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归禅和尚 施主,你一 ...

  •   沈意桉背抵着门板,右手摸进怀里,握住了那把折扇。

      正当他要使用最后一次折扇时,佛堂里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不紧不慢,中气十足,咳嗽完了,还拖着长音打了个哈欠。

      “大清早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由远及近:“哪里来的大脑袋,吵吵嚷嚷的,跟催债一样。”

      一个老和尚从佛堂的阴影里踱了出来。

      很老的一个人,有些驼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腕子上挂着一串磨得发亮的佛珠。

      他手里拎着一把半人高的竹扫帚,扫帚苗秃了大半,走起路来趿着一双旧僧鞋,踢踢踏踏。

      老和尚走到门口,看了看鲜血淋漓的头颅,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像是看见了几颗被风刮进院子的烂柿子。

      他伸手,拉开门闩。

      “当心——”

      沈意桉话音未落,老和尚已经把门拉开了。

      那颗头失去依托,骨碌碌滚进门内,还在嘶吼。

      老和尚弯下腰,一把揪住它的头发,把它拎了起来,动作熟稔得像从菜地里拔一颗萝卜。

      “佛门清净地,”他对着那颗头,慢条斯理道,“不许随地大小叫。”

      说完,他抡圆了胳膊,把那颗头从门里丢了出去。

      头颅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窗外最大的一颗头上,两颗头滚作一团。

      老和尚把竹扫帚往地上一杵,腾出手,从怀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磬,屈指一弹。

      “铛——”

      一声磬音,清越悠长,从山门荡出去,荡过台阶,荡向山下。

      窗外那些挤挤挨挨的头颅,齐齐一颤,像被这声音烫了一下,争先恐后地从窗棂上脱落下去,骨碌碌滚下台阶,滚向坟场的方向。

      半晌功夫,就干干净净,一个不剩了。

      磬音散尽。

      老和尚拄着扫帚,朝山下望了一眼,冲着坟场的方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都敢来感业寺作威作福了。”

      老和尚把铜磬揣回怀里,重新抄起竹扫帚,把门槛内外扫了两下,这才回过头,拿正眼打量这两个不速之客。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停,然后落下来,落在沈意桉的左腕上,又移到萧聿珩的左腕上。

      “啧,”他说,“两道催命符。”

      “大师,”萧聿珩上前一步,长揖到地,“请您救命。”

      “我看出来了。”老和尚点点头,把竹扫帚靠到墙边。

      他伸出一只手,在两人面前摊开,掌心朝上。

      萧聿珩愣了一下:“大师这是?”

      “佛门只渡有缘人。”

      “有缘人?”

      大师搓了搓手指,比划出了钞票大致的厚度。

      沈意桉:“……”

      果真是“有元人”。

      刚刚那一瞬间的世外高人风范,顷刻破碎。

      萧聿珩倒是一点就透,从袋子里摸出一颗大金豆,放进老和尚的掌心:“不用找了。”

      归禅捏起那颗金豆子,对着天光眯眼看了看,又送进嘴里咬了一口,拿出来端详着上面的牙印,满意地点了点头。

      “成色不错,”他把金豆子揣进袖袋,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殷勤起来,“两位贵客,一看就是有元人,里面请,里面请。”

      沈意桉低声对萧聿珩说:“你给了一颗金豆子?”

      “让他找零,多尴尬啊。”

      “阿弥陀佛,”归禅在前面头也不回,“本寺小本经营,找不开的。多出来的,算这位施主预存的功德。”

      沈意桉:“……”

      归禅把两人让进西厢的一间禅房,转身出去,不多时端来两杯水。

      “这是本寺后山的泉水,每日在佛前供过,开过光的。”归禅把水放下,“一杯一千元。”

      “大师,”沈意桉看着那两杯水,“这就是暖瓶里倒的,我听见你拔塞子的声音了。”

      “暖瓶是普通的暖瓶,水在佛前供过,就不一样了,”归禅和尚面不改色,“心诚则灵。”

      萧聿珩又摸出一颗金豆子。

      归禅一把按住他的手,语重心长:“施主,功德虽好,可不要贪杯,这两杯算本寺赠送的。”

      萧聿珩点头,想要收回手,不料归禅大师却紧紧地抓着不放。

      他又补充道:“但是如果施主实在要给,小僧也只得勉为其难。”

      “大师实诚人,”萧聿珩放下金豆子,“再来两碗素面,卧俩鸡蛋。”

      “好的,施主。”

      归禅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往桌上一拍:“本寺新设功德卡,存一两金子,送三钱,逢初一十五还能优先上香。”

      “施主,要不要办一张?”

      黄纸是手画的,边角还描了圈莲花,中间四个毛笔字:功德无量。

      “不了,”萧聿珩把卡推回去,“我这人消费观比较朴素,随到随花。”

      老和尚踢踢踏踏地出去了。

      沈意桉目送他出门,转头看向萧聿珩:“你就这么让他宰?”

      “千金散尽还复来,”萧聿珩往椅背上一靠,浑不在意,“而且都说了我是富二代,不在乎这点小钱。”

      “我想只要钱到位,待会儿咱俩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万一他答的是假的呢?”

      “不会,贪财的人最讲信用,因为信誉就是他的饭碗。”萧聿珩笑了笑,“你看着吧,这位大师,收钱归收钱,办事是真办事。”

      沈意桉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萧聿珩的左腕,那条手绢安安静静地洇着,比进山之前,又红了一小圈。

      五点五十五分,蓝色腕表准时震动。

      【温馨提示:距组会开始还有五分钟,请玩家保持良好精神面貌,文献汇报即将开始。】

      萧聿珩:“……”

      六点整,两道蓝光同时亮起,把两人吞进异度空间。

      异度空间还是老样子,蓝茫茫的一片,一眼望不到边。

      先前还是四个人一起开,如今只剩下两个人了。

      【今日组会,应到四人,实到两人。】

      【本系统不多做评价,请各位玩家自行体会。】

      “体会什么,”萧聿珩开口,“体会你的安保工作做得有多到位?”

      系统没理他。

      【汇报开始,第一位,沈意桉。】

      沈意桉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他一边汇报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然后推到一边。

      萧聿珩接过一看,纸上写着:【为什么。】

      没头没尾,但两个人都知道问的是什么。

      萧聿珩看完,提笔回了两个字:【你猜。】

      沈意桉:【说正经的。】

      萧聿珩:【我爱你。】

      沈意桉的声音顿了半拍,险些把一个术语念错。

      他不动声色地把那个词顺过去,嘴上还在讲实验方法,握笔的手指却紧了紧。

      萧聿珩又补了一行:【够正经吗?】

      沈意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提笔:【我不想欠你的人情。】

      萧聿珩:【不会,我自愿的。】

      沈意桉:【没有这种道理。】

      萧聿珩:【有,我定的。】

      想了想,他又写道:【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活着。你活着,我这笔买卖就不亏。】

      沈意桉:【买卖?】

      萧聿珩:【一条命,换你活着,怎么想都是我赚。】

      两人像小孩子一样,一来一回地传着纸条,时不时写些没有营养的话。

      【汇报质量:合格。】

      【评语:一心二用,居然没有翻车,本系统对你的导师表示同情。】

      沈意桉面无表情地把纸条翻了个面。

      各自汇报结束之后,随着一道蓝光吞噬,两人又回到了寺庙当中。

      等了一会儿,归禅和尚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素面出来了。

      “面要趁热吃。”归禅拨着佛珠,笑嘻嘻道。

      两人坐下吃面,一夜奔逃,热汤面下肚,四肢百骸都重新活了过来。

      归禅搬了个小马扎,坐到两人对面,先指了指沈意桉的左腕。

      “你这条手绢,是别人许的愿招来的,死期被新的愿望压下去,所以暂时停滞了。”

      “但是,你不要以为这样就不会有危险了。”

      “只要这条手绢一直粘连在你的手腕上,女鬼就随时可能会来找你,一旦你被她的血液粘住,照样会死亡。”

      他又指了指萧聿珩的左腕:“他这条,再过约莫十个小时,必然会被女鬼名正言顺地杀死。”

      “大师,”沈意桉放下筷子,开门见山,“山下那位,到底是什么来路?”

      归禅和尚拨动佛珠的手停住了。

      “两年前,校长开车上山,请我去看一栋楼,香火钱给得很足。”

      他缓缓开口:“此鬼极为凶戾,是生前的怨念和死后的怨念合二为一所化。”

      “她死后,有人动过她的尸身。”

      沈意桉和萧聿珩对视了一眼。

      “谁动的?”萧聿珩问。

      “这我不知道。”归禅和尚摇头。

      “怨上加怨,死上加死。”他接着说,“这就不再是一般的怨灵了,我当年进楼三天三夜,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了,也只能勉强把她镇压。”

      “后来她怎么又出来了?”萧聿珩问。

      “有人用手绢许愿,把她给召唤出来了。”

      “再加上封印时间越长,效果越低,对女鬼的束缚也越来越小。”

      “归禅大师,”沈意桉问,“要彻底了结她,该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找到她的本体。”归禅和尚思索道,“她的本体应该是一条手绢,集结了她所有的怨气,只有烧了手绢,女鬼才可能彻底被镇压。”

      “那您怎么不去找?”

      “说得倒轻松,我找不到啊,”归禅理直气壮,“世界上有那么多手绢,我要是找得到,两年前就烧了,还轮得到你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们两个,有点意思。”

      沈意桉心里一凛。

      “我活了八十多年,看人看命,不说十拿九稳,八九不离十。”归禅慢悠悠地说,“你们两个的命格,我却算不出来。”

      “像是半截插在土里,半截悬在天上,根不在这里。”

      “说你们是这里的人吧,不像,说你们不是吧,又确确实实站在这儿。”

      他拨动着佛珠,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

      “老衲不问来路,出家人,只问因果,不问出处。”

      话音刚落,萧聿珩就掏出一颗金豆,放在了他的手上。

      “哎,对喽,”老和尚颇为欣慰地看了看懂事的萧聿珩,“此子以后必成大器。”

      萧聿珩问:“大师,那有没有办法找到鬼的本体呢?”

      “有一种办法,只是极为凶险。”

      “是什么?”

      “通过开天眼,找到那条手绢的位置。”

      “开天眼?”

      归禅放下佛珠,竖起一根手指:“开在眉心上,能看阴阳,能寻踪迹。那只手绢藏得再深,在天眼底下,也无处遁形。”

      “那敢情好,”萧聿珩身体前倾,“大师,开个天眼,多少金子,您报价。”

      “这个不收钱。”

      “还有这种好事?”

      “因为收钱也没用啊,”归禅看着他,“天眼,我可开不了。”

      “本寺后殿,有七道门。”

      “如果能过了前四道门,天眼自开。”

      “要是过不了呢?”

      “前三道门都过不了的话,就会直接死在门里。”归禅和尚语气平淡。

      “过了第四扇门,就能开启天眼。如果有幸能过七扇门,出来之后就能得到一件保命法器。”

      “要注意的是,一旦某一扇门失败,后面的门对鬼的束缚就会大大降低,更加凶险,出来之后□□也会受到极大损伤。”

      “大师,”沈意桉盯着他,“您两年前,怎么不自己过门开天眼,把鬼的本体烧了?”

      “你他妈疯了吧?”归禅和尚白了他一眼,脱口而出。

      随即想起自己是出家人,清了清嗓子,重新端出宝相:“阿弥陀佛,施主,凡事都要讲道理。”

      “我是拿钱办事,校长给我的钱,是镇压的钱,不是送命的钱。”

      “过七道门?”

      “我好好的日子不过,没事过那个门干什么?搞不好直接死在里头,寺里的香火谁管?功德卡谁卖?”

      “有命赚没命花的买卖,我可不干。”

      沈意桉:“……”

      萧聿珩:“……”

      道理竟是如此无懈可击。

      沈意桉深吸一口气:“大师,我们要过门。”

      “想清楚了吗?”归禅抬眼,“门一旦开启,就不能停止。”

      他指了指沈意桉的左腕:“过门需要两个人同时进行,一人在明,一人在暗。”

      “暗处的那个人,可以看成是为明处的人护法。门里的鬼怪,会攻击明处的人,但是看不见暗处的人。”

      “你身上的阴气明显比他更重,所以你要在明,他在暗。”和尚看向沈意桉。

      归禅和尚又看了看萧聿珩:“他过门的时候,你来断后。”

      他晃了晃手里的佛珠:“如果过门失败,这串佛珠能强行帮你们开门,你们可以选择在失败的那扇门里直接出来,或者是进行到下一扇门。”

      “至于怎么选择,是想要活命还是想要法器,你们自己看着办。”

      “记住,进门的人,从头到尾,都不能出声。不能说话,不能喊叫,哪怕吓破了胆,连一声哼都不能出。”

      “通过门的考验,就能找到出口,但是一旦开口,这扇门就算失败了。”

      “至于断后的人,”他看向萧聿珩,“过门那小子看不见你,你在他身后,看准时机。如果他一旦失败,你就用佛珠强行带他过门。”

      “切记,七扇门,你们只有一次犯错的机会。”

      萧聿珩伸出手:“多少缘?”

      “阿弥陀佛。”归禅把佛珠往回收了收,眼皮一耷,“佛门之物,不谈钱,只谈缘,一切随缘。”

      萧聿珩懂了,他从包里摸出一颗金豆子,轻轻放在桌上。

      归禅和尚挑了挑眉:“缘浅了。”

      萧聿珩又放上第二颗。

      归禅和尚闭上眼睛,再次摇了摇头。

      直到萧聿珩在桌上放了十颗金豆,和尚这才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佛愿渡有缘人。”

      归禅和尚双手捧着那串佛珠,郑重其事地把它放进萧聿珩掌心。

      “施主,你与佛,缘分极深,老衲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深的。”

      他一边说,一边袖子一拂,桌上的十颗金豆,全都悄无声息地被他收入怀中。

      沈意桉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大师的原则非常灵活,灵活的程度,与金子的重量成正比。

      但奇怪的是,他心里竟然不反感。

      这样的人,比满嘴仁义道德的人好打交道多了。

      “好了。”归禅收好东西,站起身,整了整僧衣。

      一瞬间,他脸上的市侩气褪得干干净净。

      “事不宜迟。”归禅和尚道,“你手上的手绢,血迹在蔓延,必须尽快开始。”

      归禅和尚带着二人来到寺庙后院的一座屋子里。

      屋子里面有一座巨大铜镜,就是这七道门的入口。

      那面铜镜悬在墙上的时候,呈椭圆的竖形,边缘包着厚重的青铜框,框上铸着早已辨不清的缠枝纹。

      有些地方被岁月啃出了暗绿色的锈斑,像某种缓慢生长的皮肤病。

      镜面本身并不平整,带着手工捶打后留下的细微波浪,那些凹凸在昏光下泛着幽冷的青灰色,仿佛不是金属,而是一层凝固的水。

      两人站在铜镜面前,起初只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

      然而不一会儿,身形就被拉长,五官像被水浸过一样开始变形。

      镜面开始起雾。

      一种从内部渗出的、灰白色的翳,像有人用湿布在镜子的另一侧缓缓擦拭。

      雾气中浮现出两个身影,和外面的两个人穿着一样。

      沈意桉伸出手,指尖触到镜面,它好似一层绷紧的薄膜,柔软又凛冽。

      里面的人没有五官,也抬起手,似乎想要抓住沈意桉的手。

      “不必惊慌,这只是倒影罢了。”归禅和尚道。

      沈意桉收回了手。

      七扇门正式开启前,归禅和尚看向沈意桉,再次嘱咐:“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千万不能开口。”

      归禅和尚盯着他,有些担忧:“尤其是你之前认识,却已经死去的人。”

      “大师,”萧聿珩问,“要怎么找到每一扇门的出口呢?”

      “这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祖传的简单规则。在你们之前,这七道门没有人进来过。”

      “只要你们能通过每一扇门的考验,出口就会自动地打开。”

      两人听罢,点点头,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坚定和果决。

      沈意桉站在铜镜前,深吸了一口气。

      萧聿珩的声音很温暖:“走吧,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沈意桉抬脚,萧聿珩紧随其后,两人一同消失在了铜镜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归禅和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