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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宿清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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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清淮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他把钥匙扔在玄关柜子上,没开大灯,摸着黑换了鞋,走到客厅往沙发上一倒。手机震了一下,是小赵发来的几条消息,说五楼502的房东联系上了,上一个租客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退了租之后回了老家,跟案子搭不上边。另外城东辖区九年前那三个月的非正常死亡记录已经调出来了,明天整理好。
他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扔在一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楼上也没动静。他翻了个身,脸埋在沙发靠垫里,脑子里还是老魏那句话。
慢慢走的。
正常人杀了人,听见有人喊,第一反应是跑。那个人回头看陈建国一眼,然后慢慢走。要么他不觉得陈建国是威胁,要么他笃定陈建国看不清他。九年前的陈建国是个开夜班出租车的,身体结实,一个跑夜车的司机看见有人从命案现场出来,喊一嗓子,凶手应该会慌。可凶手却不慌。
宿清淮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又看了一眼。晏叙白没回消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回茶几,闭了眼。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到了局里。小赵已经把一堆打印材料码在他桌上,非正常死亡记录整整叠了十几公分高。宿清淮坐下来翻。城东辖区,九年前六月到九月,三个月内一共七起非正常死亡。冻死的流浪汉一起,夜班女工坠楼一起,剩下的五起分别是溺水、交通事故、独居老人病亡、两个意外坠崖。他一个一个往下看,看到第三个的时候停住了。
独居老人,姓钱,七十二岁,死因是煤气中毒。发现时已死亡三天以上。现场没有外人侵入的痕迹,厨房煤气阀门没关,门窗紧闭。结案结论:意外。
宿清淮盯着这行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煤气中毒。意外。七十二岁。他把这一页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个,他停下来,重新拿起那页独居老人的材料。
住址:城东区建设巷九号。
他翻回方志强五金店那条记录,地址也在建设巷。同一条巷子。
宿清淮站起来,拿着材料走到小赵工位旁边。“钱老头这个煤气中毒,当时谁出的现场?”
小赵看了一眼。“我查查……当时应该是辖区派出所出的,没惊动刑侦。”
“后来呢?有没有人复核过?”
“没有。意外结案,没人翻过。”
宿清淮把材料放下,回到自己办公室,拨了个电话给技术组。“九年前城东建设巷九号,一个叫钱什么的独居老人,煤气中毒那个案子,帮我查一下现场原始记录还在不在。还有,当年那间屋子的地址现在是什么情况,有没有人住。”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建设巷。方志强五金店在建设巷,钱老头的住处也在建设巷。李德柱住五金店隔壁那栋楼。同一条巷子,三个月内死了两个人,一个被官方认定为八二九案的第一名受害者,一个被认定为意外。如果老魏说的是真的,那两起没并入卷宗的命案,会不会有一个就在这七条记录里。
上午十点,周明远召集开会过案件进度。宿清淮把老魏那边的事压了没说,只汇报了陈建国案的情况。法医报告、监控截图、WiFi信号、掌心的日期,一条一条过。说到掌心日期对应八二九案第一个受害者的死亡日期时,周明远的脸色沉了沉,但没打断。
“目前的关联点是日期和作案手法。”宿清淮站在白板前,“凶手在复刻旧案。但陈建国是第一个,还是只是一个开始,不好说。”
周明远问:“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两条线。一是陈建国的社会关系,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人。二是九年前的事,得有人去翻卷宗。”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周明远看着他,没马上接话。宿清淮知道他在想什么,九年前的案子已经结了,真要翻,得有个由头。
“这不是翻案。”宿清淮说,“是排查关联性。陈建国掌心的日期,这个由头够不够?”
周明远把笔转了一圈。“你写个申请,我批。但只限你一个人查,不要再扩。”
“可以。”
散会之后,宿清淮刚回办公室坐下,门就被推开了。晏叙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周队让我跟进你的排查。”他说,“从今天起,我跟你一起查。”
宿清淮看了他一眼。“你跟周明远什么关系,他这么放心你。”
“没关系。他只觉得你一个人查容易出事。”
宿清淮没接这个话,从桌上拿起那份非正常死亡记录,抽出一页递给晏叙白。晏叙白接过去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他。
“钱老头。建设巷九号。煤气中毒。九年前八月底。”宿清淮说,“方志强的五金店在建设巷,李德柱住隔壁栋。同一条巷子,八月底死了两个人。”
晏叙白低头又看了一遍材料。“这个案子的现场记录还在吗?”
“在查。”
晏叙白把材料放在桌上,自己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晏叙白看了一眼宿清淮桌上那摞没吃完的方便面,又收回目光。
“你昨晚去见老魏了。”
“你消息挺灵。”
“我猜的。你昨天下午发短信只回了一个字,晚上又没回消息,今天一来就突然要查九年前的意外死亡。”晏叙白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他整理的陈建国案关联分析,“老魏说了什么?”
宿清淮没打算瞒他,但也没全说。“他提到了一个细节,当年陈建国看见凶手从五金店出来,凶手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走的。”
晏叙白的手指停在纸页上,没动。“慢慢走。”
“对。”
“他不怕被认出来。或者说,他确定陈建国看不清他的脸。”晏叙白抬起头,“但他回头看了。他知道陈建国在看。他在确认陈建国看到了什么。”
宿清淮看着他,没说话。
“这个人对现场有掌控力。”晏叙白说,“他杀方志强的时候没有慌,出来的时候也没有慌。九年后杀陈建国的时候也是一样,现场干净,没有多余动作。他不认为自己在犯错。”
“那你觉得他是在干什么?”
晏叙白沉默了几秒。“我觉得他在纠正什么东西。”
办公室外面有人在喊小赵,小赵应了一声,一阵脚步声跑过去。宿清淮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技术组回了消息。钱老头煤气中毒那间屋子的原始现场记录还在,纸质归档,已经调出来了。另外那间屋子现在有人住,是个租户,搬进去才半年。
宿清淮把手机放下。“钱老头那间屋子,现在有人住。我们去看看。”
晏叙白站起来,把文件夹收好。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宿清淮放慢了一步,等晏叙白跟上来。
“你昨晚几点睡的。”
晏叙白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两点多。”
“查什么。”
“八二九案的公开报道。所有能找到的。”晏叙白说,“我想确认一件事,九年前那些报道里,有没有提到陈建国。哪怕是一句‘目击群众’。”
“有吗?”
“没有。一篇都没有。”晏叙白走下楼梯,“当年的报道只写了凶手陈守正落网后自杀,受害者三人。报案人的信息完全没提。”
两个人走出市局大门。外面天阴着,没下雨,风里带着江水的凉气。宿清淮走到车边,拉开驾驶座的门,看了晏叙白一眼。
“上车。”
晏叙白绕到副驾,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宿清淮发动车子,汇入主路。开出去两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对九年前的事,知道得有点太多了。”
晏叙白看着前方的车流。“我是犯罪心理学讲师。旧案是教学案例。”
“教学案例不会让你记住第一个受害者的死亡日期。”
绿灯亮了。宿清淮踩下油门。晏叙白没回答,只是把视线从车流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喇叭声。宿清淮没再追问,只是握紧方向盘,朝着城东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