌离眼里浮起一点泪光。
“我已经失去和他们一起生活的机会了。如果有一天,我连他们的样子都记不清了,那我还剩下什么?”
孟婆终于没有再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那株小花。
“那就继续写吧。”
她说。
“不过,明天的汤还得你熬。”
白陌离忍不住笑了。
“知道了。”
孟婆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这枚铜钱,你收好。”
她没有回头。
“有些缘分,不是你想放下就能放下的。”
门轻轻关上。
白陌离坐在桌前,望着掌心里的铜钱。
她忽然觉得,孟婆好像知道些什么。
可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铜钱放进木盒里,又把木盒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重新拿起笔。
在纸上写下今天的日期。
下面是一行字。
**今天,我又想他们了。**
写完以后,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但我会好好生活。**
***
人间。
余昊谦正在给两个女儿讲故事。
这是白陌离离开后的第一个冬天。
念安已经学会自己整理书包,念离也不再每天追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不是因为她们不想妈妈了。
而是因为余昊谦每天都会给她们讲一个关于妈妈的故事。
今天讲的是图书馆。
“爸爸,你第一次见妈妈的时候,妈妈漂亮吗?”
念安趴在被子上问。
余昊谦笑了。
“漂亮。”
“有多漂亮?”
“很漂亮。”
“比电视上的人还漂亮吗?”
“比电视上的人漂亮。”
念安满意了。
念离却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妈妈第一次见爸爸的时候,喜欢爸爸吗?”
余昊谦愣了一下。
然后笑着摇头。
“这个问题,你要等爸爸再想一想。”
念安立刻抗议。
“爸爸骗人!你明明说过,妈妈第一次就觉得你很好看!”
余昊谦忍不住笑出声。
“是吗?那可能是爸爸记错了。”
他替两个孩子盖好被子。
“好了,睡觉吧。”
念安拉住他的手。
“爸爸。”
“嗯?”
“妈妈会知道我们现在过得很好吗?”
余昊谦的笑容慢慢安静下来。
他看着女儿。
过了很久,他轻轻点头。
“爸爸相信,她知道。”
“那她会不会想我们?”
“会。”
“像我们想她一样吗?”
余昊谦的喉咙有些发紧。
“像。”
念安终于安心地闭上眼睛。
念离也慢慢睡着了。
余昊谦坐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两个女儿,轻声说:
“晚安。”
然后,他关掉房间里的灯。
走到客厅时,他又看见了白陌离留下的那本笔记本。
他已经把它整理好了。
每一页都夹上了标签。
第一页写着“相遇”。
第二页写着“相恋”。
第三页写着“结婚”。
后面是“念安”“念离”“十年”。
最后一页,他没有写任何东西。
因为他不知道,这个故事还会走向哪里。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让它停在这里。
余昊谦拿起笔。
在最后一页写下:
**未完待续。**
写完以后,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雪慢慢落下。
客厅里只剩下一盏暖黄色的灯。
而在遥远的忘川河畔,白陌离也正坐在窗边。
她不知道余昊谦写下了什么。
她只是望着人间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
“晚安,昊谦。”
没有人回应。
可她还是笑了笑。
然后起身,走向那口熟悉的锅。
明天还有很多汤要熬。
还有很多人,需要在忘记之前,好好告别。
白陌离拿起勺子,轻轻搅动锅里的汤。
雾气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人间时,最喜欢的事情之一,就是等余昊谦说晚安。
现在,她依然在等。
只是这一次,她等的不是一句晚安。
而是有一天,她终于能够再次回到那个家。
**她在地府熬汤,却从来没有熬掉过对他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