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六扇门 爸爸妈妈, ...

  •   沈意桉认出了这一切都是假的。

      自己的父亲在初中的时候就去世了,跟母亲车祸根本就不是一个时间。

      父亲走的那天是深夜,器官衰竭,护士把他叫醒的时候,就已经死去了。

      而母亲的车祸,他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扇门就是故意将父亲母亲同时放在了一间病房里。

      可他走不了啊。

      沈意桉的脚就像被灌了铅,整个人像一棵被钉在水泥地里的树,根须扎进瓷砖的缝隙里,每一根神经都嵌在里面,稍一拨动,就撕心裂肺地疼。

      父亲的眼睛,在这个时候睁开了。

      他的瞳孔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在沈意桉的身上慢慢聚焦。

      看见儿子过来了,父亲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桉桉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气无力的,带着白血病患者特有的虚弱和疲惫。

      “你妈妈……刚才还念叨你呢。”

      沈意桉的喉咙堵得发不出声音。

      他的目光从父亲的脸上移到母亲的脸上,舍不得移开。

      两张床上,躺着两个奄奄一息的人。

      “意桉,”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回光返照,“你过来些,来我身边。”

      他走到父亲的床边,膝盖弯下去,手扶在床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父亲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他的手冰凉,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像是被反复踩踏的泥地。

      “我们快要死了,”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以后就剩你一个人了,你自己……”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遗憾和不舍。

      “……你自己好好的。”

      沈意桉的眼泪,“啪”地掉了下来。

      滚烫的泪水砸在父亲的手背上,顺着关节的沟壑淌下去。

      父亲的手从他头上滑下来,落在他的掌心里。

      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划动,像是在写什么字。

      沈意桉低下头,感受着指尖的轨迹。

      一笔一划,是一个“好”字。

      “答应爸爸,以后要好好的,好不好?”

      沈意桉的嘴唇抑制不住地颤抖。

      苦味从舌根漫上来,他的喉咙在痉挛,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冲破他最后那点防线。

      沈意桉紧闭双眼,依旧没有开口。

      父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伤心遗憾,无奈又痛苦。

      靠门的那张床上,母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的嘴唇在翕动,鲜血从嘴角往外涌。

      “桉桉……”

      “最后再叫一声妈妈吧……”

      “妈妈就要死了,以后再也不能陪你了。”

      她的声音像一根针,从沈意桉的耳膜扎进去,穿过他的颅骨,搅动他的心脏。

      “妈妈不放心你……”

      “我死了,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沈意桉站了起来。

      他站在两张床中间,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牙齿咬着嘴唇,血从嘴角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最后再叫一声爸爸吧……”父亲喃喃自语。

      “答应妈妈好不好……”

      沈意桉的视线模糊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病床白色的床单上,和许多年前一样。

      他想起了被自己尘封许多年的岁月。

      沈意桉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有机会跟父母做最后的告别。

      即便是在梦里,父亲母亲也舍不得他难过,永远都是一副其乐融融、开心的样子。

      错过了这一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想。

      沈意桉最后放弃了挣扎。

      如果问他,当年愿不愿意跟父亲母亲一起死去,他的回答显然是肯定的。

      沈意桉张开了嘴。

      “爸爸妈妈……”

      最后叫出来的时候,他恍惚间,觉得自己被巨大的幸福包围。

      他想,如果这就是结局的话,那也挺好的。

      病房里的空气陡然凝固了。

      “父亲”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

      他猛地张开嘴,里面遍布尖牙,像一把倒插的碎玻璃。

      “母亲”像僵尸一样,直直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的脖子拧了一百八十度,脑袋转过来对着他。

      那双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黑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

      两只厉鬼同时扑了上来。

      他们掐住了沈意桉的脖子。

      沈意桉无法呼吸,他的眼前开始模糊。

      无数的黑点在视野里炸开,像一面正在碎裂的镜子。

      他的肺在燃烧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跃动,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儿。

      然而他一点都没有挣扎。

      他看着掐着自己的“父亲母亲”,泪流满面。

      “留下来吧!”

      “永远留下来陪爸爸妈妈吧!”

      那声音从两张嘴里同时发出来,重叠在一起。

      “好……”沈意桉已经近乎昏厥过去,用最后的力气答应道。

      就这样吧,爸爸妈妈,我好累啊。

      我想和你们死在一起。

      我真的,真的好想念你们啊……

      沈意桉的意识在消散,光从视野的边缘开始褪去,像一盏被慢慢拧灭的灯。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他就这样,被无尽厚重的黑暗吞噬。

      第六扇门,失败了。

      他听见“爸爸妈妈”在他耳边笑着,笑声撞在墙壁上,撞出层层叠叠的回音,挤满了整间病房。

      就在这时——

      “嗡!!!”

      一串佛珠从斜上方砸下来,砸在“母亲”的脸上。

      佛珠撞上那张脸的瞬间,爆出一片刺眼的金光。

      那金光像一把利刃,把浓稠的黑暗从中间劈开!

      厉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被弹飞出去,砸在墙上,像一摊被扔上去的烂泥。

      她的身体在墙上挂了片刻,然后滑下来,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

      “父亲”的手也被迫松开了。

      他抬头看向门口,那张血盆大口里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毒蛇在吐信子。

      沈意桉重重地摔在地上,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

      视线模糊间,他隐约看见,金光中央,站着一个人。

      是萧聿珩!

      穿着一身利索的黑色风衣,手里捏着一串发着金光的佛珠。

      他的表情严肃,那双平时总是吊儿郎当的眼睛,此刻异常冰冷。

      萧聿珩站在病房门口,风从走廊灌进来,吹起他的衣摆。

      他的身上笼罩着一层金色的光,像一尊从黑暗里走出来的神像。

      他大步跨过来,一只手握住沈意桉的手腕,另一只手举起那串金色的佛珠,朝着那两只扑上来的厉鬼,兜头罩了下去。

      “啊——!!!”

      金光暴涨!

      那光芒从佛珠里炸开,像一颗太阳在病房里炸开,白炽而灼热。

      两只试图负隅顽抗的厉鬼,在金光的灼烧下扭曲融化。

      萧聿珩没有再看他们。

      他走到沈意桉身边,蹲下来。

      沈意桉瘫在地上,脖子上有一圈紫黑色的淤痕,奄奄一息,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他的嘴唇发紫,气息十分微弱。

      萧聿珩伸出手,心疼地用手指摸了摸他脖子上的淤青。

      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托住沈意桉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把他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再弄疼怀里的人。

      两只厉鬼在金光里翻滚着,嘶吼着,像两条被扔进油锅里的鱼。

      他们的皮肉,在金光里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就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刻,那两张脸,忽然又变了回来。

      变回了爸爸妈妈的脸。

      “桉桉——”

      “桉桉,别走——”

      “爸爸妈妈错了,你回来吧——”

      那声音凄凄惨惨,一声接着一声。

      沈意桉被萧聿珩抱着,听见那声音,浑身猛地一颤。

      他把脸埋在萧聿珩的胸口,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病房的大门变成了一扇血红色的铁门,门把手上闪着六圈金色的光晕。

      沈意桉被萧聿珩抱着,打开铁门,撞进了黑暗里。

      离开的时候,沈意桉回过头,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他看见,那两张熟悉的脸,在金光里碎掉,化成了灰烬。

      假的,都是假的,他对自己说。

      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淌了满脸。

      因为是用法器强行开门,两人的面前出现了第七扇血红色铁门和一面铜镜。

      他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从第六扇门离开,或者进入第七扇门。

      萧聿珩慢慢地把他放在地上,一只手依旧不放心地搂住他。

      他的手掌贴在沈意桉的后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

      “咳——”

      腹部毫无预兆地翻涌,沈意桉吐了一口鲜血。

      他的五脏六腑像被人整个掏出来,扔进滚筒里搅了一遍,又胡乱塞了回去。

      他的膝盖一软,身体往前栽去。

      一双温暖的手臂从后面捞住了他。

      萧聿珩把他捞进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掉他脸上的鲜血和泪水。

      沈意桉靠在那一小片温暖里,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偏头看着他。

      萧聿珩也看向沈意桉。

      然后,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别怕,我在。”

      沈意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偏过头,躲开那块手帕,把脸埋进萧聿珩的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

      我的心脏好疼啊。

      萧聿珩就那么跪坐着,把他环在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他的背。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意桉的身体终于不再颤抖。

      他从萧聿珩的臂弯里抬起头,怔怔地和他对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沈意桉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萧聿珩笑了笑,在他的手心里写字。

      没关系,这不怪你,你已经很勇敢了。

      那串佛珠,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萧聿珩的掌心里,光泽尽失,灰扑扑的,像一把烧完的煤渣。

      珠子表面布满了细碎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沈意桉盯着那把珠子,心里一沉。

      归禅和尚说过,七扇门,只有一次犯错的机会。

      这唯一的一次机会,被他使用了。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第七扇门,他们没有任何退路了。

      萧聿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掌心的珠子,满不在乎地扬手一撒。

      然后他站起身,朝沈意桉伸出手。

      掌心的纹路在微光里若隐若现,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沈意桉握着那只手,借力站了起来,腿还有些发软。

      微弱的光亮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萧聿珩抬手,指了指第七扇门,又指了指那扇铜镜。

      他在征求沈意桉的意见。

      两人究竟是一起去第七扇门,还是现在收手回去。

      沈意桉也看向他,朝他伸出手。

      我们两个一起决定吧。他在萧聿珩的手上写道。

      萧聿珩点点头。

      两个人同时握拳摆在一起,如果离开手指就比划“六”,如果选择继续前进,就比划“七”。

      两个人同时张开手。

      都是“七”。

      萧聿珩笑了,顺势手腕一翻,两根手指勾住了沈意桉的手指,用力地晃了晃。

      成交。

      萧聿珩率先迈开步子。

      他走了两步,风衣的下摆在他身后扬起来,像一只黑色的翅膀。

      他又停下来,回头朝沈意桉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

      萧聿珩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沈意桉看着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上。

      两人的手紧紧扣在一起,一同打开了第七扇铁门,走了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六扇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