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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扇门 教室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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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沈意桉发现自己在一间教室里。
日光灯白得发青,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
四十套桌椅坐着满满当当的学生,讲台,黑板,值日表,一应俱全,墙上贴着“好好学习”四个红字。
现在应该是自习课。
学生们低着头,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认真地做着习题册。
吊灯在头顶慢悠悠地晃动,灯光忽明忽暗。
靠窗第四排的位置,桌角贴着一张纸条,白纸黑字写着“沈意桉”三个字。
窗户玻璃上蒙着水汽,玻璃映出了整间教室。
沈意桉的视线扫过窗户,心中一惊。
倒影里,整个教室到处是鲜血淋漓。
墙壁上糊着一层厚厚的、已经干涸的血痂,日光灯管被血污包裹,发出浑浊的暗光。
课桌表面不是木色,而是一层凝固的血膜,像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漆。
而倒影中的自己,脖颈多了一道很深的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
裂口处没有流血,似乎鲜血早就流干了,只剩下翻卷得发黑的皮肉。
沈意桉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学生,面前摊着书本,手上却拿着刻刀。
沈意桉定睛一看,那张木桌靠近过道的一侧,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到,到,到……”
全都是同一个字。
讲台上站着一个女老师。
她穿一件很旧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如果忽略她的脸的话,和普通老师没有什么区别。
她的脸是倒过来的。
额头在下,下巴朝上。
眉毛长在颧骨的位置,眼睛嵌在下颌线两侧,瞳孔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颗被按进肉里的黑纽扣。
她的鼻孔朝上,本该是额头的地方,安置着嘴巴,嘴里没有牙齿,是一条湿漉漉的暗红色细缝。
“同学们,下面开始点名。”
她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又像是很多人同时在她颅骨里面说话。
她的鞋子踩在地上,发出骨头摩擦的声音。
四十个学生同时停笔。
“周国栋。”
“到。”第一排的男生答道。
声音落地的同时,他的头掉了下来。
没有任何预兆,脖子就那么断开,头落进他自己提前伸好的手里。
血液从断口处慢慢洇开,顺着裤腿流下去,在课桌底下积成小小的一滩。
他用两只手把头端端正正地摆在课桌右上角,还用手背蹭了蹭头颅脸上的血迹。
然后,那具无头的身体坐直,重新拿起了课本。
“杨雪。”
“到!”
“王建平。”
“到!”
头一颗一颗地掉了下去,所有喊完“到”的同学,都接住了自己的头,放在了桌角。
女教师的语调始终温和,每点几个名字还会点评几句,被点评到的头颅,脸上会浮现出一点幸福的笑意。
沈意桉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了,他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环顾整个教室。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贴在墙上的花名册。
女教师点名的时候,手里是空的,可是同学们每答完一声“到”,花名册对应的位置上就自己洇出一个红色勾勾。
并且,这份张贴出来的花名册,是按照座位的顺序排的。
如此看来,一旦喊了“到”,自己的头就会立刻掉下来。
可更何况,他本身就不能说话,一旦说话,就意味着过门失败。
沈意桉一边看着前面同学的头,一个个掉下来,大脑一边在飞速地运转。
点名还在有条不紊地继续着。
“陈红。”
第三排的女生应了“到”。
然而变故忽然出现了,她的头掉下来的时候,手没有拿稳,“咕噜”一下,从她的掌心滑了出去,滚到了邻座的桌角。
正好压在邻座桌上的那张字条上,把上面的名字遮得严严实实。
邻座是个瘦小的男生。
他伸手去推陈红的那颗头,然而那颗头却如同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周小军。”
被点到名的邻座男生慌乱地站起来:“到!”
然而此时,花名册上并没有出现红色的对勾。
"到!到!到!"
周小军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尖锐,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嘶鸣。
唾沫星子喷在他面前的课桌上,他的脸涨成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要炸开。
然而花名册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周小军的喊声戛然而止。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瞳孔猛地骤缩。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想要逃跑,但是双腿却像被灌了铅一样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站在他身侧的女老师忽然动了。
老师的头以一种缓慢的速度转了过去,看向墙上的花名册。她的脖颈发出“咔咔”的脆响,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
她开口了。
“周小军——”
那声音拖得很长,每个字都像被咀嚼过,带着黏腻的、湿滑的尾音。
“按旷课处理。”
她拿起教案,翻开一页,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
笔尖是骨头磨成的,白森森的,蘸着不知名的深色液体。
她在教案上,一笔一划地写道:周小军旷课。
就在老师刚完成记录之后,天花板突然开裂,一双手从天花板里面伸了出来。
那两只手惨白浮肿,皮肤被泡得发皱,指节粗大,指甲又黑又长,像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一样。
它们悬在周小军的头顶,猛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周小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那双手的力量大得不可思议,手指像铁钳一样嵌进他的皮肉里,他的脖子瞬间凹陷下去,喉结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随后,他的双脚离地,整个人被硬生生拽了上去。
他的脸涨成紫红色,眼球暴突,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在半空中徒劳地挣扎着。
他的身体一点点没入天花板里。
瘦小的骨架在天花板里扭曲折叠,像被塞进一个空间狭小的盒子。
骨头断裂的声音从天花板里面传出来,“咔嚓、咔嚓”,像是燃烧的干柴。
随着周小军被完全吞噬,天花板的裂缝合上了。
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女老师合上教案。
她倒过来的脸上,那道嘴缝裂开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像鱼鳃一样的褶皱。
她转回身,面向全班同学,纯黑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扫过每一个人。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严厉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
“都高三了,还不好好学习!”
“竟然还敢旷课!”
她顿了顿,嘴缝里的褶皱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品尝这四个字的滋味。
“大家要引以为戒,不要和他一样,否则后果自负。”
“下一个——”
原来竟是这样。
沈意桉心中有了主意,花名册原来只认写有名字的纸条。
点名进行得很快,很快就来到了沈意桉。
“沈意桉。”
老师站在他身侧。
她的影子落在他桌面上,像一滩摊开的墨汁。
那张倒悬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味。
像是陈旧的地下室角落里堆积多年的腐烂纸张的味道。
老师的纯黑色眼珠没有转动,但沈意桉能感觉到,她正在看着自己。
沈意桉没有喊“到”,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字条,站起身,将字条贴在了老师的教案上。
老师的身体顿时僵住了。
她那倒过来的脸上,那道嘴缝停止了蠕动。
整个教室陷入一片死寂,连日光灯的嗡鸣都消失了。
随后,老师的身体开始颤抖,像是一种从骨骼深处传来的,无法抑制的痉挛。
“到!”老师喊了出来。
随后,她的双手猛地抬起,不是去抓沈意桉,而是伸向自己。
她的手指嵌进自己的脖子里,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黑色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她用力一拧。
“咔嚓。”
她的头,从脖子上掉了下来。
那颗倒悬的头颅滚落在她自己的掌心里,纯黑色的眼珠仍然睁着,没有闭合。
脖子断口处没有喷出鲜血,只有一团黑色的,像烟雾一样的东西在缓缓升腾。
老师无头的身体,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教师制服,双手稳稳地捧着自己的头颅,像捧着一件圣物。
墙上的花名册,沈意桉名字的后面,出现了一个血红色的勾。
成功了!
沈意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老师的头颅被捧在手上,嘴缝还在蠕动。
“下一个。”
点名依然在继续。
点名结束后,老师开始上课。
老师站在讲桌上,捧着自己的头,认认真真地上完了一整节课。
“叮铃铃铃铃——”
下课铃响了。
那声音尖锐得刺耳,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耳膜,又像有人在用指甲疯狂地刮着玻璃。
铃声持续了整整十秒,然后戛然而止。
“下课。”老师宣布。
三十九具无头的身体站起来,捧着各自的头,井然有序地离开了教室。
沈意桉跟在人群的后面往外走。
然而,就在他出去的时候,教室后面的那扇门变成了一扇血红色的铁门。
通体暗红色,像被血浸透了又晾干,表面布满颗粒状的纹理,像凝固的血痂。
沈意桉拉开了面前的铁门,随后,他被血红色的雾气吞噬了。
沈意桉再睁开眼的时候,是下午。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落在会议桌上,像被刀切开的金色薄片。
空调低鸣着,投影仪的风扇嗡嗡地转着,空气里混杂着速溶咖啡的味道。
沈意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电脑的页面停留在PubMed的搜索界面上,面前放着绿色的实验记录本。
他这是,回来了吗?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同门们在工位上,有的戴着耳机改论文,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有的把手机藏在显示器后面,偷偷打着王者荣耀,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我靠”。
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
导师坐在主位上,看着电脑上的文献。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的头发有些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半眯着,十分专注。
听见沈意桉这边的动静,导师头也不抬:“沈意桉,醒了?趴桌上睡着了还,昨晚又熬夜了吧。”
他的声音很熟悉,和沈意桉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沈意桉怔怔地坐在工位上,没有说话。
“我昨天交代你看的文献看了吗?”导师随口问道。
沈意桉下意识地想要回答,“看了”两个字,死死地卡在他的喉咙口。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沈意桉的呼吸开始变快。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好啊,竟然出现了这种场景,差一点儿自己就中招了!
“怎么了?”
导师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语气。
他抬起头,看向沈意桉。
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大了。
他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种温和的笑意,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怎么不说话?”导师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是不舒服吗?”
沈意桉盯着他的眼睛,一言不发。
他的手指抠进桌沿,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喉咙上,像有一道无形的闸门,死死地锁住了那个即将冲出口的声音。
“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导师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僵硬。
如同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关节一节节地抬起来。
他绕过会议桌,朝沈意桉走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沈意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地面,心脏顿时剧烈地跳动。
导师的影子,竟然没有头!
导师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俯下身,脸凑得很近。
那张脸还是导师的脸,花白的头发,金丝边眼镜,温和的笑意。
但沈意桉看见,导师的嘴角正在一点点往上扯,越扯越高,越扯越高,一直扯到耳根。
那张嘴裂开了!
嘴角的皮肤被硬生生撕裂,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片空洞的腔体。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声音从那个裂口里传出来。
这次,不是导师的声音。
而是无数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撕扯嚎叫着。
“我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导师的头开始晃动,宛若一颗松动的螺丝,在脖子上晃来晃去。
“咔嚓。”
他的头,从脖子上掉了下来,砸在了沈意桉怀里。
“说话啊!”
“回答我!”
“为什么不说话!”
怀里的头颅上下蹿动着,声音震得会议室的玻璃嗡嗡作响,投影仪的光开始闪烁,忽明忽暗。
导师的无头身体站在桌边,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像被折断后又胡乱接上的树枝。
他的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崩飞,露出里面没有皮肤的胸膛。
胸膛里没有心脏。
只有一个洞。
一个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说话!”
沈意桉想要深呼吸,但肺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吸进去的气只到喉咙口就堵住了,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舌尖已经被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但他没有说话。
他死死地闭着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导师的嘶吼声从尖锐变得沙哑,从沙哑变得微弱,最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像漏气一样的喘息。
那颗头颅的嘴巴还在翕动,但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一些破碎的音节从裂口里挤出来:
“为……什……么……”
“不……说……”
终于,一切都停了下来。
沈意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桌面上。他的嘴唇已经被咬得鲜血淋漓,但他依旧不敢松口。
就在这时——
他的身侧,出现了一扇血红色的铁门。
和教室里的那扇门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门把手上多了一个金色的圆圈。
圆圈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和周围的暗红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第一扇门。
他做到了。
沈意桉缓缓站起身,双腿还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迈开脚步。
他走到铁门前,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他用力一拉,门轴发出沉重而迟缓的摩擦声,像一扇很久没有开启过的墓门。
门里是浓稠的黑暗。
那黑暗像是有生命一样,缠绕上他的手臂和身体,沈意桉走进那扇门里,任由黑暗将自己完全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