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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坟场 生的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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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里骤然静寂。
沈意桉蹲下去,探了探郑铎的颈侧和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下。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还圆睁着,瞳孔已然涣散。
“他死了。”沈意桉叹了口气。
其实从郑铎被女鬼附身、把自己的头摘下来的那一刻起,这个人就已经必死无疑了。
手上的蓝色腕表,不合时宜地亮了起来。
【叮——检测到进度条推进至42%。】
【叮——本副本玩家:郑铎,已经死亡。】
【相关痕迹将由本系统妥善处理,请各位玩家引以为戒,专心通关。】
“妥善处理,”萧聿珩扯了下嘴角,“估计又是突发疾病这种理由。”
沈意桉最后看了一眼郑铎。
这个人教唆翟雨桐许愿,想拿她试验规则,似乎处心积虑,最后却死的这么轻易。
萧聿珩站起身,简单活动了一下被撞麻的肩膀:“刚刚你用了最后一次折扇,击穿了那颗头颅。她的本体挨了法器,短时间内应该没力气再攻击我们了。”
“是。”沈意桉点头,“只可惜,她今天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顿了顿,苦笑道:“她自己无法许愿,又被规则卡着,不能直接击杀我们。谁能想到,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附身在玩家身上,借着郑铎许愿。”
“十二个小时一到,她就能毫无阻碍地杀死我了。”
萧聿珩沉默着,右手伸进口袋,不知在想着什么。
他忽然抓住沈意桉的左手,撸起袖口。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白色的手绢,死死粘连在腕上,贴着皮肉,边缘沁出一圈血红色。
现在血色的比例占了十分之一。
等到手绢完全被染红,就是沈意桉的死期。
和档案里那些死者手上的,一模一样。
萧聿珩的手冰凉,沈意桉被他攥着腕子,能感受到那只手在收紧,指节泛白。
“还剩十一个半小时。”萧聿珩的神情非常严肃。
“坐以待毙不是我的风格。”沈意桉笑着拍了拍他紧绷的小臂,把连着手绢的左手插进口袋,“我们会有办法的。”
“我带你去找感业寺的归禅和尚。”萧聿珩抓住他的手,两人一起离开了档案室,“两年前他能勉强镇压女鬼一次,这一次,一定会有办法缓解。”
“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两人贴着墙根的阴影穿过操场。
宿舍楼的方向黑着灯,整座学校睡得很沉,像一块吸饱了浑水的海绵。
围墙不高,萧聿珩先翻上去,回身把沈意桉拽了上去。
墙外是空无一人的马路,路灯估计是老化,忽明忽暗,嘎吱作响。
“走。”
出城的路,比想象中的要长。
两人沿着公路走了两个多钟头,拦不到任何车辆。
这个点儿,这条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不对,沈意桉在心里纠正自己,可能全是鬼影,只是活人看不见罢了。
“要不我背你?”走到第二个钟头,萧聿珩第三次发出邀请,“你刚刚受了伤,省点力气,一会儿可能会遇到突发事件。”
“不用,谢谢。”沈意桉瞥了一眼他已经肿起来的肩膀,摇摇头。
他们又走了许久,公路尽头拐上一条土路,山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黑压压的一团,比夜色更深。
“上山只有这一条路,”萧聿珩举着手机查看地图,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地图显示,穿过前面那片……呃。”
他停住了。
沈意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土路两边,稀稀拉拉地立着石碑。
越往前,石碑越密,高的矮的,歪的正的,一直铺到半山腰,在手机光照下泛着一层青灰。
碑与碑之间,一个个坟包起起伏伏,野草齐腰深。
是一片坟场。
上山的路,要从坟场中间穿过去。
“本地人的祖坟山,”萧聿珩把手机揣回兜里,“感业寺建在山顶,香客上香,都得打这儿过。”
然而没有时间了。
沈意桉腕上的那条手绢,血色已经漫过了三分之一。
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感业寺。
萧聿珩死死握住沈意桉的手,两人一咬牙,走进了坟场。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齐腰深的草,在夜风里一波一波地伏下去,又立起来,整片坟场仿佛在缓慢地呼吸。
人的脚踩在土路上,软得发虚,每一步都好像在往下陷。
沈意桉胸口的项链安安静静,没有发烫。
这反而让他更加警觉。
项链不烫,意味着女鬼此刻对他们没有杀意。
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太安静了。”萧聿珩环顾四周。
话音落地没多远,路中央凭空出现了一座半人高的石碑,碑前的供桌上摆着一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半碗浑水,水面在无风的夜里,轻轻地晃动。
两人绕过去,接着往前走。
大概走出一百米,面前又是一座一模一样的石碑,一模一样的供桌,一模一样豁口的粗瓷碗。
沈意桉弯腰,从路边抓了一把黄土,撒在碑前,堆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尖。
两人继续往前走,果不其然,再次遇见了碑前那堆黄土。
他们一直在原地打转。
“又是鬼打墙。”萧聿珩的声音沉下来。
他们明明一直在往山上走,可那座山的轮廓,不近也不远,黑压压地悬在原地,纹丝不动。
“女鬼在拖延时间。”沈意桉心中一惊,最坏的局面出现了。
如果此时女鬼试图击杀他们,他们还能用折扇反击,击退她,换来一段安全的时间上山。
然而她偏偏不动手,可惜了。
他抬起左手,袖口滑落。
那条白手绢,血迹已经超过了三分之一。
萧聿珩紧皱眉头,抽出折扇,“啪”地抖开,冲着四野的黑暗转了一圈。
坟场安安静静。
女鬼此时一定躲在这片黑暗深处的某个地方,欣赏着他们两个原地转圈。
忽然,一阵风穿过坟场,草浪起伏,哗啦啦地响。
细听,草叶的响动里,裹着密集阴森的笑声。
两人前后换了位置。
萧聿珩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往前蹚,沈意桉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意桉,”萧聿珩的声音有点发紧,“你看那边。”
土路两边的坟场,变了。
先前那些光秃秃的坟包上,不知什么时候,全都压上了东西。
每一座坟头上,都端端正正摆着一颗头颅,有的烂了半边,有的还新鲜,全都脸朝路中央,眼窝对着他们。
夜风刮过,那些头颅的头发被吹起来,露出底下青白的脸,嘴唇都微微张着,无声地念着什么。
石碑与石碑之间,拉起了一条条白色的细线,有些像晾衣绳,绳上却没有衣服,挂着成千上百条手绢。
每条手绢上都洇着一团暗红,远远望去,像无数双血红色的眼睛,从墓碑深处看向他们。
两人加快了步子。
手电的光不敢往两边扫,只照着脚下的路,奈何那一排排坟头的影子,直往余光里钻。
走了大概两百步,萧聿珩忽然抬手,把沈意桉的头往下一按。
一滴血擦着他的发梢,砸进土里。
好险!
沈意桉抬头。
头顶是一棵歪脖子老槐,枝桠横过土路上方。
枝上挂满了手绢,每条手绢都鼓鼓囊囊地兜着一个东西,垂下来,晃晃悠悠。
浓稠腥臭的血液顺着布面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低头,贴着我走。”萧聿珩把手机咬在嘴里,一手撑开外套罩在两人头顶,“千万别沾上。”
两人挤在一件外套底下,从槐树底下挪过去。
血珠砸在布料上,“啪嗒,啪嗒”,一声一声,敲在耳膜上。
走到槐树正下方的时候,沈意桉从外套的边缘看见,头顶最近的那条手绢,布面被从里面顶出了一张脸的形状。
鼻尖,嘴唇,颧骨,直直往下压,正对着他的头顶。
他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加快了步伐。
好不容易走出槐树的阴影,两人的前方忽然出现了微光。
是一种青白色的光,从路的尽头漫过来,像起了雾,雾里出现了一支队伍。
唢呐声若有若无地飘过来,细细尖尖的,钻进骨头缝里。
是一支送葬的队伍。
白幡,白衣,八个人抬着一口漆黑的棺,撒着纸钱,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僵直而呆滞。
队伍正对着他们走来。
萧聿珩拉着沈意桉退下土路,蹲进两座坟包之间的洼地里:“先等他们过去。”
队伍走近了。
凛冽的寒意先一步漫过来,贴地三尺,草叶上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沈意桉伏在坟包后面,从那点缝隙里看出去。
白幡底下,那些人都没有脚,白衣的下摆空荡荡的,贴着地面漂浮。
抬棺的八个人,做着扛棺的样子,可那口棺材却是悬空的。
棺盖没有钉死,随着抬棺人的步子一颠一颠,缝隙里漏出一缕一缕的黑发,垂下来,扫着地上的草梢。
棺材里,偶尔传出几声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
“笃笃笃……”
队伍从洼地前经过,纸钱纷纷扬扬。
有几片飘过来,落在沈意桉的肩上。
他借着微光瞥了一眼,纸钱上没有印字,只有一个个暗红的指印。
队伍最末尾,跟着一个拎篮子撒纸钱的老婆婆。
经过洼地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慢慢地转过头来,朝向两人藏身的方向。
沈意桉屏住了呼吸。
她的脸上没有五官。
本该是脸的地方,蒙着一层发黄的皮,皮底下隐隐有五官的轮廓在蠕动,像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顶出来。
她的左手腕上,系着一条血红的手绢,手绢中央用血写着一个名字。
夜风吹荡,手绢的角掀起来,那个名字一闪而过。
赫然是“沈意桉”三个大字!
紧接着,那条血色的手绢如同一条被血喂活的蚯蚓,一截截拉长,朝着洼地探了过来。
沈意桉的后背抵着坟包,退无可退。
他眼睁睁看着那条手绢探过坟包的边缘,探过两人之间的空隙,逼近他的左腕。
就在手绢的尖梢离他腕子只剩一寸的时候,送葬队伍最前头的唢呐,骤然拔高了一个调。
那声音又尖又急,像是在催促。
老婆婆直起身,收回手绢,飘飘地跟上了队伍。
萧聿珩伸手,捂住了沈意桉的眼睛,抱住他。
“别怕。”他轻声道。
两人一动不动,直到唢呐声再也听不见了。
沈意桉低头看腕子。
那条手绢,只剩最后四分之一的白边了。
而这片坟场,他们还没能走出去。
两个人成了扣在玻璃罩里的苍蝇,看得见出路,却无能为力。
上了路没多久,沈意桉又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是两个人的,是很多双脚,踩着土路,像许多赶路的人,紧紧跟着他们,保持着十来米的距离。
他们走,身后的脚步声就走;他们停,身后的脚步声就停。
沈意桉猛地回头。
十来米开外,站着一排人。
十几个,全是学生,穿着明德高中的墨色校服,腕子上都系着一条鲜血淋漓的手绢,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颗头。
他们是这两年里,许过愿的学生。
他们既不靠近,也不退后,就那么捧着各自的头,安安静静地缀在后面。
“别看了。”萧聿珩把沈意桉的肩膀扳回来。
沈意桉收回视线,没再回头。
其实他已经看到了。
那十几颗被捧着的头颅里,有一颗的脸,是他自己的脸,低着头,眉眼低垂,如同被夺舍了一般。
沈意桉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胃部一阵痉挛,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翻搅得几欲作呕。
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腔,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喘息。
紧接着,哭声大震,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仔细听,每一声哭喊里,都裹着一句含混的话,翻来覆去:“许愿吧,许愿吧……”
哭声里,有一个声音格外耳熟,带着哭腔:“沈哥,沈哥,你也许一个吧。”
是翟雨桐的声音。
这女鬼学人说话的伎俩,他们在旧宿舍楼里领教过。
可伎俩归伎俩,真切的害怕,还是顺着他的脊柱往上爬。
沈意桉尽量不去听。
他试图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左手腕的那条手绢上。
不知过去多久,他们终于看见了那个女鬼。
两座坟包之间,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姑娘。
她的怀里抱着一颗头,隔着三十多米的黑暗。
“在那儿!”萧聿珩折扇一抖,人已经蹿了出去。
然而,那个身影没有躲闪,好似虚幻的影像,原地消失了。
下一秒,沈意桉的后面,传来一声轻笑。
女鬼又出现在了两人身后。
“别追了,”沈意桉把萧聿珩喊回来,“她现在根本就没有攻击我们的意图,没有实体只有虚影。”
萧聿珩折回来,胸口起伏着,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那个身影,手里的扇子攥得咯咯作响。
沈意桉抬起手腕。
手绢上的血迹,已经漫过了三分之二。
“看见了吗,”他说,“她什么都不用做,再有几个小时,我就会死掉。”
萧聿珩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女鬼看了很久。
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萧聿珩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条白手绢。
展开来,手绢中央,赫然已经写好了三个字。
萧聿珩。
字迹早已干透。
“不行。”沈意桉瞬间明白了他要干什么,斩钉截铁,“你想都别想。”
他想伸手去抢。
萧聿珩侧身让开,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借着那股劲儿把人带进怀里,一条胳膊箍住,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萧聿珩比他高了半个头,这一箍,沈意桉整个人被钉在他胸前,动弹不得。
“松开,”沈意桉的声音颤抖,“萧聿珩,你敢。”
“听话,乖嗷,别动。”他一边说着,一边腾出右手,拇指塞进嘴里,利落地咬破,按在了手绢中央的名字上。
“萧聿珩!”沈意桉猛地抬头,那双一贯淡漠的眼睛,此刻烧得通红,“我不要你拿命换我,我宁可——”
“你宁可什么?”萧聿珩打断他,忽然轻笑道。
“意桉,你听我说。我这个人呢,命很硬,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的状况,但是我都活了下来。”
“归禅能镇压她一次,就有办法镇压她第二次,但是现在时间来不及了。”
“先把你的死亡缓解,我的事,上山再想办法。”
血从咬破的拇指渗进布纹。
萧聿珩闭上了眼,一字一顿,大声地念出了他的愿望。
“我许愿,我要让沈意桉活下去。”
话音刚落,整个坟地鸦雀无声。
萧聿珩箍在他身上的胳膊松开了,沈意桉退开半步,第一反应是看向自己的左腕。
那条手绢上,疯狂蔓延的血迹,骤然停住了。
他再抬头,看向萧聿珩。
萧聿珩的左手腕上,多了一条粘连着的血手绢。
手绢的一角,血液洇开,染红了一小片,正在缓慢地渗透。
“为什么,”沈意桉听见自己的声音,“为什么要救我。”
“这还用问?”萧聿珩把手揣回兜里,耸了耸肩,语气轻松,“都说了我对你一见钟情,你非不信?”
“萧聿珩!”
“我在。”
那个人应了一声,收起嬉皮笑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沈意桉,我问你,要是刚才要死的是我,你会不会救我?”
沈意桉张了张嘴。
萧聿珩从他的眼里已经得到了答案,显然是会的。
“你看吧,”萧聿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两个人的智慧,肯定大于一个人的智慧。”
“你和我都活着,我们才有可能走出这个副本。我这也是在帮我自己,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等等,你看。”萧聿珩忽然指了指不远处,“寺庙在那里,我们终于走出鬼打墙了。”
坟场的尽头,夜色的边缘,一座寺的轮廓立在半山腰上,黑沉沉的,檐角挑起一线将亮未亮的天。
沈意桉追上去,和他并肩。
走出十几步,沈意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萧聿珩。”
“在呢。”
“你要是敢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敢情好,”萧聿珩笑了,“到时候你做鬼,我做鬼,俩鬼凑一对,接着一起过。”
“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坟场最后的一段路。
天边泛起一线蟹壳青的时候,他们踏上了山门的台阶。
台阶很高,青苔湿滑。
爬着爬着,钟声从山顶荡了下来,撞碎了一夜未散的寒气。
古老陈旧的感业寺,终于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山门不大,墙皮斑驳,匾上的“感业寺”三个字,有些褪色。
寺门虚掩着,没有上锁。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和一缕极淡的香火气。
是这一整夜里,沈意桉闻到的第一种属于活人的气味。
【叮——检测到进度条推进至49%。】
两人推开寺庙的大门,走了进去。
然而,就在他们想要关门的时候,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突然卡在了门缝中间。
它的齿缝间,咬着半条血红的手绢,喉咙深处滚出含混的嘶吼,想要往里钻。
沈意桉仰头看去,寺庙的窗户外,出现了一个个被血红色手绢包裹着的头颅。
它们密密麻麻地贴着窗棂,一齐直直地向二人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