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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老刑警 ...

  •   老刑警姓魏,住在城郊一个老厂区的家属院里。宿清淮到的时候快七点,天彻底黑了,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闪一闪的,他摸着扶手上了四楼,敲了三下门。

      里面半天没动静。他又敲了两下,门才慢慢开了条缝,一张脸露了出来,头发花白,眯着眼睛看他。

      “小宿。”

      “魏叔。”

      老魏把门让开,让宿清淮侧身进去。屋里不大,有一股烟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茶几上摆着一盘吃了一半的花生米和一瓶没盖盖子的白酒。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本地新闻。

      老魏坐回沙发,把电视关了。“说吧,什么事。”

      宿清淮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没绕弯子:“九年前八二九案,你当时在专案组。”

      老魏没接话,只是伸手从茶几底下摸出盒烟,拿了一根点上。烟雾升起来,把他半张脸遮住了。

      “那个案子结了。”他说。

      “我知道。陈守正,遗书认罪,自杀。”

      “那你来问我什么。”

      宿清淮身体往前倾了倾。“前天晚上陈建国死了。掌心刻着‘0317’。”

      老魏拿烟的手顿了一下。很轻微,但宿清淮看见了。

      “陈建国。”老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嚼什么硬东西,“那个出租车司机。”

      “当年第一个报案的人。笔录里写的‘过路群众’。”

      老魏抽了口烟,没说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宿清淮没催,坐在那儿等着。他知道老魏的脾气,当年带他的时候就这样,话得等他自己想好了才说。

      “陈建国当年看见的东西,比笔录里写的多。”老魏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了下去,“他跟做笔录的警察说了,从五金店跑出来的那个人,戴帽子,走路右腿有点跛。”

      宿清淮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做笔录的警察是谁?”

      “我。”老魏说,“那个笔录是我做的。”

      烟灰掉在茶几上,老魏没管。

      “我当时把这条写进去了。后来整理卷宗的时候,这条没了。”他抬眼看宿清淮,“我当时以为是归档的时候漏了。那个年代档案管理不像现在这么规范,我找过,没找到。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顾维桢找我谈话。”老魏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他说案子破了,陈守正认罪了,让我别节外生枝。我当时觉得不对,但陈守正确实有遗书,现场也确实对得上。我没再往下想。”

      宿清淮看着他。老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说话的时候嘴角一直是绷着的,绷得很紧。

      “你什么时候退的?”

      “八二九结案之后三个月。”老魏说,“顾维桢找我谈完话,我递了申请。说是身体不好,提前退。”

      “你是被他劝退的。”

      “我是自己退的。”老魏声音沉了一下,“小宿,你别把话说那么难听。我当时的选择,我自己认。”

      宿清淮没接这个话,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当年现场,方志强那个五金店,除了陈建国,还有没有别的目击者?”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个。姓李,退休工人,住五金店隔壁那栋楼。他说他那天晚上站在阳台上抽烟,看见一个人从五金店的方向跑出来,也戴帽子,也跛脚。但他没看清脸。”

      “李德柱。”宿清淮说。

      老魏抬头看他。“你知道?”

      “他死了。”宿清淮说,“三天前。”

      老魏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他的手伸向烟盒,又摸了一根出来,但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转。

      “怎么死的?”

      “还没定性。但我们的人在跟进。”

      老魏把烟塞回烟盒,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宿清淮,肩膀微微塌着。窗外是厂区的旧厂房,黑乎乎的一片,只有远处路口还有盏路灯亮着。

      “小宿。”他说,“这个案子你别查了。”

      “为什么。”

      “九年前我就觉得不对。周衍之也觉得不对。周衍之死了,定性自杀。我退了,活到现在。”老魏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深,“你觉得你比周衍之聪明?”

      宿清淮站起来。“魏叔,陈建国死了。李德柱死了。两个人都是当年这个案子的知情人。下一个是谁?你?”

      老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宿清淮见过,五年前老宋死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过类似的眼神。一种知道前面有坑但拦不住你的无力。

      “魏叔,当年那两起没并入卷宗的命案,你知道多少?”

      老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看着宿清淮,嘴唇动了动,说:“谁告诉你有两起没并入卷宗?”

      “法院档案员,郑长河。他死前寄了封信。”

      老魏走到茶几边上,拿起酒瓶,对着嘴灌了一口。然后他把酒瓶重重搁下,抹了一把嘴。

      “九年前八二九案,官方认定的受害者有三个。方志强,刘丽,还有一个姓赵的学生。”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但那段时间,城东还死了两个人。一个流浪汉,一个夜班女工。都说是意外,一个冻死,一个坠楼。当时没人往一块想。”

      “你往一块想了。”

      “我想了。”老魏说,“但我没有证据。那两起案子没有现场物证能跟八二九并案。我当时跟周衍之提过,他说他去查。然后他就死了。”

      宿清淮站在那里,听着老魏说完。客厅里的冰箱又嗡嗡响了一阵,停了。老魏坐回沙发,整个人都陷了进去,像是刚才那几句话把他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完了。

      宿清淮没再多问。他把手机掏出来,调出一张照片,是监控截图里那个模糊的黑影。

      “你看看这个。走路右腿跛,一米七出头。”

      老魏接过去看了一眼,皱着眉,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宿清淮。

      “看不清脸。”

      “步态呢。”

      老魏又看了一眼。“右腿是有点。但这个画质,步态也看不出什么。”他把手机放下,“不过有一点,当年陈建国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笔录里没写。”

      “什么话?”

      “他说那个人跑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魏的声音很平淡,“他说那个人的脸他看不清,但他记得那个人看他的时候,没有慌。就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走的。”

      宿清淮把这句话记下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亮了一下,又灭了。老魏看了眼门口,像是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

      “你走吧。”他说,“我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我也不会认。”

      宿清淮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老魏在后面说了一句:“小宿,你师父当年教你的东西,你别忘了。”

      宿清淮回头看了他一眼。

      “哪个师父?”

      老魏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走。

      宿清淮下了楼。外面风比市区大,吹得路边的梧桐哗哗响。他站在单元楼门口,掏出烟。抽了两口,他把手机拿出来,给晏叙白回了消息,就一个字:对。

      发完之后他又站了一会儿,把烟抽完。脑子里全是是刚才老魏说的那句话:那个人看了陈建国一眼,没有慌,慢慢走的。

      慢慢走的。

      宿清淮把烟头踩灭,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之前,他拨了小赵的电话。

      “五楼502,那个空置的租户,查一下房东和上一个租客的信息。还有,九年前八二九案前后三个月,城东辖区的所有非正常死亡记录,全部调出来。”

      “全部?”

      “全部。意外、自杀、无名尸,一件不落。”

      挂了电话,他开车汇入主路。渝陵市的灯火在前方铺开,江面上的雾气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对岸高楼的轮廓。宿清淮握着方向盘,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转,没有拼出完整的形状,但已经有了方向。

      那个人慢慢走的。

      九年前能慢慢走的人,现在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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